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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桥

板桥镇不大。

一条街,两排铺面,街尾有座石板桥,桥下是条浅河。镇子因桥得名,桥因年久失修缺了一角,像一个掉了牙的老人。

沈醉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找了间客栈。客栈叫"来安居",名字取得安稳,门面也安稳——旧木楼,二层,窗棂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掌柜是个胖子,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

"客官住店?楼上还有间房,临街的,亮堂。"

"有酒吗?"

掌柜愣了一下:"有。自家酿的米酒,不烈。"

"来一壶。再来两个菜。"

沈醉上了楼,推开窗,看了看街面。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收摊的小贩在卸担子,一辆牛车慢腾腾地从桥上过。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不喜欢太安静的地方。太安静了,脑子里那些东西就会冒出来。师兄倒下去的样子。方道玄的眼神。宋挽晴站在归元堂前、嘴唇发白的脸。

酒端上来了。

沈醉喝了一口。米酒寡淡,像兑了水。他皱了皱眉,还是继续喝了。

不挑。逃命的人没资格挑。


他在板桥镇住了两天。

不是想停,是身体提了要求。连日赶路,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杀方景严时留下的。方景严临死前刺了他一剑,不深,但伤了筋。这些天一直压着没管,走水路时尚可,上了岸走旱路就不行了。

客栈对面有家药铺。沈醉去买了些续筋的药,自己调了药膏敷上。

药铺的掌柜是个老头,姓周,眼花了,配药时把秤砣看错了两回。沈醉自己动手称的。

"小兄弟懂药?"周老头凑过来。

"认得几味。"

"学过?"

沈醉没回答。他确实学过。宋挽晴教的。她在青崖的药房帮忙,顺手教了他一些。那时候他觉得没用——练剑的人学什么认药,又不当大夫。

现在想想,倒是用上了。

第一天他哪里也没去,在客栈房间里窝着,敷药,喝酒,睡觉。窗外能听见街上的声响——卖豆腐的吆喝、铁匠铺的叮当声、小孩子跑过石板路的脚步。

寻常日子的声音。

沈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很好。如果没有追兵,如果没有青崖的事,他可以在这种小镇上住一辈子。每天喝酒,偶尔练剑,跟街坊点个头,日子过得像那条浅河一样慢。

但他知道不行。

方道玄不会放过他。青崖派遍布中原的眼线,迟早会摸到他的踪迹。他在一个地方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第二天傍晚,他决定走。

他下楼结了账,跟胖掌柜要了一壶酒带上路。掌柜把酒装进个粗陶瓶里,又给他包了几个馒头。

"客官慢走。往西的路不太好走,过了板桥再往前,就是丘陵地带了。"

沈醉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他走出客栈,踏上石板街。

夕阳从街尾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

走到石板桥头的时候,他停住了。

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白衣。佩剑。年轻。

方寒。


两人隔着一座桥。

桥不长,七八步的距离。桥下的浅河哗哗地流,水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方寒看着沈醉。沈醉也看着方寒。

没有人说话。

街上的人大多回了家。偶尔有个挑水的汉子经过,看了他们一眼,脚步加快走了。两个佩剑的年轻人面对面站着,谁都看得出不对。

沈醉先开了口。

"你瘦了。"

方寒没接话。

"走山路来的?"沈醉打量他。白衣皱了,靴子上有泥,下摆沾了草叶。脸比记忆中窄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但眼神没变——那种干净的、冷的、像冬天的溪水一样的眼神。

"叔父让我来的。"方寒说。

"我知道。"

"他让我把你带回去。"

"带不回去呢?"

方寒没回答。

沈醉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走了七天?"

"七天。"

"我走了十二天。"沈醉把粗陶瓶挂到腰上,空出双手,"方小子,你脚程比以前快了。"

"沈师兄走得太慢。"

沈醉听到"师兄"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已经不是方寒的师兄了。逐出师门的人没有师兄弟。但方寒还是这么叫了。

"你不该叫我师兄。"

"我知道。"方寒的手落到剑柄上,"但我想最后叫一次。"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沈醉听出来了。

"最后"——可能是最后一次叫师兄。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桥下的水声忽然大了一些。


方寒拔剑。

没有征兆。上一瞬还在说话,下一瞬剑已出鞘。

快。

沈醉说过他的剑像白水。白水确实快。从鞘到出手,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蓄势,没有停顿。

但沈醉更快。

他没有拔剑。他侧了一步,让过剑锋,同时伸手拍了方寒的剑身——是拍,不是挡。手掌贴着剑面一推,方寒的剑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衣袖过去。

方寒一剑落空,没有收招,顺势转腕,剑尖画了个弧,横扫回来。

沈醉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退到桥头的石栏上,脚踩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方寒。

"你的剑变了。"他说。

方寒没答话,第三剑刺来。这一剑更快,剑尖像一点寒星,直奔沈醉的胸口。

沈醉这才拔剑。

两柄剑相交。

声音不大,像两片竹叶碰在一起。但桥面上的石板裂了一条缝。

方寒退了半步。沈醉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在桥面上。两人面对面,剑尖各自指着对方,相距不过三尺。

暮色浓了。街上的灯笼开始亮了,橘黄的光从两边铺面里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一个白衣,一个青衫。

"你变了。"方寒说。

"哪里变了?"

"你的剑不一样了。以前没这么——"方寒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

"没这么什么?"

"没这么沉。"

沈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沉吗?也许吧。杀了人的剑,总会沉一些。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方寒出招越来越快。每一剑都是正宗的青崖剑法——清冷、凌厉、一丝不苟。这套剑法方寒练了八年,从十四岁进门到现在,日日不辍。

沈醉一一接了。

他接得很随意,像跟老友喝酒,一杯一杯地喝,不急不缓。方寒的剑来了他就挡,挡了之后不追,等下一剑。

他在试方寒的底。

第七剑。

方寒变招了。不是青崖剑法。剑路忽然诡异地拐了一个弯,从左肩的方向绕到右腰,角度刁钻。

沈醉眉头一挑。

他认得这一招。

这是方景严的剑。

方景严的剑法比青崖正宗多了几分狠辣。他自己改良过,加了些阴狠的路子,不讲究好看,只讲究杀人。方寒居然也会。

沈醉格开这一剑,退了两步。

"景严师兄的招式?"

方寒面色微变。

"你什么时候学的?"

方寒收剑,站定。胸口微微起伏。他的呼吸还是很稳,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杀意,是别的什么。

"他死之前。"方寒说。

沈醉沉默了。

方景严死之前教了方寒剑法。这意味着方景严预感到了什么。或者——方景严在防什么人。

"他教了你几招?"

方寒没有回答。他把剑收入鞘中。

沈醉也没有追问。他把剑插回腰间,看着方寒。

暮色里方寒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从没见过多少阳光的白。他从小在青崖山上练剑,日出练到日落,可那山上的阳光被竹林和云雾滤过,晒不黑人。

"你不杀我?"沈醉问。

"今天不杀。"

"明天呢?"

方寒转过身去。白衣在暮色里有些发灰,像褪了色的旧绢。

"明天再说。"

他走了。

走得很快。几步就过了桥,拐进街尾的巷子里,消失在暮色中。

沈醉站在桥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桥下的水还在流。暮色已经变成了夜色,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胖掌柜从客栈里探出头来。他看见了刚才的事——两个年轻人在桥上拔了剑。现在一个走了,一个还站在桥上。

"客……客官?"掌柜声音发颤,"要不要报官?"

沈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还有酒吗?"

"有……有。"

"再来一壶。"

沈醉走回客栈,在一楼的角落坐下。他把剑搁在桌上,把腰间的青梅酒坛子也解下来,放在旁边。

掌柜端了酒来,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

沈醉没在意。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还是寡淡,还是像兑了水。

但今天喝起来比前两天好。

也许是因为刚出了一身汗。也许是因为方寒说了"师兄"两个字。

他看着桌上的青梅酒坛子。

方寒的剑比三年前强了太多。那七剑里面有三剑他接得并不轻松。尤其是最后那一剑——方景严的路子,阴狠刁钻,方寒用出来反而比方景严本人更冷。

方景严的剑狠在明处。方寒的剑冷在暗处。

明处的狠可以躲,暗处的冷防不住。

下次再碰上,方寒不会只出七剑。

沈醉喝完碗里的米酒,把碗放下。

他没有碰青梅酒。

今天不值得喝。


夜深了。

沈醉没有上楼。他在客栈一楼坐了一夜,背靠柱子,剑横在膝上。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他在想方景严。

方景严比他大三岁,是方道玄的亲儿子,青崖派的大师兄。所有人都叫他"大师兄",连方道玄在人前也这么叫——一是掌门威仪,二是刻意拉开父子关系,免得旁人说闲话。

方景严长得不像方道玄。方道玄瘦削、冷峻、不苟言笑。方景严偏偏生了一张笑脸,圆下巴,弯眉毛,笑起来像弥勒佛。

但他不是弥勒佛。

方景严的笑里藏着很深的东西。沈醉花了三年才看明白——大师兄的笑是一面盾。他用笑挡住所有人的目光,不让任何人看到笑后面的真面目。

真面目是什么?

贪。

方景严贪的不是银子,不是女色,是权。

他要的是整个青崖——不是掌门的位子,是掌门位子后面那张更大的网。方道玄经营了二十年,跟朝中秦太师府暗通款曲,用江湖势力替朝廷做脏活。方景严想接手这张网,但方道玄不肯交。

父子之间的暗斗,沈醉后来才知道。

而他杀方景严——不是因为这些权谋。

是因为方景严做了一件事。一件让沈醉无法忍受的事。

他不想再想了。

窗外有风。夜风从板桥镇的街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气和远处某户人家的饭菜味。

沈醉闭上眼。

天亮了他就走。

往西。

继续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