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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

方寒走了七天。

七天,他没骑马。

马留在终南山脚的驿站里了。山路走惯的人都知道,骑马太招摇。一个白衣佩剑的年轻人骑马赶路,每到一处都有人记得。但一个白衣佩剑的年轻人步行,走在官道上,混在商旅和挑夫之间——没人多看一眼。

方寒不走官道。

他走的是猎人和樵夫走的山径。从终南山到淮水一线,翻过两座山脊,穿过三片密林,比官道近了两天路程。他脚程极快,日行百里不费力。鞋底的布磨破了一双,他在山里找了棵榆树,剥了皮裹在脚上,继续走。

第五天,他到了泗州。

泗州是运河上的大镇,船来船往,消息灵通。方寒没进镇。他在镇外的茶棚里坐了半个时辰,听来往客商说话。

没人提起沈醉。

但有人提起了水匪。

"……独眼胡被人吓跑了,一个年轻人,带剑的,一个人把整条船队的人镇住了——"

方寒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追问。喝完茶,丢下铜钱,走了。


第七天,他找到了那个渡口。

跛脚老汉的茶棚还在。傍晚时分,客人不多,老汉正蹲在灶前烧水。

方寒走进茶棚,坐下。

"来碗茶。"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白衣,佩剑,年轻。眉目清冷,不像江湖上混的——太干净了。

"客官吃面不?"

"不用。茶就行。"

老汉倒了碗茶过来。方寒接了,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前几天,"方寒说,"有个人从这里过。"

老汉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带剑的。腰间挂着个青瓷坛子。"

老汉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警觉。他看了看方寒的剑,又看了看方寒的脸。

"客官是他朋友?"

方寒没有立刻回答。

朋友。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枚落进井里的石子,激起了一些他不想看见的涟漪。

"不是。"他说。

老汉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他搓了搓手,像上次面对沈醉时一样的动作。

"那位客官,三四天前走的。帮我们赶跑了独眼胡。好人。"

老汉说"好人"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朴素的感激。

方寒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是粗茶,叶片浮在水面上,颜色浑浊。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西。一直往西。"

方寒点了点头,放下茶碗,站起来。

"客官,"老汉忽然叫住他,"你找他做什么?"

方寒站在茶棚门口,背对着老汉。

夕阳从河面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又细又长,像一柄剑。

"有事。"他说。

他走了。

老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白衣年轻人走路的样子太平稳了,像踩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步不差,一步不乱。

不是普通人。

老汉忽然打了个寒噤。


方寒沿着河岸走了一里路,在一片芦苇荡前停下来。

太阳已经沉了一半。河面上的光碎成无数金片,铺在水上,亮得刺眼。芦苇在晚风里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棋子。黑的。

那天夜里在密室,叔父随手搁在棋盘上的那一枚。方寒走出归元堂的时候,顺手拿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

棋子在掌心里很凉。黑色的云子,磨得光滑,光线照上去有一层深绿的暗泽。

叔父问他:沈醉杀景严,你觉得他错了吗?

他说:他不该杀。杀了也白杀。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是——

他觉得沈醉不该杀,是因为杀了之后沈醉就不得不走。走了就回不来。回不来,就再也没有人跟他喝酒了。

这个理由太小了。小到说不出口。

在师兄被杀、掌门震怒、满门追缉的大事面前,"再也没人跟我喝酒"算什么理由?

但方寒心里最疼的,确实就是这个。

他十四岁进青崖。叔父把他当剑来磨,从早到晚,拆招、喂招、实战。他的手掌在第一年就全是茧,第二年开始结疤,第三年疤上覆茧,茧上覆疤,掌心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他不怕练。练剑是他活着的理由——不,是叔父给他安排的理由。他自己有没有理由活着,他不确定。

直到沈醉带他翻墙喝酒。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活着还可以是另一种样子。不用那么紧,不用那么累,不用时刻绷着一根弦等着断。沈醉喝酒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像一团摊开的棉花,没有棱角,没有防备。

方寒学不会那种松。

但他喜欢看。


他把棋子收回怀里,继续走。

夜色渐深。河面上升起薄雾,对岸的灯火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纱。方寒没有停下来过夜。他不需要太多睡眠——叔父训练过他,三天不睡也能保持清醒。

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种残忍。

走了大半夜,他在河边一棵老柳树下坐了一会儿。不是休息,是在想事情。

沈醉往西走了十天,他走了七天。差三天路程。以他的脚程,再走两天就能追上。

追上之后呢?

叔父说:追上了,把他带回来。带不回来——

带不回来就杀了。

方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一件精心打磨的器物。这双手握剑很稳。劈、刺、撩、挑,从不犹豫。

但它们要劈向谁?

他想起少年时跟沈醉喂招的那些日子。两人在后山的竹林里对练,竹叶落满一地。沈醉的剑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但每一招都有后手。方寒的剑快且冷,几乎每次都能逼到沈醉退步。

沈醉退了就笑。

"方小子,你剑太快了。"

"快不好吗?"

"快是好。但太快了就没味道了。"沈醉把剑插在地上,靠着竹子坐下来,"喝酒要慢喝,练剑也一样。你的剑像白水,一口灌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方寒当时不服气。

现在想想,沈醉是对的。

他的剑确实像白水。快、准、冷、无味。

叔父要的就是这个。一柄没有味道的剑,才能毫无犹豫地刺向任何人。


天亮了。

方寒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白衣被露水浸得有些重,贴在身上,凉。

他走到河边,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很冰,扎得脸皮发紧。

他往水里看了一眼。

水面上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冷,唇线紧抿,像是从石头上刻出来的。这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不是故意藏的,是没学过怎么表达。

方寒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用手掌拍碎了水面。


继续走。

这一段路的风景变了。河面窄了,水流急了,两岸的柳树渐渐换成了槐树和榆树。田垄变疏,村庄变少,偶尔能看见一两座废弃的窑洞。

已经接近中原地界了。

方寒在一个无名的小村落前停下脚步。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泥墙草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

他走过去。

"两位老丈,借问一句。"

老头们抬头看了看他,没什么反应。乡下人见过太多赶路的,多一个少一个不稀奇。

"前两天,有没有一个年轻人从这里过?带剑的,腰间挂着个酒坛子。"

一个老头想了想,摇头。

另一个老头说:"带剑的没见过。不过前天有个人从村西头的路过,问我们讨了碗水喝。年轻人,瘦,穿青衫,挺和气的。有没有剑——我没注意。"

方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穿青衫。沈醉在青崖穿灰衣,逃出来之后大概换了行头。他那种人,会找最不起眼的颜色穿。

"他问路了吗?"

"问了。问前面是不是有镇子。我跟他说,往西三十里有个板桥镇,有客栈有酒肆。他一听有酒,就笑了。"

方寒不说话了。

一听有酒就笑。

这是沈醉。

"多谢。"他转身走了。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今年赶路的年轻人真多。"


方寒往西走。

三十里,板桥镇。沈醉比他早两天,如果在镇上停了一晚,现在大约又走出了一天的路程。差距在缩小。

他加快了脚步。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隔了一层水面传来的。

那个声音说:追上了又怎样?

方寒不理它。

他继续走。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远处原野上枯草和泥土的气味。比江南的风干燥,也硬。

白衣在风里翻飞,像一面没有字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