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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船走了三天。

运河到了淮安,水面宽了,船也多了。乌篷船在大船之间穿来穿去,像条泥鳅。船老大嫌生意不够,在淮安渡口揽了两个客人上来。

一个是卖布的老妇人,扛着半人高的布匹包袱,上船就把船舱塞满了。另一个是个和尚,光头,灰袍,草鞋,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沈醉看了看那酒葫芦。

和尚也看了看他腰间的青瓷坛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

"出家人喝酒?"沈醉问。

"施主带剑?"和尚反问。

沈醉不说话了。

和尚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酒葫芦搁在膝上,也不喝,就那么摩挲着。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不像庙里念经的和尚,像走江湖的。

船继续往西。

白天无事。卖布的老妇人在船头打盹,和尚闭目打坐,沈醉躺在船板上看天。天上有几片薄云,被风吹得很快,像赶路的人。

他已经离开那个小镇十天了。

十天,足够吕奉安把消息送回青崖。方道玄现在应该知道他的路线了——水路,往西。这条路太好猜。运河就这么一条,到了洛阳渡口,他得弃船走旱路。

弃船之后呢?

沈醉没想。他不喜欢想太远的事。


傍晚的时候,船靠了个小渡口补给。

渡口很小,几间茅屋,一家茶棚,棚子下面坐了七八个人。沈醉上岸的时候,闻到了炊烟和河泥的混合气味。

茶棚的老板是个跛脚老汉,一条腿短了半截,走路一颠一颠的。他端着茶壶过来,给沈醉倒了碗粗茶。

"客官吃饭不?有面,有馒头。"

"来碗面。"

沈醉坐下。茶棚里的人大多是等船的旅客,有赶路的商人,有走亲的妇人,还有两个衙门里的差役——穿着皂衣,腰间别着铁尺,坐在角落里喝酒。

他多看了差役一眼。

不是担心官府。杀人的事方道玄不会报官——青崖派的家事,报官就等于承认自己管不住弟子,丢不起这个脸。他看的是差役的表情。

两个差役喝得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在说一件事——上游的商船被劫了。

"……十几个人,全带刀,说是要过路钱。货主不肯给,他们就把货主绑在桅杆上,一箱一箱地搬。整整搬了半个时辰。"

"报官了没有?"

"报了。县令说不归他管,河道上的事归漕运衙门。漕运衙门说没接到文书,让等着。"

另一个差役嗤笑一声:"等?等他们抢完下一条船?"

跛脚老汉端面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洒了几滴在桌上。

"老伯?"沈醉看了他一眼。

"没事没事。"老汉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桌面,压低声音,"客官走水路的?"

"嗯。"

"前面那段河……客官小心些。"

沈醉挑了一筷子面,没接话。

老汉在围裙上搓了搓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最后还是说了:"半个月了,劫了三条船。不是普通的水匪,他们专挑落单的小船下手。大船不劫,有镖师的不劫,就欺负没本事的。"

沈醉吃面。面很粗,汤很咸,但热乎。

"我这茶棚,"老汉叹了口气,"以前一天能过二三十条船,现在……客官看看,就剩这几个人了。都绕道走旱路去了。"

沈醉把面吃完,放下碗。

"多少人?"

老汉愣了一下:"啊?"

"水匪,多少人?"

老汉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一根。

"十来个。领头的姓胡,左眼瞎了一只,人称独眼胡。据说以前是官军,吃过败仗,带着手下跑出来落了草。"

沈醉点点头,丢了几枚铜钱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老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回到船上,和尚在船头洗脚。

他把草鞋脱了搁在甲板上,两只脚泡在河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脚底板全是茧,比草鞋还硬。

"施主打听水匪的事?"和尚头也不回地说。

沈醉靠在船舱边上:"你耳朵倒灵。"

"出家人六根清净,耳朵不灵怎么听佛法。"和尚笑了一声,"不过贫僧听到的不是佛法,是施主的心思。"

"什么心思?"

"想管。又不想管。"

沈醉没说话。

和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色下和尚的脸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贫僧法号明远。不是哪座庙的,云游的。"

"我不问你来路。"

"贫僧也不问施主。"明远把脚从水里提起来,在甲板上蹭了蹭,穿上草鞋,"只是提醒施主一句:前面那段河,过不过得去,不在水匪,在施主自己。"

"此话怎讲?"

明远拿起酒葫芦,拔了塞子,喝了一口。他喝酒的姿态和念经差不多——闭着眼,很慢,很专注。

"水匪劫的是财。施主身上没什么财。他们放施主过去,施主就过去了。但施主过得去自己这关吗?"

沈醉盯着他。

"你到底是和尚还是算命的?"

明远哈哈一笑,笑声在夜色的河面上散开,惊起了芦苇丛里一只水鸟。

"都不是。"他说,"就是个喝酒的。"


第二天一早,船继续往西。

卖布的老妇人在上一个渡口下了船,船舱空出来,沈醉终于能伸直腿躺着了。他把剑搁在身边,闭着眼打盹。

明远在船头念经。声音很低,含含糊糊的,和桨声混在一起,像一种奇怪的音乐。

船老大忽然不摇橹了。

"客官。"他的声音有点紧,"前面……有船。"

沈醉睁开眼。

河面上横着两条渔船,船头对船头,把河道堵了个严实。渔船上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短褐,赤着脚,腰间别着砍刀。其中一个站在船头最前面,个子不高,精壮,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

独眼胡。

"靠过来!"独眼胡冲他们喊,声音粗哑,像砂纸磨铁,"老规矩,过路钱。留下值钱的东西,人放你们走。"

船老大吓得脸色煞白,橹都握不稳了。

明远停了念经,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沈醉坐在船舱里,没动。

"施主。"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醉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船头,看着对面那几个人。

太阳刚升起来,河面上还有一层薄雾。雾气里那几个人的身影有些模糊,像水墨画里没勾完的线条。

"我没钱。"沈醉说。

独眼胡歪了歪头,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又落在青瓷坛子上。

"剑留下。还有那坛酒。"

沈醉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青梅酒。

他忽然笑了。

"酒不行。"他说。

"什么?"

"剑可以给你。"沈醉把剑从身边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酒不行。"

独眼胡以为他在开玩笑。一个带剑的人,情愿给剑不给酒?

"少废话!"独眼胡身边一个水匪跳上前,挥着砍刀,"识相的把东西都放下——"

沈醉动了。

还是那种看不清的快。

他的剑像一道白光,从乌篷船的船头划到对面的渔船上。中间隔了一丈多宽的水面,他是怎么过去的,船老大没看清,明远没看清,连对面的水匪也没看清。

只听见三声脆响——

那个挥砍刀的水匪手中刀断了。

他身后两个人的刀也断了。

沈醉站在渔船上,剑尖朝下,滴着水。他大概是踩着水面过来的——不是轻功,是借了两条船之间一根浮在水面的竹竿。竹竿已经沉了下去。

独眼胡退了一步。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当过官军,打过仗,手底下也有过几条人命。但他一眼就看出来——面前这个人不是他能对付的。

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

是气质。

这个人拿剑的样子,像是随时可以杀人,也像是随时可以不杀人。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你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你们劫了几条船?"沈醉问。

独眼胡没说话。

"劫的东西还在?"

独眼胡还是没说话。

沈醉走近一步。剑尖抬起来,不快不慢地指向独眼胡的喉咙。

"我赶路。没工夫跟你讲道理。"沈醉说,"把劫的东西还回去,以后这段河面别再堵了。渡口那个跛脚老汉靠这条河吃饭,你断了他的生路。"

独眼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难看,扯动了左眼上的黑布。

"好。"独眼胡说,"你说了算。"

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水匪们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把两条渔船撑开,让出了河道。

沈醉转身,跳回乌篷船上。

他跳回来的时候没借竹竿,直接踏水而过——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半条裤腿。

明远在船头看着他,笑了。

"施主不是说不想管?"

沈醉坐回船舱,抱着剑,闭上眼。

"没说不想管。"他说,"说的是没钱。"

船老大如蒙大赦,拼命摇橹。乌篷船从两条渔船中间穿过去,快得像在逃命。

过了那段河,水面又开阔了。

沈醉靠着船板,忽然问:"和尚,你也往西?"

明远盘腿坐在船头,酒葫芦搁在膝上,正对着河面出神。

"贫僧没有方向。"他说,"风往哪吹,就往哪走。"

"那你喝的什么酒?"

明远低头看了看酒葫芦,拍了拍。

"柿子酒。山里的老柿子树,霜后摘的果,酿出来甜。不烈,但后劲大。"

"和尚也讲后劲?"

"酒有后劲,佛法也有后劲。"明远笑了笑,"入口的时候觉得是废话,过几年想起来,才知道厉害。"

沈醉想起师父说过差不多的话。不是说佛法——师父不信佛——是说剑。

"好剑和好酒一样,都有后劲。"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瓷坛子。

坛子比昨天又轻了。


船又走了两天。

这两天很安静。没有追兵,没有水匪,连风都小了。河面平得像一面铜镜,两岸的柳树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明远话不多,但偶尔冒出一句,总让沈醉愣一下。

比如第二天傍晚,两人坐在船头看日落。太阳沉到河面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施主杀过人。"明远忽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醉没否认。

"杀的是该杀的人?"

"不知道。"沈醉说,"该不该杀,不是我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没人说了算。"沈醉看着那片橘红,"杀了就杀了。后不后悔是另一回事。"

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施主往西走,是在找什么?"

"酒。"

"酒?"

"前面应该有酒。"沈醉说。

明远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了然。

"施主不是在找酒。"他说,"施主是在找一个喝酒的地方。"

沈醉没有反驳。

因为和尚说对了。


第三天早上,船到了一个大些的镇子。明远要下船了。

他穿好草鞋,拎起酒葫芦,冲沈醉合了个十。

"施主保重。"

"不一起走了?"

明远摇头:"贫僧要往北,去嵩山找个老朋友下棋。"

"和尚还下棋?"

"喝酒下棋念经,出家人的三件事。"明远笑着跳上岸,走了几步又回头,"施主,贫僧多一句嘴。"

"说。"

"往西走的路上,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是来找施主的,有些人是施主去找的。分清楚。"

沈醉靠在船舱边上,看着他。

"还有,"明远举了举酒葫芦,"柿子酒不醉人,但会上头。施主的那坛青梅酒——省着点喝。"

他转身走了。灰袍草鞋,走在晨光里的青石板路上,背影像一缕淡烟。

沈醉在船上坐了一会儿。

船老大问:"客官,还走不走?"

"走。"

"还是往西?"

"往西。"

船老大摇起橹来。桨声咿呀,河水缓缓向后退去。

沈醉解开青瓷坛子的粗布,拔了塞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青梅酒的香气还在。淡了一些,但还在。

他没喝。

把塞子塞回去,裹好,系回腰间。

省着点喝。

前面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