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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店

板桥镇往西,路就不好走了。

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径。两边的平田渐渐隆起,先是缓坡,再是丘陵,高低错落,像一群蹲伏在地上的兽。草木也换了——柳树没了,换成低矮的荆棘和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去沙沙响,像有人在暗处说话。

沈醉走了一整天。

左肩的伤好了些。药膏是自己调的,宋挽晴教的方子,管用。但赶路时还是隐隐发胀,尤其上坡的时候,筋骨被拉扯,像有根线在肉里拽。

他没怎么歇。

方寒说"今天不杀",那就意味着明天可能杀。他不知道方寒会在板桥镇待多久——也许一夜,也许半天。那个人走山路比他快,差距只会越来越小。

必须赶路。

粗陶瓶里的米酒喝完了。馒头还剩两个,硬得像石头,掰开蘸水才能咽下去。沈醉坐在一棵枯树下啃馒头,看着远处起伏的丘陵。

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棉被盖在天上。风从西面来,干冷,带着远处的土腥味。

要下雨。


雨在傍晚落下来。

不大,但密。细雨如丝,从灰色的天幕上垂下来,落在泥路上,路面立刻变得泥泞。沈醉的靴子踩进泥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在雨里走了两个时辰。

天彻底黑了。前方的山坡上隐约有一点灯光,像黑布上烫了个洞。沈醉加快脚步,朝灯光走去。

是一间野店。

说"店"都是抬举。土坯墙,茅草顶,门板歪斜,门楣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刻了个"酒"字。门口的灯笼只剩了半个纸罩,烛火在风雨里忽闪,随时要灭。

但有灯就好。有灯就意味着有人、有火、有屋顶。

沈醉推门进去。


店里不大。四张桌子,三张空着。靠窗那张坐了两个人。

柜台后面站着个老妇人,五十上下,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围着条灰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沈醉进来,眼神先落到他腰间的剑上,然后才移到他脸上。

"客官避雨?"

"有酒吗?"

老妇人摇头:"没了。今天被喝完了。"她朝靠窗那桌努了努嘴。

沈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一个穿褐色短衫,四十来岁,方脸,眉毛粗重,腰间别着把朴刀——不是江湖人使的那种精细兵器,是民间猎户和镖师常用的粗厚刀。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瘦,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没带兵器。他面前摆着三个空碗,脸喝得通红,眼神迷蒙。

褐衫汉子正在跟他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压迫感,像猫按着老鼠的爪子。

"……你看看这镇上,哪家哪户不交?张屠户交了,李铁匠也交了。就你周家倔。我跟你说,青崖派的规矩——"

年轻人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什么规矩?我们周家种了三十年的田,几时归青崖派管了?"

"你那几亩田在青崖的地界上。"褐衫汉子的手按在刀柄上,声音沉了一些,"方掌门说了,地界内的庄户,每年交一成粮。这是护佑费。不交,那就——"

他没说"那就"后面的话。但按刀的动作已经说了。

沈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空桌旁坐下。

"掌柜的,没酒,有茶吗?"

"有。粗茶。"

"来一碗。"

老妇人倒了碗茶,端过来。她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沈醉接了茶,喝了一口。苦,涩,跟他的心情一样。

他不想管闲事。

他跟自己说了三遍。


褐衫汉子继续跟年轻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硬。

"……你爹活着的时候还懂规矩。你小子刚当家就不认账,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年轻人攥着空碗,指节发白。

"我爹交了十年。十年,交了多少粮?换回来什么了?去年匪过丘陵,我爹去找你们,你们呢?"

"那次是——"

"你们躲在山上,连面都没露。我爹被匪砍了三刀,在床上躺了半年。"年轻人的声音哑了,"他就是那么躺死的。"

褐衫汉子的脸色变了。不是愧疚——是恼怒。被人戳中了痛处的恼怒。

"你再说一遍?"

他站起来。

朴刀从腰间抽了一半。


碗碎了。

不是年轻人的碗。是沈醉的。

他把茶碗放到桌上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也许是故意没控制好——碗底磕在桌面上,裂成两半。茶水流了一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醉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看了褐衫汉子一眼。

"吵。"他说。

褐衫汉子打量他。青衫,带剑,年轻,浑身淋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

"小兄弟,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沈醉从桌上拣起碗的碎片,端详了一下,又放下,"但你太吵了。我想安静喝碗茶。"

褐衫汉子盯了他几息。

他不蠢。带剑的人坐下来,碗碎在手里,说的是"吵"——这不是在劝架,是在警告。

但他不能退。

他是青崖派在这一带收租的外门弟子,说白了是个跑腿的。方道玄的命令传下来,一层一层,到他这儿就变成了"收不齐就别回去了"。他退了这一个,明天消息传出去,整条丘陵的庄户都不交了。

"兄弟,"他把朴刀推回鞘里,换了个口气,"看你也是练家子。青崖派的事,给个面子。"

沈醉端起碎碗里剩的半口茶,仰头喝了。

"面子?"

他把碎碗放下。

"青崖的面子,我给过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褐衫汉子愣了一下。

不是话的内容——是说话的方式。像是真的给过。不是客套,不是放话,是一种带着疲倦的陈述。

"你——"

沈醉没让他问完。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台上。

"掌柜的,碗打碎了,赔你。"

老妇人连连摆手。

沈醉转向靠窗那桌。他没看褐衫汉子,看的是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怔了一下:"周……周耕。"

"周耕。"沈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爹的仇,找对人了。找这种跑腿的没用。"

他的目光移向褐衫汉子。

褐衫汉子的脸涨红了。"跑腿的"三个字戳在脸上,比刀还疼。

"你到底什么人?"

沈醉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雨还在下,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湿气。

"我是喝酒的。"他说,"可惜你把酒喝完了。"

他推门出去了。


雨小了些。

沈醉走在泥路上,心里骂自己。

管什么闲事。逃命的人,自身难保,还管别人的粮和刀。嘴上说"吵",其实心里是看不下去。

青崖派的外门弟子,替掌门在地方上收"护佑费"。这种事他在山上的时候就知道,但从没亲眼见过做法。方道玄治派如治军,层层盘剥,最底层的苦都吃在了庄户头上。

他以前不想管。

不是不想,是觉得管不了。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得过一个门派?能打得过门派后面的朝廷?

所以他选择喝酒。喝醉了就不用看,不看就不用想,不想就不用管。

明远和尚说得对。他不是在找酒,是在找一个可以安心喝酒的地方。

可这一路走来,他发现——

没有那样的地方。


他在一棵大槐树下过了一夜。

树冠宽大,挡了些雨。沈醉把外衫脱下来拧干,裹在身上,背靠树干坐着。剑横在膝上,青梅酒坛子抱在怀里。

坛子比出发时轻了一些。他在渡口喝了一口,到板桥镇又喝了一口。一共就喝了两口。

这坛酒是师父酿的。师父死了三年,酒就只剩这些。喝一口少一口,跟人一样。

他想起师父。

师父不姓方,姓陈,是青崖派的客卿长老,教沈醉剑法的人。师父酿酒好,剑也好。师父说过一句话,沈醉一直记着:

"天底下的事,管得了的不用管,管不了的管也白管。但有一种事——你明知道管不了,不管又睡不着——那就管。管完了再说。"

师父就是这么活的。

最后也是这么死的。


天亮了。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丘陵上,蒸起一层薄雾。空气里有泥土和野草的味道,清新得像洗过一遍。

沈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处被雨水浸了一夜,又肿了,隐隐发热。得重新敷药。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粉,还有一些。将就用。

收拾好东西,继续往西走。

走了不到半里路,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有人喊:

"前面那位兄弟,站一站!"

沈醉站住了。

他回过头。

褐衫汉子站在路中间。身后还跟了三个人,都带着兵器——两把刀,一根铁棍。

褐衫汉子的脸上有雨后的泥点子,显然也在外面过了一夜。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被气的。

"昨晚的事,兄弟,我寻思了一宿。"

沈醉叹了口气。

"你不该来。"

"你说你给过青崖面子——什么意思?"

沈醉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人。庄户出身,拿刀的姿势都不对。褐衫汉子自己倒有些底子,但也就是外门弟子的水平。

"意思是,"沈醉说,"我懒得跟你打。走吧。"

褐衫汉子咬了咬牙。

"你是哪个门派的?报个名号!"

沈醉转过身,继续往西走。

"喂——"

身后传来拔刀的声音。

沈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你拔刀的时候,刀柄响了两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天气,"第一声是刀在鞘里松了,你常年磨刀不养鞘。第二声是你的手抖了。"

褐衫汉子的刀举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手抖的人不该拔刀。"沈醉说完,继续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他走了百来步,翻过一道坡,把那几个人甩在了视线之外。然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又走了半天。

丘陵渐渐高了,路也渐渐窄了。有些地方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半人高的茅草,踩上去嚓嚓作响。偶尔能看见一两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瞪着圆眼睛看他一瞬,又飞快地消失。

沈醉在一处山泉旁停下来,洗了把脸,灌了一肚子水。泉水冰凉,入口有股淡淡的石头味。

他坐在泉边,重新给左肩上了药。解开衣领,把药粉撒在伤处——皮肉已经合了,但筋还没好。按下去酸胀。

他想起方寒昨天的剑。

七剑。

如果方寒不收手,第八剑、第九剑……他不确定自己能接多少。

不是他剑不行。是他没有杀意。

方寒也没有。

两个没有杀意的人过招,比的不是谁更狠,是谁先狠得下来。

方寒说"今天不杀",意思是他今天狠不下来。

但方道玄不会给他太多"今天"。

沈醉系好衣领,站起来,望向西面。

丘陵的尽头是一片更高的山。山脊在灰色的天际线上起伏,像一道冻僵了的波浪。那后面应该就是中原腹地了——洛阳、长安,然后是凉州、甘州,然后是大漠。

路还长。

他把青梅酒坛子在掌心里转了转。坛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闪。

"师父,"他对着坛子说,"前面还有酒吗?"

没人回答。

风从西面来,干的、冷的、硬的。

沈醉把坛子挂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