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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尘

第三天,沈醉学会了牵骆驼。

不是什么难事。缰绳握在手心,不能太紧——紧了骆驼会甩头;也不能太松——松了它想往哪走就往哪走。老巴教他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走开了。

骆驼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醉也看了它一眼。

"走吧。"

骆驼打了个响鼻,走了。

沈醉就这样牵着第四头骆驼,跟在队伍里。


关中的路比中原平。

平得让人不安。走了半天,回头看,出发的地方还在视野里。前面看,什么也没有。地平线是一根灰黄的线,不动,不变,像画在天边的。

风一直从西面吹。

比长安城外的风又干了一层。嘴唇第二天就裂了。裴长庚扔给他一个小皮囊,里面是羊脂膏。

"抹嘴上。不抹,到凉州嘴就没了。"

沈醉抹了。

味道不好闻。

"习惯就好。"孙四在旁边说,"我第一年跟裴当家走的时候,嫌膻,不肯抹。后来嘴裂到流血,吃饭张不开嘴——"

"那你现在?"

"现在闻着还是膻。但嘴是我的。"


裴长庚走路有一套规矩。

天不亮出发,走到日头当顶歇一个时辰。午后再走,走到日头偏西。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吃饭,睡觉。

每天走四十里。不多,不少。

"急什么?"裴长庚说,"骆驼不是马。骆驼靠的是熬,不是冲。人也一样。一天走八十里,三天就废。一天走四十里,一个月也不累。"

沈醉想起逃亡的那些日子。从江南到长安,有时候一天走六七十里,脚底磨出血泡,肩上的伤一颠就疼。那种走法是拿命在赶。

现在不用赶了。

至少暂时不用。

他的脚步慢下来了。

不是累。是不用那么急了。


第四天傍晚,老巴做了一件让沈醉意外的事。

他们扎营的地方是一片干河滩。河早就断流了,河床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卵石。骆驼趴在卵石上,看起来不太舒服,但也没抱怨——骆驼大概不会抱怨。

吃完饭,老巴从驮包里拿出一根木笛。

笛子旧得发黑,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做的。

他坐在骆驼旁边,把笛子搁在嘴边。

吹了。

声音很轻。不是中原笛子那种清亮,是一种闷闷的、带着沙的声音,像风穿过枯草。曲调也不是中原的——没有起承转合,就是几个音来回绕,绕着绕着就散了。

铁木靠在骆驼肚子上闭着眼,脸上有一种很松弛的神情。

孙四啃完最后一口饼,把嘴一抹,也不说话了。

裴长庚盘腿坐在篝火旁边,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日笑呵呵的脸此刻安静了。

沈醉听着。

笛声很短。吹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停了。

老巴把笛子收进怀里,躺下来。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

沈醉忽然觉得,这个黑脸不爱说话的汉子,比他看上去的要深得多。


第五天,沈醉干了一件蠢事。

午歇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丛野草,开着小白花。他记得宋挽晴说过这种草——叫地锦,能清热消肿,研碎了敷在伤口上管用。

他蹲下来摘了一把。

孙四凑过来看。

"你懂药?"

"懂一点。"

"谁教的?"

沈醉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朋友。"

孙四点头。行商的人,"一个朋友"就够了,不会追问是谁。

沈醉把地锦揉碎了,在手心里碾了碾,闻了闻。味道对。

他拿出裴长庚给的药粉,又拿出地锦,想混在一起试试。

裴长庚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你在做什么?"

"配药。这草清热,混着你那药粉——"

"别混。"

沈醉抬头。

裴长庚蹲在他对面,神情不像开玩笑。

"我那药粉里有西域的东西,你这草是中原的。药性不一样。混了要么没用,要么吃坏。"

沈醉想了想,把地锦放下了。

裴长庚看着他放下,笑了。

"你这人有个毛病——什么都想自己弄明白。"

"不好吗?"

"好。但在路上,不是什么都能自己弄明白的。有些东西,得信。"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信我的药。走完这一趟,你的肩就好了。"


第六天和第七天,沈醉什么也没记住。

不是没发生什么——每天都在走,都在吃饼、喝水、牵骆驼、扎营。但这些事太像了,一天和一天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

关中平原就是这样。没有山遮眼,没有河拦路。天是灰蓝的,地是灰黄的,风永远从西面来。

沈醉发现自己不再回头看了。

前几天他还会回头——看长安的方向,看来路上有没有尘烟。到了第六天,他回头的次数少了。第七天,一次也没有。

不是放下了。是看也看不见了。

来路已经淹没在黄尘里。


第八天,起风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干干的微风。是一阵一阵的、带着呼哨声的风。沙粒打在脸上,细细的疼。

裴长庚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有一层昏黄的雾,不是雾——是沙。

"扎巾子。"他说。

老巴已经动了。他从驮包里扯出几块粗布,一人一块。铁木利索地把布巾裹在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孙四也裹了。

沈醉学着他们的样子,把布巾裹在脸上。

"裹紧。"裴长庚的声音从布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沙灌进嗓子,三天咳不停。"

风越来越大。

骆驼低下了头,眯起了眼。它们走惯了这种天气——蹄子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稳得像钉了桩。

沈醉低头跟着走。

风沙里什么也看不清。前面骆驼的影子是一团模糊的褐色,地面是一片翻涌的灰黄。

声音也变了。只剩下风声——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叫。

沈醉忽然想起师父的一句话。

那是很早以前了。他刚上山不久,有一天青崖山上也起了大风。师父带他去酿酒的地窖里避风,坐在酒坛子中间,听外面呜呜地响。

师父说:"风这东西,挡不住。你越挡,它越来劲。你不挡,它自己就走了。"

沈醉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不挡了。低着头,跟着骆驼走。风从身上过去,带走了汗、带走了热、带走了身上最后一点江南的潮气。

走了大半天,风小了。

裴长庚拉下布巾,嘴角全是沙。

"行。"他看了沈醉一眼,"没掉队。"

沈醉拉下布巾。嘴里全是沙,牙缝里也是。

他吐了一口。

"这就是你说的西风?"

裴长庚摇头。

"这算什么。毛毛风。"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

"真正的西风,在凉州以西。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

孙四在后面嘟囔了一句。风太大,没听清。

但沈醉觉得大概是"裴当家你又吓人"。


晚上扎营的时候,沈醉把酒坛拿出来了。

不是要喝。是晃了晃。

声音比在长安时又薄了一些。

他把酒坛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篝火噼啪响。老巴在给骆驼检查蹄子。铁木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块卵石,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孙四已经打呼噜了。

裴长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酒?"

"嗯。"

"喝?"

"不喝。剩不多了。"

裴长庚看了酒坛一眼。没问是什么酒,没问哪来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拔了塞子,递过来。

"喝这个。"

沈醉接过来,闻了闻。

酒味。烈的。还有一股奶腥气。

"马奶酒?"

"不是。马奶酒要到凉州才有。这是青稞酒,从凉州带的。"

沈醉喝了一口。

辣。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然后是一阵暖,从里往外翻。

"怎么样?"

"烈。"

"关中往西的酒都烈。"裴长庚接过皮囊,自己灌了一口,"你们江南人喝的那种黄酒、米酒——甜水。"

沈醉没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酒坛。

师父的青梅酒不烈。入口是酸的,中段是甜的,尾巴有一点苦。师父说好酒要有回味,回味是苦的才对——"甜到底的酒跟白水一样,没意思。"

两种酒。

两种路。

沈醉把酒坛放回包袱里。

"裴当家。"

"嗯?"

"前面还远吗?"

裴长庚看了他一眼。

"远。"

"多远?"

"看你问的是路,还是别的。"

沈醉没说话。

裴长庚又灌了一口酒,把皮囊塞好,揣回怀里。

"路嘛,过了陇山就是河西走廊。从这儿到凉州,还有半个月。"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别的——"

他没说完。

走了两步,又回头。

"睡吧。明天要翻一道岭。"

沈醉看着他的背影。

裴长庚走回篝火旁边,一躺就没声了。

风从西边来。还是干的。但沈醉觉得这几天的风比前几天的顺了一些。

不是风变了。

是他走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