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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山

第十天,路不平了。

先是脚下多了碎石。细碎的,踩上去咯吱响。然后是坡——不陡,但一直在往上。走了一个时辰回头看,关中平原已经矮了一截,灰黄的一片铺在身后,像一张抖不开的旧毡子。

前面是山。

不是青崖那种山。青崖的山是青的,满山松柏,云雾绕着走。这里的山是黄褐色的,光秃秃的脊背上只有矮草和碎石,像一头瘦牛的肋骨,根根分明。

裴长庚走在前面,步子没变。

"这就是陇山?"沈醉问。

"陇山。"裴长庚点头,"翻过去,就是河西了。"

他说得很轻,像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但沈醉注意到老巴抬了一下头,往山脊上看了一眼。

铁木也看了。

他们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看风景——是看路。


山路窄。

两头骆驼并排走不下,只能一头接一头,像穿珠子似的串在山腰上。路是踩出来的,不是修出来的——碎石松土,骆驼每踩一脚都要滑一下。

老巴走在最前面牵头驼。他的步子变了——不再是平地上那种沉闷的拖步,而是每一脚都踩实了才迈下一脚。

沈醉跟在第四头骆驼后面。左肩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山路颠簸,药粉敷不住,他索性不敷了。

裴长庚说过:"翻过陇山就好。那边风干,伤口自己收。"

沈醉信了。

不是因为道理。是因为前几天裴长庚说的每句话都应验了——嘴唇会裂,风沙会灌嗓子,干饼比米饭顶事。

这个人说什么是什么。


午后,一行人在半山腰一块平台上歇脚。

平台不大,勉强够五头骆驼趴下来。下面是陡坡,坡底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溪流。

孙四趴在平台边上往下看。

"裴当家,那下面有水。"

"看见了。"

"去打水?"

"不去。"

"为啥?"

"坡陡。下去容易,上来费半条命。"裴长庚拍了拍腰间的水囊,"省着喝。翻过山脊,那边有泉。"

孙四缩回来,老老实实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

沈醉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味道。

他坐在平台边上,看着对面的山。

山和山之间隔着一道深谷。谷里没有树,只有风。风从谷底往上灌,呜呜的,像有人在吹一支空心的竹管。

"这山里有人住吗?"沈醉问。

裴长庚嚼着干饼,含糊地说:"有。猎户,烧炭的。还有些不三不四的。"

"不三不四的?"

"陇山两头不靠——东边不算关中,西边不算河西。官府管不着,江湖也懒得管。有些走投无路的人就钻进来了。"

他吞下饼,又说:"不惹他们就没事。惹了也没事——人不多,成不了气候。"

老巴忽然开口了。

"去年死了几个。"

裴长庚看了他一眼。

"去年是去年。"

老巴不说了。

沈醉看了看老巴。他的脸还是那张黑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去年死了几个"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别人说十句都重。


下午继续上山。

路越来越陡。有一段几乎是在爬——手脚并用,骆驼也不行了,蹄子打滑,驮包歪了。老巴和铁木一左一右架着头驼,硬拽上去的。

沈醉帮着扶第四头骆驼的驮包。

手按在驮包上,摸到一个硬硬的棱。不是货——像是铁器。

他没问。

裴长庚说过:不该问的别问。

上了这段陡坡,路反而好走了。山脊上有一条横切的小径,宽了不少,骆驼能并排走了。

风大了。

不是关中那种干风。是冷的。从山脊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生冷的土腥气。

沈醉裹紧了衣服。

"冷?"裴长庚回头看他。

"还行。"

"还行就是冷。"裴长庚笑了,"你那身衣服太薄。过了山脊去找老巴,他那儿有件旧皮袄。"

"不用——"

"不是问你用不用。是告诉你。"

沈醉闭了嘴。


傍晚,他们在山脊东面一处凹地里扎营。

凹地三面是石壁,挡住了大半的风。地上铺着一层枯草——不知是野草自己长的还是之前路过的人铺的。

裴长庚说:"这地方我走过四回了。每回都在这儿歇。"

"有名字吗?"沈醉问。

"没有。谁给它起名字?"

"你可以起一个。"

裴长庚想了想。

"就叫歇脚坑吧。"

孙四笑了。沈醉也想笑,但没笑出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好。没有讲究,没有典故。走到了,歇了,就叫歇脚坑。

这才是路上的活法。


夜里,沈醉睡不着。

不是冷——老巴给了他那件旧皮袄,羊皮的,味道重,但暖和。是山里的声音。

风声不一样了。不再是呜呜的,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哨声,像有人在吹口哨。是风穿过石壁上的裂缝,挤出来的声音。

还有别的声音。

远处。断断续续。像石头滚落的声音,又像脚步。

沈醉的手摸到了剑柄。

他没动。

听了一阵。

声音没了。可能是野物。山里有狐狸和獾,夜里出来觅食。

他松开剑柄。

翻了个身,看见裴长庚的眼睛是睁着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长庚的眼睛在火光的余烬里发亮。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

——没事。

沈醉把手从剑柄上拿开。

闭上眼。

风哨声还在响。但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裴长庚说没事。

那就没事。


第十一天。翻过山脊。

山脊那边的世界不一样了。

沈醉站在山脊上,风从背后吹来。

面前是一条走廊。

不是真的走廊——是两列山脉之间夹出来的一条长长的谷地。南面是祁连山,顶上有雪,白得刺眼。北面是低矮的丘陵,黄褐色,像一堵没修完的墙。

谷地里是黄的。黄土、黄草、黄沙。

但不是关中那种闷闷的黄——这里的黄是亮的,阳光打在沙土上,像镀了一层金。

天很蓝。

蓝得不像真的。关中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这里的天把那层纱撕掉了。蓝就是蓝,蓝到底,一丝杂色都没有。

风。

风也不一样了。

关中的风是推着你走的。这里的风是迎面来的——干、硬、带着沙,像一只粗糙的手掌拍在脸上。

沈醉站在山脊上,被这只手拍了一下。

他眯起了眼。

"看什么?"裴长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醉没说话。

他在看。

从江南到中原,从中原到关中,从关中到这里——每一段路,天地都换了一副面孔。江南是水做的,温软,什么都遮着一层烟雨。中原是土做的,厚重,压着走。关中是风做的,干,空,把人往远处吹。

这里呢?

沈醉说不上来。

"走吧。"裴长庚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够了?"

"没看够。"

"没看够就边走边看。"裴长庚大步往下走,"这条走廊——从这儿到玉门关,一千多里。有的是让你看的。"

沈醉跟上去。

下山比上山快。骆驼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哒哒哒地响。铃铛又挂上了,叮叮当当。

从山脊往下走的时候,沈醉回了一次头。

山脊在身后,像一道灰黄的门槛。门槛那边是关中,关中那边是中原,中原那边是江南。

他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头,往前走了。

风从西面来。

迎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