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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

第九天。

沈醉快把院子里的砖缝数完了。

西厢门前的青砖一共七十六块,从门槛到廊柱之间有三十二条缝。第十七条缝里长了一株草,只有指甲盖大,叶子嫩得透明。

沈醉蹲在那株草旁边看了很久。

"你怎么长到这来的。"

草没回答。

阿木扛着水桶从井边过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停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看草。"

阿木蹲下来,看了一眼。

"拔了吧。砖缝里长草,掌柜的不喜欢。"

沈醉摇头。

"它好不容易长出来的。"

阿木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扛着水桶走了。


近午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一阵骆驼的铃声。

不是大通号院里那三头骆驼的铃——那几头骆驼的铃声沈醉已经听了九天,闭着眼都分得出。这铃声更杂、更密,是好几头骆驼的铃搅在一起。

阿木扔下手里的草料,蹿到门口。

"裴当家!"

沈醉站在廊下没动。

院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牲畜气味和沙尘味。

先进来的是骆驼。两头,背上驮着满当当的货包,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骆驼的毛在日光下泛着褐红色,蹄子上裹着布,走在砖地上闷闷地响。

然后是人。

一个黑脸汉子牵着骆驼的缰绳,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一个精瘦、一个敦实,都是风吹日晒过的脸。

最后进来的那个人,沈醉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裴长庚。

不高。肩宽。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跟赶骆驼的一模一样。腰上扎了条皮带,皮带上挂了个旧水囊和一把短刀。脚上的靴子沾满了黄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脸倒是生得好看。颧骨高,鼻梁直,眼窝比汉人深一些,眼珠子里有一层浅褐色。三十出头的年纪,下巴上一圈短茬子,没刮干净。

他进院门的时候扫了一眼院子。那一眼很快——从左到右,从地到顶,一息之间把整个院子里的人和物都装进去了。

然后他看到了沈醉。

目光停了一下。没停太久。

"阿木!"他一巴掌拍在阿木肩上,力气大得阿木往前踉了一步,"长高了没有?"

"疼——"阿木龇着牙,脸上却笑开了花,"裴当家,你怎么才来?"

"路上耽搁了。凉州那边出了点事。"裴长庚说着,声音大得院子里都嗡嗡的。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黑脸汉子,"老巴,先卸货。骆驼喝了水再喂料。"

黑脸汉子点头,牵着骆驼往院子里走。

掌柜从正房里出来了。

裴长庚看见掌柜,咧嘴一笑。

"老周!想我没有?"

掌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比平常快了一些。

"你晚了三天。"

"凉州出了点事。"裴长庚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样轻。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先喝茶。"掌柜转身往正房走,"你那几个人的饭我让阿木去备。"

裴长庚跟着掌柜往正房走。经过沈醉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没看他。但那半拍的停顿说明了一切——他注意到了。


沈醉没有跟进去。

他帮老巴卸货。两头骆驼的货包拆下来堆了半个院子,有皮毛、有药材、有看不出是什么的布包。老巴不爱说话,沈醉搭手的时候他点了个头,算是谢了。

另外两个人一个叫铁木,精瘦那个,回鹘人,不会说汉话,只会笑;一个叫孙四,敦实那个,关中口音,话不多但比老巴多。

"你是?"孙四一边卸货一边问。

"住在这儿的。帮忙干活。"

"干什么的?"

"等人。"

孙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行商的人最懂一个道理——别问太多。


一个时辰以后,掌柜让阿木来叫他。

"裴当家要见你。"

沈醉拍了拍身上的灰,跟阿木进了正房。

正房里多了一张小桌,上面摆着茶壶和几个粗碗。裴长庚盘腿坐在炕上,姿势随意得像在自己家。手里捏着个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喝了大半。

掌柜坐在边上,面前的账本合着。

沈醉进来的时候,裴长庚放下茶碗,打量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院子里那一眼慢得多。

从头到脚,从脸到手,停在他左肩上多看了一息——沈醉的左肩虽然已经消肿,但穿着衣裳也能看出肌肉使力的方式跟右边不太一样。

"卫朗的朋友?"

"是。"

"坐。"

沈醉在桌对面坐下。

裴长庚给他倒了碗茶。茶不是中原的龙井碧螺春,是一种带咸味的奶茶,闻着有股酥油味。

"喝。路上带的。比这边的茶解渴。"

沈醉喝了一口。

咸。腥。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香。

"怎么样?"裴长庚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带笑。

"不难喝。"

"第一回喝不吐出来的汉人不多。"裴长庚端起自己的碗,咕嘟一口干了,"卫朗第一回喝,吐了老周一身。"

掌柜的脸上没有表情。

沈醉看了掌柜一眼。掌柜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真的。

裴长庚放下碗,笑收了。

"老周跟我说了。你叫沈醉。青崖派的人在找你。"

直接。

沈醉也直接。

"是。"

"杀了人?"

"杀了师兄。"

裴长庚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在他见过的世面里,杀人大概不算什么新鲜事。

"该杀?"

"该杀。"

"青崖派不这么想?"

"青崖掌门是死者的父亲。"

裴长庚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拍着大腿的笑,是嘴角一翘、眼睛眯起来的那种——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故事。

"所以你要往西走。"

"是。"

"跟我的商队?"

"如果你肯带。"

裴长庚伸手又倒了碗茶,没喝。

"我带人有三个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路上听我的。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不管你在中原多大名头、多厉害的身手——出了关中往西,就是我的地盘。不听话的人活不过凉州。"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给商队惹事。你跟青崖派的恩怨是你的事,别让追你的人追到我的骆驼头上。如果他追来了——"

裴长庚看着沈醉的眼睛。

"——你自己处理。处理不了,你走。我不会替你挡剑。"

沈醉点头。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白吃饭。商队里没有闲人。你要么帮忙赶骆驼,要么帮忙看货,要么帮忙打水劈柴——总得干点什么。"

沈醉看着裴长庚竖着的三根手指。

"都行。"

"不还价?"裴长庚挑了挑眉。

"你的规矩比江湖上的讲理。"

裴长庚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一下。

"行!"

他的声音像打雷,掌柜的茶碗也跟着颤了颤。

"后天出发。凉州那边的事耽搁了几天,得赶路。你有什么要收拾的,明天收拾好。"

"我没什么要收拾的。"

裴长庚看了他一眼——穿着回鹘短袍,身上没有行李的样子。

"剑呢?"

沈醉没说话。

"卫朗说你使剑。"

"在房里。"

"带上。"裴长庚端起茶碗,"河西走廊上不太平。我不缺赶骆驼的,缺会使剑的。"

他把茶喝了,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沈醉一眼。

"你的酒量怎么样?"

沈醉愣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一坛。"

裴长庚哈哈一笑。这一笑声音真的大——院子里的骆驼都抬起了头。

"一坛。中原人的一坛不够我暖嗓子。等到了凉州,我请你喝马奶酒。那个才叫酒。"

他出了门。

沈醉坐在桌边,听着裴长庚在院子里跟老巴说话的声音。声音像一面鼓,敲得院墙嗡嗡响。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

"走了就别回来了。"

"不会回来。"

"嗯。"掌柜翻开了账本,"你那间房住到明天晚上。十天的房钱,一百文。今天结。"

沈醉从袖子里摸出钱袋,数了一百文铜钱放在桌上。

掌柜的数了一遍。

"多了两文。"

"零头不用找。"

"多的退。"掌柜把两枚铜钱推回来,"大通号的规矩——不多收,不少收。"

沈醉把两枚铜钱捡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不多话的掌柜,比他遇到过的大多数江湖人都可靠。


傍晚,沈醉回到西厢。

他推开门,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布包。拳头大小,用粗麻布扎着口。

沈醉解开,里面是一包药粉。颜色暗褐,闻着有一股苦涩的草药味,跟古庙老人给他的那种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布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阿木的字,歪歪扭扭的:

"裴当家说你肩膀有伤。这药粉是他从凉州带的,治筋伤骨伤都好使。他说西域的药比中原的猛,你先少用,试试不过敏再多敷。"

沈醉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

裴长庚什么时候看出他肩膀有伤的?

进正房的时候。那一眼。

他把药粉包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见了酒坛。

酒坛在桌角,跟往常一样。

沈醉伸手把酒坛拿过来,放在药粉旁边。一坛酒,一包药。一个是过去,一个也许是以后。

他没有跟酒坛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传来裴长庚的笑声——他大概在跟阿木讲路上的故事。阿木的声音也传来,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高兴。

沈醉坐在桌边。

后天出发。

往西。

他不知道河西走廊是什么样子。卫朗说过一些——大漠、戈壁、雪山、绿洲。裴长庚说过一些——马奶酒、骆驼、不太平。阿木说过一些——裴当家可了不得。

但没有人说过,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也许没有尽头。

沈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院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骆驼的铃铛也在响。两种声音搅在一起,竟然不吵。

他想,这也许是他在长安听到的最好的声音。

比夜市的说书声好听。

比三更鼓好听。

明天还有一天。

把砖缝里那株草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