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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沈醉开始帮阿木干活。

不是掌柜让他干的。是闲不住。

一个人在西厢房里待了两天,数了三遍墙上的裂纹,听了六十四回骆驼的铃铛,实在坐不住了。

第四天早上他出了门,站在院子里。阿木正蹲在骆驼旁边铲粪,铲子比他胳膊还长,铲一下喘一口气。

沈醉看了一会儿。

"给我。"

阿木抬头看他。

"你会铲驼粪?"

"粪还分会不会铲?"

阿木把铲子递给他。

沈醉铲了一上午。骆驼粪不臭,干的像土块,湿的有股青草气。三头骆驼,一上午的量装了两筐。

阿木蹲在旁边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佩服。

"你铲得比我快。"

"你把铲子拿太高了。"沈醉说,"贴着地铲,用腰不用胳膊。"

"你以前铲过?"

"没铲过驼粪。铲过马粪。"

他没说在哪里铲的马粪。


到了第五天,他已经把院子里能干的活都摸了一遍。喂骆驼、劈柴、修窗框、给水缸换水。掌柜的从正房门口看了他两眼,什么也没说。

中午,阿木端了两碗面出来。

"掌柜的说,你今天帮忙干活了,饭不用自己解决。"

面是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阿木那碗没有蛋。

沈醉看了一眼阿木的碗。

"蛋给你。"

"不要。"阿木端着碗蹲到骆驼旁边,呼噜呼噜吃起来,"掌柜的给你的就是你的。他这人,给了的东西不收回。"

沈醉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面。

面煮得烂了一些。汤底是骨头熬的,有一点膻。荷包蛋的边缘炸得焦脆,蛋黄还流。

不难吃。

阿木吃完面,把碗搁在地上,骆驼伸头来舔碗底。

"沈大哥。"

"嗯。"

"你是江湖人吧?"

沈醉抬头。

阿木的眼睛亮亮的,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好奇。少年人的好奇——干净的那种。

"算是。"

"会功夫?"

"一点。"

"会使剑?"

沈醉看了他一眼。

阿木缩了缩脖子:"你包袱里那个长条的——我猜的。我没翻。"

"嗯。会使剑。"

"厉害吗?"

沈醉想了想。

"不够厉害。"

阿木歪着头:"那多厉害算厉害?"

"能保住想保住的人。"

阿木好像没太懂。但他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


下午,掌柜出门了。

院子里只剩沈醉和阿木。骆驼趴在墙根下打盹,铃铛一声不响。

阿木翻出一副棋来。

不是围棋。是一种沈醉没见过的棋——棋盘是皮子做的,卷成一卷,展开有两尺见方。格子画得歪歪扭扭的,棋子是羊骨头磨成的小圆片,一面染黑一面染红。

"这是什么棋?"

"回鹘棋。"阿木在地上铺好棋盘,"裴当家教我的。他说这是从粟特人那里学来的。"

"怎么下?"

阿木讲了规矩。比围棋简单,又不像象棋——棋子分兵、塔、骑三种,走法各异,吃光对方的兵就赢。

"来一盘?"

沈醉坐下来。

第一盘,输了。

不是输在棋力。是规矩不熟。他的骑走错了格子,阿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骑只能走斜的。"

第二盘,平了。

两个人的兵都剩一颗,谁也吃不掉谁。阿木说这叫"白走"——走了一圈回到原地。

第三盘,沈醉赢了。

阿木盯着棋盘看了半天。

"你学得真快。"

"棋都差不多。"沈醉说,"看住对方最强的那颗子,剩下的就好办。"

阿木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琢磨这句话。

"裴当家说的不一样。"

"他怎么说?"

"他说,别看对方最强的那颗子——看他最舍不得丢的那颗。"

沈醉的手停在棋盘上。

半晌,他把手收回来。

"裴当家说得对。"


黄昏的时候,掌柜回来了。

他进院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沈醉正坐在廊下看阿木给骆驼梳毛。余光扫到掌柜的脸色,他没多看,低下了头。

掌柜的进了正房。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阿木被叫了进去。

沈醉一个人坐在廊下。

天边的晚霞烧得很红。像火。

过了一会儿,阿木从正房出来了,小跑到沈醉跟前。

"掌柜的让你进去。"

沈醉站起来。

"他什么表情?"

阿木想了想:"不高兴。但不是对你不高兴。"


正房的灯点了。

掌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账本,但没在看。

他抬眼看见沈醉进来,指了指桌对面的凳子。

"坐。"

沈醉坐下。

掌柜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张纸,推到沈醉面前。

纸上画了一个人。

白纸黑墨。笔触潦草,但五官画得清楚——瘦脸,剑眉,下颌削尖。右下角有个山形标记。

是沈醉的画像。

跟泥河镇那张一样。

沈醉看着画像,没说话。

掌柜的盯着他。

"今天下午,东市那边有人在发这个。"

沈醉没动。

"我去东市办货的时候,一个茶楼掌柜塞给我看的。说是青崖派的人前天送来的,让各家商号留意。"

沈醉慢慢抬起头。

掌柜的眼睛很平。不怒,不惧,也不同情。

"你没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真名。"

"真名是说了。你没说后面跟着一个门派。"

沈醉沉默了一息。

"我说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掌柜把画像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我说了——大通号不管闲事。你的事不带进来,就行。"

"但现在已经带进来了。"

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没有。"他说,"青崖派发画像是发给中原武林的人看的。西市这边的胡商和行脚汉,没人在乎中原哪个门派要找哪个人。东市那边有些汉商认得这个标记,但也就看看。"

他停了一下。

"问题是——你那个追你的人。他不靠画像。"

沈醉的脊背微微一紧。

掌柜说得对。方寒不会靠画像找人。画像是方道玄撒的网——粗筛子。方寒是细针。

"你知道他在长安?"沈醉问。

"不知道。但如果他不在,你不会翻墙来找我。"

沈醉的嘴角微微一动。

掌柜的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不想知道你跟青崖派的恩怨。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往西走。我只说一件事——裴当家的还有几天到。在他到之前,你安分待着。别出门,别惹事,别让你的麻烦变成大通号的麻烦。"

"如果他找到这里呢?"

"他找到了,你走。"掌柜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大通号不是堡垒。我护不了你,也不打算护。但你在这里一天,我不会卖你。"

沈醉看着掌柜的眼睛。

灯光里,那张圆脸上的两撇胡子一动不动。

这是一个做了很多年买卖的人。不义气,也不凉薄。规矩就是规矩——你遵我的规矩,我守我的底线。

"多谢。"

沈醉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掌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画像上的人比你好看。"

沈醉顿了一下。

"画的人没见过我。"

他出了正房。


夜里,沈醉坐在西厢的窗前。

没点蜡烛。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的酒坛上。

他在想掌柜的话。

"别让你的麻烦变成大通号的麻烦。"

这话没错。

他在大通号住了五天。吃人家的面,劈人家的柴,跟人家的伙计下棋。然后把一张通缉画像带到了人家门口。

沈醉看着酒坛。

走?

走了就接不上裴长庚。没有裴长庚的商队,他一个人往西走——河西走廊几千里,方寒追在后头,沿途没有落脚点——那跟送死差不多。

留?

留到方寒摸上门来,大通号一个掌柜一个少年,连累他们也说不过去。

他伸手拿起酒坛。

晃了晃。

酒液轻轻撞击坛壁的声音。越来越薄了。

"师父。"他低声说。

没有下文。

窗外有风。四月的长安,夜风已经不凉了。带着一丝干燥的土腥味,跟江南湿润的夜风完全不同。

沈醉把酒坛放回桌上。

他想起了阿木说的那句话——

"别看对方最强的那颗子。看他最舍不得丢的那颗。"

方寒最舍不得丢的那颗子是什么?

沈醉闭上眼。

方寒的脸浮现在黑暗里。白衣,瘦,手指修长。板桥镇那夜,七剑之后收剑离开。

"今天不杀。"

方寒那句话里有什么——不像一个执行命令的杀手,像一个还没想好的人。

最舍不得丢的那颗子。

也许是三年前后山那顿酒。

沈醉睁开眼。

月亮偏了。三更鼓响了一阵。

他没有想出答案。但那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躺下来。

骆驼的铃铛在院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谁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