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
崤山比邙山难走十倍。
邙山的路窄,但到底是路。崤山没有路。只有山涧冲出来的石沟、猎户踩出来的野径、还有断了半截的栈道——不知道哪朝哪代修的,木板朽了大半,踩上去嘎吱响,底下是几十丈深的涧。
卫朗走在前面。
他确实熟路。哪块石头能踩,哪段栈道还撑得住,哪条涧能趟过去,都门儿清。走到难走的地方,他回头递一把手,动作自然得像替自家兄弟搭一把。
沈醉没推开。
两个人翻过第一道山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脊上风大,吹得人衣襟猎猎。站在山脊上往西看,群山起伏,灰青色的山影一层叠一层,像凝固的波浪。
"翻过前面那道梁,下到沟底,有条小溪。"卫朗指着远处,"溪边有个石洞,能过夜。"
"你住过?"
"上回来的时候住了一晚。地方不大,但干燥。"
沈醉看了看天色。云从西边压过来,灰蒙蒙的。
"今晚有雨。"
"嗯,所以得赶在天黑前到。"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石洞在溪边的崖壁上。不深,三四丈,够两个人躺下。洞口朝南,上面有一块突出的岩檐挡雨。洞里地面是干沙,角落里有烧过的火堆痕迹。
卫朗去捡了些枯枝回来。柴不多,但够烧半夜。
火升起来的时候,雨也落了。
不是大雨。细细密密的山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洞外撒沙子。溪水的声音大了一些,但还不急。
沈醉坐在洞口,看雨。
左肩又开始发紧。不疼,但酸。每逢阴雨天就这样。古庙老人给的药粉早用完了,后来买的药效差些,只能压住肿,压不住这种骨头缝里的酸。
他活动了两下肩膀,没说什么。
卫朗在火边烤饼。把干粮掰碎了,用树枝串着凑近火。烤得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硬的,但比干啃强。
"给。"他递了一串过来。
沈醉接了。
两个人嚼着烤饼,听雨。
"明天翻过去,就是函谷道了。"卫朗说。
"函谷道有人吗?"
"有。但不多。那条路年久失修,商旅都走北边的官道。走函谷道的要么是附近山民,要么是——"
"不想让人看见的。"
卫朗笑了笑。
"兄台说话真直。"
沈醉没接话。
"函谷道走到头就是潼关。"卫朗拨了拨火,"潼关是要查路引的。你有吗?"
沈醉看了他一眼。
"没有。"
卫朗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
"不走关城。关城南面有条小路,翻过一道矮岭就进关中了。路不好走,但不用查路引。"
"你走过?"
"裴当家教的。他说,'正经商人都有路引,但路引这东西,太平年间是纸,乱世就是命。多认一条不查路引的路,多一条命。'"
沈醉看着火。
火光映在洞壁上,影子晃动。
"你那个裴当家,"他说,"不像普通商人。"
卫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确实不普通。"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敬意,也带着一丝向往,"我头回见他,在汴京城外的驿站。他手底下三十几个人,回鹘人、汉人、党项人都有,管得服服帖帖。他自己穿得跟马夫一样,一身汗味,笑起来能把屋顶掀了。"
他顿了顿。
"他说过一句话——'中原人做买卖讲门路,西域人做买卖讲义气。门路断了可以再找,义气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醉想起师父。
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不是关于买卖,是关于酒。"好酒凭一个'真'字,人也一样。"
他忽然觉得,裴长庚和师父也许会合得来。
雨下了半夜。
后半夜雨停了,云散开一些,露出几颗星。山里的空气被雨洗过,凉透了,吸进肺里有股湿润的草木气。
沈醉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不安全。这几天他仔细观察过卫朗——这个人走路的步态是普通人,手上没有茧,肩膀不会因为突然的响动而绷紧。他不是江湖人。
但沈醉睡不着。
他在算时间。
从邙山猎户的石屋出来到现在,四天了。过河一天,走到磁涧一天,翻崤山两天。
方寒进邙山是三天前的消息。邙山不长,两天穿得过。出山到渡口,半天。过河——
方寒会坐船过河吗?
沈醉想了想。不会。方寒不会在渡口等船。他会沿河找一处窄的地方,涉水或者游过去。那个人不怕冷,不怕累,不怕水。
这样的话——
两天。
方寒在他身后两天的距离。
也许更近。
沈醉翻了个身,看着洞外。
溪水在暗夜里哗哗响,看不见。只有声音。
两天。
他必须在两天之内过潼关,进关中。进了关中地界就是另一片天地——城镇密集、人多路杂,不像崤山里这样只有一条路可走。到了长安,找到大通号,找到裴长庚的商队,混进去往西走,方寒再想追就难了。
前提是——他得在方寒追上来之前翻过崤山。
天亮时分,两个人上路。
崤山的第二道山脊比第一道矮,但坡更陡。有一段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石头上湿滑,沈醉的左肩被迫用力,酸胀感变成了钝痛。
他咬着牙没出声。
卫朗回头看了他一眼。
"肩膀不舒服?"
"旧伤。不碍事。"
卫朗没再说什么。但后面遇到陡坡的时候,他会多停一会儿,假装喝水或者看路,把节奏放慢一些。
沈醉注意到了。
这个人的好意不在嘴上,在脚底下。
翻过第二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山势到这里忽然矮了下去,像一道波浪碎在岸上。前面是一片低缓的丘陵,丘陵尽头,隐隐能看见一线平原——
关中。
卫朗站在山脊上,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
沈醉也看见了。
丘陵之间有炊烟升起来,淡淡的,被风吹散。远处有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天地之间——那是官道。官道的尽头,有一团灰色的影子——
潼关。
从这里看,潼关不大。城墙不高,但扼在两山之间,像一道门槛。过了这道门槛,就是关中。
就是长安。
"前面那条沟下去,沿着沟走半天就到关城南面。"卫朗指着山脊下面的一条干沟,"到了南面,往西看,有一道矮岭,岭上有棵歪脖子松树。从那棵松树那里翻过去,就不用过关了。"
沈醉记住了。
"你呢?"
卫朗笑了笑。
"我走关城。我有路引,正经买卖人,怕什么?"
他从包裹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晃了晃。油纸包着的路引,盖着汴京府的大印。
"到了关中,我往华州去,你往长安去。分道了。"
沈醉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山脊上,风吹过来。四月的风已经有暖意了,不像邙山那边的风刀子一样割脸。
"多谢。"沈醉说。
卫朗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谢什么?顺路搭个伴。你要真谢我,以后到汴京来,请我喝顿酒。"
他顿了顿,笑容收了收。
"不过——你那个不认识的白衣人。我多嘴一句。"
沈醉看着他。
"他要是真从邙山追过来,走的肯定不是咱们这条路。崤山太慢了。他多半走官道——洛阳到潼关,官道三天就到。他有没有路引我不知道,但那种人,关卡拦不住他。"
沈醉沉默了一瞬。
卫朗说得对。
方寒不会走崤山。他不需要绕路,不需要躲人。他会走最快的路。洛阳到潼关,官道三天。
也就是说——方寒也许不是在他身后。
而是在他前面。
在潼关等他。
沈醉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团灰色的影子上。
潼关。
"走了。"卫朗拍了拍他的肩——拍的是右肩。"保重。"
"保重。"
卫朗沿着沟往北去了。走出一段路,他回头挥了挥手。灰布长衫在风里鼓着,像一面旧帆。
沈醉没挥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变小,消失在沟底的灌木丛后面。
然后他转身,往南走。
不走沟底。走山脊。
山脊比沟底慢,但看得远。他需要看见前面有没有人。
走了大半天,他到了潼关南面。
关城在北面,隔着一片河谷。从这里能看见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飘,但看不清城门口的人。
卫朗说的矮岭在西南方向。不远,三四里地。岭上确实有一棵歪脖子松树,老远就能看见——孤零零地长在岭脊上,被风吹得往东歪着,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
沈醉没有直接过去。
他找了一处高地,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
从这里能看见矮岭的全貌。岭脊上只有那棵松树,没有人。岭两侧的坡上是矮灌木和枯草,藏不住人。
看了一炷香。
没有动静。
也许方寒没走官道。也许方寒还在邙山里。也许方寒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快。
但沈醉不赌。
他绕了一段路,从矮岭南坡的灌木丛里摸上去。灌木丛扎人,细枝刮在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红印。但灌木够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到了岭脊。
歪脖子松树就在三步之外。树下是碎石和干松针,踩上去窸窣响。
岭的西面——
关中。
平原。
一望无际的平原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灰绿色的麦田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村庄的轮廓,有炊烟,有一条河——渭水?——在夕光里闪着一线银色。
沈醉站在松树旁边,看了很久。
风从西边来。暖的。带着麦田和泥土的气味。和崤山里的风不一样。和邙山里的风也不一样。
从江南出发到现在,他不记得走了多少天了。渡口、板桥镇、野店、古庙、泥河镇、邙山、古渡、崤山——一个接一个的地名,像脚下踩过的石头,踩完就丢在身后。
但每一块石头都留了点什么。
周耕的愤怒。老人的剑痕。明远的一句话。卫朗的芝麻糖。方寒的七剑。
他摸了摸腰间的酒坛。
坛子比出发时轻了一些。酒喝了几口,就少了几口。不会再多了。
"师父,"他低声说,"关中到了。"
松树上有一只鸟,被他的声音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沈醉翻过矮岭,往西走。
暮色里的关中平原很安静。麦苗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沙沙。远处有牛哞了一声,悠长的,拖着尾音散在天边。
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崤山,是邙山,是黄河,是丘陵,是那些他走过的路和遇过的人。
前面是长安。
前面应该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