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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渡

邙山的尽头,是黄河。

沈醉在山脊上看见它的时候,天刚破晓。河面阔得望不到边,浑黄的水在晨光里泛着铜色,沉沉地往东流。水声很远,但那股子浑厚的嗡嗡声从地底传上来,踩在脚底都能感觉到。

他没走洛阳那条路。

从邙山西坡下来,一路沿山脚往北走了半日,绕过了洛阳城西的几个村镇。远远地能看见城郭的轮廓——高大的城墙、密集的屋脊、冒出来的塔尖。繁华得很。但那繁华跟他没关系。

越繁华的地方,眼睛越多。

他需要过河。


渡口在一处河湾里。

不是正经的官渡。没有码头,没有亭子,只有河滩上拖着两条平底木船,船头拴在岸边的柳树桩上。旁边搭了个窝棚,棚外晾着渔网。

一个老船夫蹲在船头补网。六十来岁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泥,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过河?"

"过。"

"五十文。"

沈醉没还价。摸出铜钱数了数,递过去。

老船夫接了钱,也不数,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解缆绳的时候动作利索,不像他那把年纪该有的利索。

"一个人?"

"一个人。"

"等会儿还有几个客。等齐了一起走。"

沈醉皱了皱眉。

"等多久?"

"半个时辰。说好了辰时过河。"

沈醉看了看天色。离辰时还有小半个时辰。

他不想等。每多等一刻,猎户的信就多走一段路。但一个人包船更显眼——一个独行客,急着过河,不等人。太容易被记住。

"行。"

他在柳树下找了块干地方坐下,背靠树干,剑搁在膝上。


等的人来了三个。

先到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赶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里满满当当的,用麻布盖着。女人跟在后面,背上背个包袱,手里牵着驴的缰绳。两口子一看就是做小买卖的,脸上带着赶路人特有的疲色。

后到的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背上背着个包裹,走路带风。脸晒得有些黑,但眉目清朗,嘴角挂着点笑意,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

他一到渡口就先跟老船夫打了个招呼,熟络得很。然后四处看了看,目光在沈醉身上停了一瞬。

没有多看。但那一瞬的打量很快,快得像是习惯。

沈醉没动。

年轻人走到河滩边上,蹲下来捧了把河水洗脸。洗完了甩甩手,转身朝沈醉这边走过来。

"兄台也过河?"

沈醉点了点头。

"巧了。"年轻人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自来熟,"我也往西走。这个渡口不好找,你怎么知道的?"

"问路问来的。"

"问谁?这附近十里没人烟。"

沈醉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笑了笑,不追问了。

"我叫卫朗。跑商的。嗯,说好听点叫行商,说难听点就是货郎。"他拍了拍自己的包裹,"从汴京贩了些药材和丝线,往关中去。"

沈醉没接话。

卫朗不在意。他看着河面,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条路不好走。往年我都走官道——洛阳过潼关,三四天就到长安。今年不行。"

"怎么了?"

"官道上查得紧。"卫朗的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也不知道谁得罪了什么人,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岔路口还有人设卡。带刀的,凶巴巴的。咱跑商的哪惹得起那个?只好绕路。"

他说着,斜了沈醉一眼。

沈醉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也绕路?"卫朗问。

"我本来就走小路。"

"那可巧。"卫朗又笑了,"我认得一条。过了河往西南走,沿着伊水到新安,再翻过崤山就是潼关了。比官道远两天,但清静。"

沈醉看着他。

一个跑商的货郎,走惯了小路,门道摸得清清楚楚。还知道官道上的风声。这种人,要么是真正跑过无数趟的老江湖,要么——

"你往年也走这条?"

"那倒不是。"卫朗挠了挠头,"是一个朋友教我的。他走的商路更远——从关中往西,一直到沙州、高昌。他说小路比大路安全,走惯了比大路还快。"

"什么朋友?"

"一个做大买卖的。"卫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裴当家的。回鹘那边过来的商队,在河西走廊很有名。每年秋天从高昌运香料皮毛到关中,开春再把丝绸茶叶运回去。人豪爽得很,笑起来声音能把帐篷顶掀了。"

沈醉记住了这个名字。

裴。河西走廊。回鹘商队。

他没有再问。


船开了。

老船夫撑着篙,平底船吃水不深,在浑黄的河面上慢慢往对岸挪。水流比看着急。船被冲得往下游偏,老船夫不紧不慢地调整着方向,像是跟这条河打了一辈子交道。

沈醉坐在船尾。

卫朗坐在船头,脚搭在船舷上,哼着一支不知什么调子的小曲。那对夫妇守着他们的驴和筐,男人一手按着筐沿,一手扶着驴脖子,驴不安分地打着响鼻。

河到中流,风大了。

沈醉低头看水。黄河的水浑得不见底,打着漩涡往东去。水面上偶尔翻起一个泡,破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想起一句话。

师父说过的。有一年冬天,两个人坐在青崖山脚下的酒肆里喝酒,窗外在下雪。师父喝多了,忽然指着酒碗里的酒说:

"酒这个东西,清的能照人,浊的能藏事。"

沈醉当时笑他文绉绉的。师父也笑了,说"好酒不论清浊,只论入口。"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师父死了三年。酒还在坛子里。


船靠岸。

对岸是一片芦苇滩,踩上去脚陷进泥里。老船夫用篙抵住河底,稳住船身,让人一个一个下。

沈醉最后下船。

跳上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邙山的轮廓已经矮了,像一道灰色的波浪贴在天边。

那个猎户的石头屋子在山的那一边。画像也在那一边。

河隔开了。

但隔不了太久。方道玄的网会过河。迟早的事。

"喂。"

卫朗站在芦苇丛边上叫他。

"一起走?到新安那段路我熟。"

沈醉犹豫了一下。

跟人同行比独行安全——两个人走在路上不起眼,比一个背剑的独行客好。但跟人同行也麻烦——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多一张嘴。

卫朗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笑。

"放心。我就是个跑商的,不打听别人的事。走到新安就分道,你往西我也往西,各走各的。"

沈醉看了看他。

这个人话多,但不碎。问了不答就不追。笑得自然,不是讨好。

"走吧。"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西南走。

过了芦苇滩是一片河滩地,碎石和沙子混在一起,走起来沙沙响。再往前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庄稼地,种着小麦和豆子。田垄平整,有人在远处弯腰劳作。

卫朗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他确实熟路——哪里该转弯,哪里有岔道,不用想就知道。

"你走过几趟这条路?"沈醉问。

"三趟。去年秋天走了一趟,今年开春走了两趟。"卫朗头也不回,"裴当家教的路。他说走商路第一要紧的不是脚程,是'认得几条退路'。这条路就是退路——官道上出了事,走这条,三天到潼关。"

沈醉没说话。

走了一段,卫朗忽然压低了声音。

"前面有个镇子叫磁涧。不大,但有驿站。驿站边上有个茶摊,消息灵通。要是官道上的风声有变化,那里能听到。"

"你要去打听?"

"顺路嘛。"卫朗笑了笑,"你要是不想进镇子,在外头等着就行。"

沈醉想了想。

"我在镇外等。"

"成。"


磁涧镇不大。

沈醉在镇子西头的一棵老槐树下等着。从这里能看见镇子的轮廓——低矮的土墙、几十户人家、一面写着"茶"字的幌子在风里晃。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卫朗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怎么了?"

"官道上的卡撤了一部分。"卫朗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折了根草茎在手里绕,"泥河镇那边的也撤了。"

"撤了?"

"不是不查了。是换了法子。"卫朗的声音很低,"茶摊掌柜说,前两天来了个白衣人。一个人,背剑,不骑马。跟设卡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就把卡拆了,散了。"

沈醉的手微微收紧。

白衣。背剑。不骑马。

方寒。

"然后呢?"

"然后那个白衣人往西走了。"卫朗看了他一眼,"不走官道,走小路。掌柜说他问了一句——'邙山那条路怎么走。'"

沈醉沉默了。

方寒撤了眼线的卡。不是因为不追了——是因为他不需要那张网了。

他知道沈醉走了邙山。

也许猎户的信已经送出去了。也许方寒自己查到了。不管哪种,结果一样——方寒不需要沿途设卡大海捞针了。他知道方向,知道路线,他要亲自来。

卡是方道玄布的网。方寒走的是自己的路。

他撤了网,是因为他不屑用。

沈醉想起板桥镇那七剑。方寒的剑比三年前强了太多。如果在邙山小路上追上来,逼仄的山道,一对一——

"走。"沈醉站起来。

"往哪?"

"你说的路。沿伊水到新安,翻崤山。"

"不歇了?"

"不歇了。"

卫朗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走夜路我也熟。"


两个人离开磁涧镇,沿着一条溪涧往西南走。

暮色落下来。西天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泼了层稀薄的血。田野在暮光中变成了灰紫色,远处的山影像浓墨洇开的一道。

沈醉走得快。卫朗跟在后面,没有抱怨,步子也不慢。

走了一阵,卫朗开口了。

"那个白衣人——你认识?"

沈醉没回头。

"不认识。"

卫朗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像是自嘲。

"行吧。"

他没再问了。

两个人在暮色里走了很远。溪涧的水声在脚边响着,不急不缓。路旁的草叶上结了露水,踩上去冰凉。

沈醉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朋友——裴当家的。他的商队什么时候到关中?"

卫朗想了想。

"要是没出岔子的话,四月中到长安。在长安歇几天补货,然后走河西。"

四月中。

如果他翻过崤山到潼关,再走两天到长安,正好能赶上。

赶上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是直觉告诉他,一个走遍河西走廊的商队,也许能帮他在西行路上多一条活路。

"你到长安能见着他?"

"我到不了长安。我到新安就折回汴京了。"卫朗摇摇头,"不过裴当家每年都去长安西市大通号落脚。你要是到了长安,去那里问就行。"

沈醉点了点头。

大通号。记住了。


夜深了。

两个人在路边的一棵大柳树下歇脚。没生火——太显眼。就着冷水啃了些干粮。卫朗从包裹里摸出几块芝麻糖,递了一块给沈醉。

"汴京带的。你尝尝。"

沈醉接了。芝麻糖硬邦邦的,嚼起来咯吱响,但甜。

他很久没吃过甜的了。

卫朗靠在树干上,双手枕在脑后。

"我说,兄台。你这一路往西,打算走到哪儿去?"

"走到有酒的地方。"

卫朗笑了。

"这个答案好。"他看着天上的星星,"裴当家也这么说过——'走到走不动的地方,就是到了。'他那个人,喝起酒来跟不要命似的。不过他喝的是马奶酒,膻得很,我喝不惯。"

沈醉没说话。

卫朗的声音在夜里变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你知道河西走廊是什么样吗?我没去过,但裴当家跟我说过。他说过了凉州,天就不一样了。天很高,很蓝,蓝得像倒扣的碗。风很大,吹得人脸疼。戈壁上什么都没有,走一天看不见一个人。但夕阳落的时候,整片天烧起来,比汴京城里什么锦缎都好看。"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

"我迟早要走一趟。"

沈醉靠着柳树,闭上眼。

河西走廊。天很高,很蓝。风很大。

他想到了。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那里。他想的是身后那个白衣人。背剑,不骑马,日行百里。

方寒进了邙山。

如果他走的是沈醉走过的那条路,两天就能穿过。出山之后到渡口,再过河——

三天。

最多三天。

沈醉睁开眼,看了看西边的天。

没有星星。云把那半边天盖住了,黑沉沉的。

"明天一早走。"他说。

卫朗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嘴角还挂着笑。

沈醉摸了摸腰间的酒坛。

"师父,"他低声说,"前面有条河,很宽。"

坛子里的酒没有晃。

"过去了。"

他闭上眼。但没有睡。

耳朵一直竖着。听风声,听水声,听远处有没有脚步。

夜很长。路也很长。

但至少,过了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