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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

邙山不高。

但路难走。

小路从树林里钻出来,贴着山腰弯弯绕绕。左边是石壁,右边是坡。坡下长满了荆棘和矮树,看不见底。路只容一人通过,踩上去碎石滚落,哗啦啦地响。

沈醉走了大半天,才走了不到二十里。

这种路不能急。急了脚下打滑,摔下坡去不死也残。他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按着腰间的酒坛,走得小心。

左肩好了不少。新买的药虽然粗糙,但连敷两天,肿消了大半,胳膊能抬到肩高了。

午后,他在一块平石上坐下来歇脚,啃了个烧饼,喝了几口水。

山里安静。鸟叫虫鸣之外,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比官道上好。没有画像,没有盘查,没有人。

他几乎要觉得舒服了。


第二天傍晚,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山火。是灶烟。柴火燃烧的味道,混着饭菜的香气。

沈醉停了脚步。

这条路已经两天没见人影。荒山野岭里有炊烟,要么是猎户,要么是樵夫。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循着烟味走了一炷香,拐过一道弯,看见了一间屋子。

说是屋子,其实是半截石头房子嵌在山壁里。石墙很厚,屋顶用木头和茅草搭的。门前有块平地,地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煮着东西,热气蒸腾。

一个人蹲在锅前。

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精瘦,肩宽臂长,穿件褐色短打,袖子卷到肘上。脸上一道疤,从左眉角斜着划到颧骨,像是被什么利器豁的。

他身边靠着一张弓。长弓,竹胎,弦绷得很紧。弓旁边是一捆箭——不是猎箭,箭头是铁的,三棱形,能破甲。

沈醉站在十步外。

"路过的,讨口水喝。"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先看脸,再看腰间的剑,最后看酒坛。整个过程不到两息,但沈醉注意到了。

这不是猎户看陌生人的眼神。

这是看人的眼神。看过很多人的眼神。

"水在那边。"男人朝屋旁一指。墙根下放着个陶罐,罐口盖着片木板。

"谢了。"


沈醉走到陶罐旁,揭开木板,用自己的水囊舀了水。水很凉,有股山泉的甘甜。

他喝了几口,回头看那男人。

男人已经不看他了。蹲在锅前搅着锅里的东西——像是野菜粥,加了几块肉干。搅的时候右手握着勺柄,左手自然地垂在膝上。

左手的位置刚好够到弓。

沈醉在平地边缘找了块石头坐下,离男人有七八步远。不近不远。

"山里住着?"他问。

"打猎。"男人头也不抬,"冬天下山,开春上来。"

"一个人?"

"一个人。"

沈醉看了看那捆箭。

"三棱箭头,破甲用的。山里的野物用得着?"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搅粥,语气平淡。

"野猪皮厚。普通箭头扎不透。"

沈醉笑了笑。

没再问。


粥煮好了。男人盛了两碗,递了一碗过来。

沈醉接了。碗是粗陶的,烫手。粥里有野菜和肉干,味道不算好,但热乎。

两个人蹲在平地上吃粥,谁也不说话。

天色暗下来。山里的黄昏比平地短,太阳一落到山脊后面,暮色几乎是倒下来的。林子里的光一层层褪去,先是金黄色,再是灰蓝色,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男人点了堆火。柴是干的,烧起来噼啪响,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石墙上,晃晃荡荡。

"从东边来?"男人问。

"嗯。"

"往西去?"

"嗯。"

"过邙山走沙州?"

沈醉看了他一眼。

沙州。

一般人不会这么问。从邙山往西,最近的去处是洛阳。说"过邙山走沙州",等于默认他不走洛阳——要绕开大路,一直往西。

只有走过江湖的人,才会这么问。

"随便走走。"沈醉说。

男人没接话。拨了拨火堆,又添了根柴。

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疤。疤痕很老,颜色发白,至少有七八年了。不是新伤。

沈醉靠着石头,半闭着眼。

他没有睡。


夜深了。

虫声渐稀。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火堆矮下去,只剩一堆红炭,偶尔迸出一点火星。

男人似乎睡了。靠在石墙上,双臂抱胸,呼吸均匀。

但他的弓还在手边。

沈醉盯着那张弓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件事。

这条小路几乎没人走。两天没见人影。但这个猎户偏偏住在路边——不是山上,不是谷底,是路边。他的屋子正好扼在小路的必经之处。

也许只是巧合。猎户住在哪里都行,靠路边方便进出。

但三棱箭头不是猎箭。看人先看脸再看剑也不是猎户的习惯。问"走沙州"更不是随口一句。

沈醉想起泥河镇的画像。

一座山的标记。白纸黑墨。

方道玄的网不只在官道上。

他有没有在小路上也布了人?


沈醉没有动。

他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匀,像睡着了一样。但右手搁在剑柄上,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石墙那边有了动静。

很轻。衣料摩擦石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赤脚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沈醉的耳朵捕捉到了。

他没睁眼。

脚步声朝他的方向靠近。三步。两步。

停了。

男人站在他身前。沈醉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一根针落在脸上。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沈醉听见门响。石头屋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了。

屋子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然后,安静了。

沈醉睁开眼。

火堆快灭了,红炭还有一点光。他看了看石头屋子的方向——门关着,缝里没有光。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走到门前。

门板是粗木拼的,缝隙不小。他贴上去,用一只眼往里看。


屋里很暗。一盏油灯搁在角落的木桌上,火苗豆粒大。

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他在写什么。

沈醉看不清纸上的字,但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桌角压着一叠纸,最上面那张的右下角,画着一座山的轮廓。

他的画像。


沈醉退后一步。

没有声音。碎石被他踩实了的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退到火堆旁,拿起自己的包袱,把剑挂回腰间。

然后他朝小路走去。

不急。不慌。脚步轻而稳。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屋子的门还关着。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像一只眯着的眼。

男人在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但既然有画像,就一定有送信的渠道——也许是山下的镇子,也许是定期来收信的人。

他需要在信送出去之前,走得足够远。


夜路难走。

但沈醉走过更难走的路。丘陵里的雨夜,板桥镇的黑巷子,哪一条都不比这好。

月亮出来了。不圆,缺了一角,但光够用。山路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贴着山腰蜿蜒。

他走得快。不管脚下的碎石了。左肩随着步幅的加大微微发胀,但还能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身后没有声音。

猎户也许还没发现他走了。也许发现了,但不打算追——他是眼线,不是杀手。他的活儿是看见了、记下来、传出去。

但消息一旦传出去,方道玄就知道他走了邙山小路。方寒如果还在追——

沈醉不想往下想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梅酒坛。坛子冰凉的。

"师父,"他低声说,"这条路上也有人等着呢。"

没人回答他。坛子里的酒轻轻晃了一下。

他继续走。

月光照着山路。路很长,看不到头。

但至少是往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