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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

丘陵到头了。

路从两座矮山之间钻出来,眼前忽然开阔。平原铺展开去,一直到天边,像一匹抖不到头的灰绿色布。田垄整齐,麦苗刚过脚踝,风吹过去一浪一浪的。

远处有个镇子。土墙围着,不高,露出里面的屋脊和几棵槐树。镇子不大,但有炊烟——好几股,说明人不少。

沈醉在山口站了一会儿。

走了几天的丘陵,冷不丁见到平地,反而有些不踏实。丘陵虽然难走,但遮蔽多、岔路多,躲人方便。平原上一望无际,像把自己摊在砧板上。

但他得进镇子。

药粉快用完了。干粮也没了。他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酸。


镇子叫泥河镇。

沈醉是从南门进去的。门洞矮小,只容一辆板车通过。门洞顶上嵌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泥河"两个字,字迹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

镇里一条主街,两边是铺面。杂货铺、铁匠铺、布庄、粮行。还有一家茶楼,两家酒肆。镇子虽小,五脏俱全。

正午时分,街上人不少。挑担的、赶驴的、蹲在墙根下吃饼的。沈醉低着头走,不快不慢,尽量不引人注意。

他先找了家面摊。

摊主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沈醉要了一碗汤面,加了个鸡蛋。面端上来,热气扑面,他埋头吃,几乎没嚼。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来。

街对面的墙上贴着张纸。


不是告示。是画像。

白纸黑墨,画了个年轻男子的半身像。五官不算精细,但轮廓能认出来——长脸,眉眼偏窄,头发随意束着。腰间画了柄剑。

画像下面写了几行字。沈醉隔着一条街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清。

那是他。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心跳快了半拍,但筷子没停。

吃完面,他放下几枚铜钱,起身。没往画像那边走,沿着街往西,脚步不疾不徐。

走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他用余光又看见了一张。贴在铺面的门板上,和街对面那张一模一样。

他继续走。

第三张贴在茶楼的廊柱上。

第四张贴在镇子西头的水井旁。

整条街,每隔二三十步就有一张。

沈醉的心往下沉了沉。

画像不是官府的通缉。没有盖衙门的印。纸是普通的黄麻纸,墨迹新鲜,贴上去不超过三天。

是江湖人发的。

画像右下角画了个标记——一座山的轮廓。不是白玉牌上那座,但意思一样。

青崖。


他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土墙院子,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咕唧响。巷子尽头通向镇子后面的空地,空地上搭着个牲口棚,几头驴拴在桩上嚼草。

沈醉靠在墙上,理了理思路。

画像说明什么?

说明方道玄不只派了方寒一个人。他在沿途布了网。画像不是给衙门看的,是给江湖上的人看的——各地的门派分堂、收过青崖人情的镖局、做青崖买卖的商号。

看见此人,通报青崖,必有重谢。

这张网从江南一路铺到了中原腹地。

沈醉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方道玄追他,不只是给方景严报仇。如果只是报仇,派方寒一个人足够了。撒这么大的网,是怕他跑掉。

因为残谱。

沈醉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不能在这个镇子久留。画像贴了三天,也许已经有人把消息传出去了。

买药,补干粮,走。


药铺在主街中段。

沈醉进去的时候把剑藏在了袍子里面。他穿的还是那件青衫——板桥镇买的,洗了一次,颜色已经旧了些,不太显眼。

药铺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戴着副水晶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碾药。

沈醉报了几味药名——续断、土鳖虫、红花、乳香。

掌柜抬了抬眼镜看他。

"筋骨伤?"

"嗯。"

"怎么伤的?"

"摔的。山路滑。"

掌柜没再问。抓了药,用纸包好。沈醉付了钱,又要了些金创药粉。

出门的时候,他注意到药铺门板上没有贴画像。

不是每家铺面都贴了。只有茶楼、客栈、酒肆这些江湖人常去的地方才有。

有人专门选了位置。


他又买了几个烧饼和一包盐豆。烧饼铺的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边揉面一边哼小曲。

"客官往西走?"少年随口问。

"嗯。"

"往西走五十里有个岔路口。往北走是洛阳官道,好走。往南走是小路,过邙山。"少年压低了声音,"不过这几天官道上不太平。"

沈醉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有人在查路。"少年揉面的手没停,声音更低了,"不是衙门的人,是……江湖上的。前天有几个带刀的汉子在岔路口设了个卡,过路的人都问一遍。"

沈醉接过烧饼,没吭声。

"我是说,"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小路更清静。"

沈醉看了他几息。少年的眼神干净,不像有什么算计。也许只是好心提醒,也许是见惯了过路客避开麻烦的路数。

"多谢。"

他拎着烧饼出了铺子。


镇子西门外是一片打谷场。

沈醉走到打谷场边上,找了个石墩坐下来,啃烧饼。他需要想想接下来怎么走。

官道上有人设卡盘查。是青崖的人,不用猜。画像加路卡,一张网正在收紧。

他原本的打算是沿官道走洛阳,过潼关,进关中。那是最快的路。但现在官道上有人等着,走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走邙山的小路?

邙山他没走过。不熟。山路难行,万一迷了路或者遇上什么意外,一个人、带着伤,处境比官道上还糟。

还有第三个选择——向南绕。绕到汝州、邓州,从南阳盆地进关中。路远,但避开了中原腹地的耳目。

沈醉咬了口烧饼,嚼了半天。

太远了。多绕七八天,粮和钱都不够。

他望着西边的天际线。夕阳矮矮地悬在地平线上,把天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平原上的麦田在暮光中变成了暗绿色的海。

邙山。

那少年说"清静"。清静好。他现在最需要清静。


他决定今晚在镇外过夜,明天一早走邙山小路。

打谷场旁边有个废弃的草棚,三面土墙,一面敞着。棚里堆着些稻草,干燥,能睡。

沈醉在草堆上躺下来,把剑搁在手边。

天黑得快。几颗星从云缝里钻出来,不太亮,像隔了层纱。

他给左肩换了药。新买的药比老人的粗糙些,但管用。药敷上去微微发凉,筋骨的胀痛又消了几分。

他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些画像。

一座山的标记。白纸黑墨。几十步一张。

方道玄是真怕他跑了。

但画像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宋挽晴。

这说明什么?

说明方道玄还没动宋挽晴。或者,不敢动。宋挽晴在青崖山上有她自己的筹码——那两本记录方道玄罪证的册子,药房的身份,还有假死药。方道玄忌惮她,但不一定知道玉笛的事。

又或者——方道玄知道宋挽晴有玉笛,但选择先抓沈醉。因为沈醉在外面,是变数。宋挽晴在山上,跑不了。

先远后近。先动后静。

这是方道玄的做事路子。

沈醉翻了个身,稻草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人说青崖内门弟子"前年"来过丘陵深处的古庙。前年。那时候他还在青崖山上,还没杀方景严。

方道玄找归元残谱,不是从他杀人叛逃才开始的。

是更早。

甚至可能——方景严之所以做了那件让他无法忍受的事,也跟残谱有关。

沈醉睁开眼,盯着头顶漏着星光的草棚顶。

想不透。线索太碎,拼不起来。

"化。"他想起老人的话。不是拼,是化。

但他现在连拼都拼不起来。

算了。先走。走到关中再想。

他闭上眼。草棚外面的虫子叫得很大声,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他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醉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声音惊醒的。

马蹄声。

从镇子方向传来。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急促,密集,像一阵短促的鼓点。

沈醉一骨碌坐起来,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他贴在草棚的土墙后面,朝镇子方向看。

晨光里,四匹马从镇子东门方向驰来。马上的人穿短衣,佩刀。不是青崖的打扮——青崖弟子穿长衫,不骑马。

领头的人身形壮硕,骑一匹棕马,腰间挂着个皮囊。到了打谷场边上,他勒住马,朝镇子里看了看,又朝四周扫了一圈。

沈醉没动。草棚在打谷场的角落里,稻草遮住了大半,不容易被发现。

四个人没有进镇子。在打谷场边上停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声音远,听不清。然后领头的人朝西一指,四匹马又动了,沿着官道往西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沈醉松开剑柄。

不是冲他来的。但四个佩刀的人一大早赶路,走的是西边的官道——也许跟岔路口设卡的人是同一伙。

他收拾好东西,趁天还没全亮,出了草棚,朝南面绕了一段,找到通往邙山的小路。

小路在镇子西南角,从两块菜地之间穿过去,钻进一片稀疏的树林。路很窄,两边的荆棘刮着衣袖。

沈醉回头看了一眼泥河镇。

炊烟刚刚升起来。镇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墙上贴着他的画像。

他转过身,走进了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