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关中的路好走。
平原上的官道宽阔平坦,黄土夯实了,马车碾出两道深辙。路两边是连绵的麦田,四月的麦子已经抽穗,青绿色的穗子在风里一浪一浪地翻。远处有村庄,土墙围着几间瓦房,屋顶上晾着玉米和辣椒。
沈醉没走官道。
他沿着官道南面的田埂走,隔一里地就能看见官道上的行人。商队、牛车、骑驴的书生、挑担的货郎——关中到底是关中,比崤山那边热闹十倍。
他把剑裹在包袱里,背在身后。青衫的袖口卷了上去,露出手腕。
像个赶路的穷书生。
走了一天半,他看见了长安。
长安城比洛阳大。
远远望去,城墙像一道灰色的山脊横在平原尽头。城门上的楼子高耸,飞檐翘角,日光照上去反出一层金色。城墙外是护城河,河水不宽,但清。
沈醉从南面的明德门进城。
城门口排着队。进城的人不少——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骑马的。守城的兵丁查得不紧,扫一眼就放行。偶尔拦下个面生的问两句,也不过是"从哪来""干什么去"。
沈醉排在一个卖炭翁后面。老头赶着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两捆木炭,黑灰扑了一身。
轮到他的时候,兵丁看了看他。
"从哪来?"
"洛阳。"
"做什么的?"
"访亲。"
兵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瘦,脸色不太好,背上的包袱鼓鼓囊囊,像裹了根长条物件。但关中这种人多了去了,天南海北往长安跑的。
"进去吧。"
沈醉低头走过城门洞。
城门洞很深,十几步长。光从两头照进来,中间暗了一截。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发亮,踩上去凉。
出了城门洞,光亮一下涌过来。
长安。
街上的人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多。
朱雀大街宽得能并行八辆马车,两边是店铺和酒楼,幌子一面挨一面。叫卖声、马蹄声、车轱辘声搅在一起,嗡嗡的。空气里是混在一处的味道——炊烟、马粪、油炸糕点、脂粉、木料。
沈醉沿着大街往北走。
他没四处看。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不像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也不像赶时间的本地人。
西市在城西。
从朱雀大街往西拐,过了几条坊巷,人声渐渐变了——从汉话变成了混杂的口音。回鹘语、党项话、波斯语,偶尔夹杂几句他听不懂的。
西市比东市杂。东市做的是绸缎珠宝的大买卖,西市做的是胡商的生意。香料、皮毛、马匹、药材、宝石——什么都有。
胡人多。高鼻深目的商人穿着窄袖长袍,腰间系着皮带,上面挂满了小铜饰。有几个回鹘女人在摊子前卖葡萄干,头上包着彩色的巾子,笑起来露出白牙。
沈醉在人群里穿行。
大通号。
卫朗说裴长庚每年到长安都在西市大通号落脚。
他问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卖馕饼的老汉。老汉摇头。
第二个是个回鹘商人。听到"大通号",眉毛挑了一下,用不太顺溜的汉话指了个方向——西市西北角,靠城墙根。
第三个是个扛麻袋的脚夫。脚夫放下麻袋喘了口气,擦了把汗。
"大通号?知道。那是回鹘人开的商号,专做河西走廊的买卖。你往那条巷子进去,走到头,门口挂着块旧木牌的就是。"
沈醉道了谢。
大通号不起眼。
一扇旧木门,半掩着。门边钉着一块风吹日晒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大通号。字迹模糊,不细看认不出来。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排,地上拴着几头骆驼。骆驼懒洋洋地卧在地上嚼草料,脖子上的铃铛偶尔响一声。
一个伙计从正房里出来。十七八岁的回鹘少年,圆脸,眼睛又黑又亮。
"找谁?"
"找裴当家的。"
少年看了他一眼。
"裴当家还没到。"
沈醉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到?"
"说不准。"少年歪着头想了想,"按往年,四月十五前后。要是路上顺的话。"
四月十五。
今天是四月初几?他算了算——出邙山那天是四月初一前后,翻崤山两天,走关中一天半。四月初四,也许初五。
还有十天。
十天。
"能等吗?"沈醉问。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
"你是裴当家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
少年犹豫了一下。
"我做不了主。掌柜的不在,去东市办事了,晚上回来。你明天来问吧。"
沈醉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骆驼。
骆驼抬起头,嘴里嚼着草,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沈醉在西市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是个卖羊汤的摊子。一口大锅支在炉子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摊主是个瘦老头,用长柄勺搅着锅,勺子磕在锅沿上当当响。
"一碗羊汤。"
"十五文。加馕二十文。"
"加馕。"
羊汤端上来。浓白色的汤,上面飘着几片羊肉和葱花。馕是刚烤的,外酥里软,撕下一块泡进汤里,吸饱了汤汁,咬一口烫嘴。
沈醉吃得很慢。
他在想。
十天。方寒最多两天就能到长安——如果他走官道的话。也就是说,方寒也许已经在长安了。
一个带刀背剑的白衣人,在长安这样的大城里找一个人——难。但不是不可能。方寒不蠢,他知道沈醉要往西走,长安是必经之地。
他会怎么找?
不会满城搜。方寒做事有他的章法。他会去沈醉可能出现的地方等着。
客栈?太多。酒肆?也太多。
大通号。
如果方寒也知道裴长庚的商队——
沈醉放下了馕。
卫朗是在磁涧镇的茶摊上说的那番话。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在那之前呢?古渡上,卫朗提过裴长庚和大通号,那是在船上,还有老船夫和那对夫妇。
方寒如果到了古渡,会不会问老船夫?
会。方寒不是莽夫。他追踪沈醉的方式不是蛮找,而是沿着痕迹一点一点摸。渡口、磁涧镇、每一个沈醉停留过的地方——都是线索。
不能再去大通号了。
至少不能白天去。
沈醉端起碗,把剩下的羊汤喝完了。
他在城南找了个小客栈。
不是正经的客栈。是一户人家把偏院隔出两间房来租给过路客的。院子里晾着衣裳,一个妇人在水井边洗萝卜,两个小孩在墙根下玩泥巴。
一间房,五文钱一晚。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条旧被褥,一张条凳,窗户纸破了个洞,风吹进来呼呼的。
沈醉把门关上。
从包袱里取出剑,靠在床边。解开外衫,看了看左肩。
肿消了大半,但筋络处还是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按上去发酸。转动肩膀的时候不疼了,但使不出十成力。七八成。
够用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长安。到了。
但到了又怎样?
裴长庚没到。方寒也许已到。他像一只钻进了笼子的鸟——长安城虽大,城门就那么几个。方寒如果在城门口盯着——
不会。长安的城门太多,人太多。方寒一个人盯不过来。
但方寒不需要盯城门。他只需要等。
等沈醉自己露出来。
沈醉翻了个身。
他摸了摸腰间的酒坛。
坛子里的酒晃了晃。还有。但越来越少了。
"师父,"他低声说,"长安到底是长安。人多。"
他顿了顿。
"方寒也许也在。"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急,像在催人。
沈醉闭上眼。
先睡。
天黑了再去大通号。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没有月亮。城南这边灯火稀,只有远处隐隐的光——那是西市和东市的方向,夜市热闹,灯火通明。
沈醉没带剑。
一个人,空手,青衫,走在巷子里。长安的夜比白天安静,但不是死寂。远处有酒楼的丝竹声,近处有狗叫,巷子深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沿着城墙根往西市走。
月色没有。星光也淡。好。
大通号的院门关了。
沈醉没从大门进。他绕到院子的西墙外面。墙不高,七尺左右。墙头上没有碎瓦片,也没有荆棘——不是防贼的墙。
他翻墙进去。
落地的时候,骆驼动了动,铃铛叮了一声。沈醉蹲在阴影里没动。
等了十几息。没人出来。
正房的窗户透着灯光。有人影。
沈醉走到窗边,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
"谁?"
是白天那个回鹘少年的声音。
"白天来找裴当家的那个人。"
窗帘掀开一角。少年的脸出现在窗口,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暗里。
"你怎么翻墙进来的?"
"门关了。"
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掌柜的回来了。你等着。"
窗帘放下。里面有脚步声,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侧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圆脸,留着两撇胡子。穿着家常的棉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照在沈醉脸上。
"找裴当家的?"
"是。"
"裴当家不在。你是哪路的?"
"一个朋友让我来的。行商,叫卫朗。他说裴当家四月中到长安,在大通号落脚。"
掌柜的听到"卫朗"两个字,表情松了一些。
"卫小哥?认得。他每年都从裴当家那里拿货。"
掌柜把灯笼往旁边移了移,借着光打量沈醉。
"你叫什么?"
沈醉犹豫了一息。
"沈。"
"沈什么?"
"沈醉。"
没有用假名。
在这个地方用假名没有意义。裴长庚的人如果查他,三句话就能查出来。与其被揭穿,不如坦白。
掌柜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许他不认识"沈醉"这个名字——大通号做的是河西的买卖,中原武林的通缉跟他们不在一个圈子里。
"裴当家大约四月十二到十五之间到。说不准。路上有没有事谁也不知道。"
"我能在这等吗?"
掌柜的又看了他一阵。
"等可以。但有规矩——大通号不管闲事。你在这里住,你的事不要带进来。"
沈醉点了点头。
掌柜的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西厢第二间。一天十文。吃饭自己解决。"
"多谢。"
掌柜的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裴当家的人到了之前,别翻墙了。走大门。"
沈醉的嘴角动了动。
"好。"
西厢第二间比城南的小客栈好。
床板结实,被褥干净,窗户完好。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半截蜡烛。
沈醉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他把酒坛放在桌上。
烛光里,青瓷坛子表面的釉色像一层淡绿的水。坛子不大,一只手能握住。师父当年酿了一缸青梅酒,分装了几坛。沈醉走的时候带了一坛。
只有一坛。
他拔了塞子,凑近闻了闻。
青梅的酸香混着酒气,淡淡的,还在。
没喝。又塞上了。
"师父,"他说,"到长安了。大通号找到了。裴长庚还没到。"
他顿了顿。
"方寒也许也在长安。"
又顿了顿。
"十天。等十天。"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动。
沈醉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骆驼的铃铛偶尔响一声。远处有更鼓——二更了。
长安的夜很深。
但他睡得比崤山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