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
程嘉坐在丁素芬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发白。
诊室的门关着。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空调开到二十五度,出风口对着天花板吹,细微的呜呜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你先说。"丁素芬说。
程嘉低着头,嘴唇动了两下。"地窖。"
"什么?"
"我在地窖里。"程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很小的地窖,泥坯的墙。旁边有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特别暗。上面有人递树皮下来。"
丁素芬没说话。她的手搁在办公桌上,中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
"然后我闻到一股味道。"程嘉停了一下。"从上面飘下来的。"
"什么味道?"
程嘉抬起头看她。眼睛底下的青黑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深了,像两道没洗掉的污渍。
"你知道的。"她说。
丁素芬知道。不是因为程嘉说了——是因为程嘉说到"味道"两个字的时候,那种共感又来了。从程嘉身上牵过来的那根线忽然绷紧了,一股气味涌进丁素芬的感知里。不是真的闻到,是更内在的感知——鼻腔深处、喉头底部、胃壁表面,同时被一种腥甜的温热触碰了一下。
她的胃抽搐了一下。
"你的梦呢?"程嘉问。
丁素芬犹豫了三秒。诊室的空调呜呜响,走廊上有人在叫号。她是医生,对面坐着的是病人。她不应该跟病人交换梦境内容——这不是心理治疗,她也没有那个资质。但程嘉看她的眼神不是病人看医生的眼神。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另一个溺水的人。
"城墙。"她说。"我站在城墙上。夯土的,不是砖。远处有旗帜,有营帐。我知道那是援军。我也知道他们不会来。"
程嘉的手指松开了。交叉着的十指一根一根地散开,摊在膝盖上。
"你梦了多久了?"
"半年。断断续续的。最近一个月几乎每晚都有。"
"我也是。"程嘉说。"之前只是模糊的画面——火光、城墙、饿。但昨天晚上特别清楚。清楚到我能数出木板缝里漏进来几条光。三条。"
丁素芬看着她。"你之前来看失眠,说梦的内容不记得了。"
程嘉低下头。"我撒谎了。"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太疯了。"程嘉的声音降了半度。"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跑到社区门诊跟医生说,我梦见自己在古代被围城,快饿死了——你会怎么想?"
丁素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想到了自己——一个社区全科医生,四十六岁,每天看二十几个高血压和颈椎病,晚上吃两片安定睡觉,梦里站在一千两百多年前的城墙上准备出城求援。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你梦里那个城——"丁素芬斟酌着用词。"有名字吗?"
程嘉摇头。"没有名字。但我知道那个城在被围。围了很久了。城里没有粮食了。"
"我的梦里也没有名字。但有方向。"丁素芬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荒唐。"我要往东南方向去找援军。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但我知道方向和大概的距离。"
程嘉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说的是'我'。不是'梦里的人'。"
丁素芬愣了一下。
是的。她说的是"我"。
她纠正自己:"梦里的那个人。"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纠正是无效的。在梦里的时候,没有"那个人"和"我"的区别。那个站在城墙上的人就是她。那个蹲在地窖里闻到气味的人就是程嘉。不是旁观,不是附身。是成为。
诊室外面传来敲门声。"丁大夫,八号来了。"
丁素芬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门诊开始了。
"我先看诊。"她站起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处方笺,翻过来在空白面上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手机号。中午我休息一个小时,十二点到一点。你要是愿意,我们再聊。"
程嘉接过去看了看,叠起来塞进牛仔裤口袋。
"丁大夫。"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昨天晚上那个梦——你觉得是梦吗?"
丁素芬没有回答。她打开门,走廊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等候区的老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哭,护士站的电话在响。
程嘉走了。八号病人进来了。高血压复查。
丁素芬量血压,开处方,打印,递出去。机械的,熟练的。手在动,脑子不在。
脑子在想三条光。地窖。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三条光。
冷运通物流的监控室在院子东北角的铁皮房里,夏天像烤箱,冬天像冰窖。刘运昌到的时候监控室只有一个人——值班的小陈,穿着背心短裤趿拉着拖鞋,面前四块屏幕上分别显示着院子的四个角。
"六月一号到七月三号的录像。"刘运昌把工作证在小陈面前晃了一下。"马广路那辆车——解放J6,车牌号豫S……"
"知道知道。"小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昨天你们打电话来说过了,我拷好了。不过提前说啊,咱这监控画质一般,晚上尤其糊。"
"车位在哪?"
"靠西边围墙那排。马哥的车一般停第三个位子,就在那棵法桐底下。"
刘运昌接过U盘。"这一个月里,马广路不在的时候多不多?"
"他跑长途的嘛,一趟出去少说三四天。上个月大概……跑了四五趟?具体你看他的调度单。"
"他不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有人靠近过他的车?"
小陈挠了挠头。"这我没注意过。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多,装卸工、司机、送货的——谁看得过来?"
刘运昌没再问了。这种事靠问没用,得靠看。他把U盘揣好,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冷运通的院子不大,停了十几辆各种型号的冷藏车和厢式货车。围墙是两米多高的红砖墙,顶上拉了铁丝网,但有两三处铁丝网已经锈断了,搭拉着。西边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家汽修厂的后院。
马广路的车位在西墙根。刘运昌走过去看了看——车位和围墙之间大约有一米五的间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面是水泥的,车位后面的围墙上有一个排水口,下面积着一滩脏水。
他蹲下来看了看围墙根。墙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蹭痕——灰白色的水泥面被什么东西刮过,露出底下的红砖。蹭痕在大约一米五的高度,水平方向,像是有人翻墙时蹬了一脚。
不一定和案子有关。围墙这种东西,谁都可能翻。但他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孔维明。
回到分局,他把U盘插进电脑,开始看录像。
三十三天的录像,四个机位,每个机位二十四小时连续录制。他算了一下——如果全部看完,大概需要一百三十二个小时。他不可能一帧一帧地看。
他把范围缩小到西南角的机位——这个角度能拍到马广路的车位——然后只看夜间时段,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马广路在江城的日子,白天车位旁边人来人往是正常的,只有晚上院子空了之后的活动才值得注意。
根据调度记录,六月份马广路有五次出车,分别是六月二号到五号、六月九号到十二号、六月十六号到十九号、六月二十三号到二十五号、六月二十八号到七月三号。也就是说,他不在的时间段是:六月二号到五号,九号到十二号,十六号到十九号,二十三号到二十五号,二十八号到七月三号。
刘运昌从六月二号晚上开始看。八倍速。
画面灰暗,监控的红外模式把所有东西变成灰白色。院子里停着的车像一排沉睡的动物,一动不动。法桐的影子在地上晃——有风的晚上晃得厉害,没风的时候也会因为院子角落的路灯微微发颤。
六月二号,六月三号,六月四号。没有异常。院子里偶尔有野猫窜过,触发了运动检测,画面会亮一下。
六月九号晚上。
十一点四十三分。刘运昌差点错过——一个人影从画面右下角进入,沿着西墙根走,走到马广路的车位旁边停下了。
他按了暂停,拉回去,一倍速重看。
人影穿深色衣服,戴了帽子——像是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画质确实差,夜间红外模式下人脸完全看不清,只能看出大致的体型:中等身高,肩膀宽,有点驼背。他走到马广路的车厢后门前面站了大约二十秒,然后蹲了下去。蹲下之后被车体挡住了,看不见他在做什么。
蹲了大约一分半钟。然后站起来,沿原路退出画面。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刘运昌把这段录像截了出来,继续往后看。
六月十号、十一号——没有。六月十六号——没有。六月十七号晚上,十点零八分。
同一个人。
同样的路线:从右下角进入,沿西墙根走到马广路的车位。这次他没有蹲下去。他站在车厢门前面,伸手摸了摸什么——好像是在摸门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比手机小,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个工具。他在车厢门的锁上操作了大约四十秒,然后把东西收起来,转身离开了。
锁具润滑油。老冯说车厢门的内侧把手上有锁具润滑油的残留。这个人在给门锁上油。
刘运昌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他不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的是——凶手在作案前的准备画面。这个人至少来了两次。第一次大概是踩点或者配钥匙,第二次是给锁上油。然后等马广路在六月二十八号出发之后,他在某个服务区把尸体放进了冷柜。
他拉了时间线继续往后看。六月二十三号到二十五号——没有异常。六月二十八号,马广路出发那天的白天——他想看看这个人有没有在马广路离开之前再来一次。
白天的画面清晰多了,但院子里人来人往,光看身形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他记下了那个人的特征:中等身高,宽肩,微驼,深色衣服,棒球帽。这些特征在一群货运司机和装卸工中间毫无辨识度。
他把两段关键录像拷到自己的电脑里,给孔维明发了消息:有发现。两次。六月九号和十七号晚上,有人到马广路车厢门前做过手脚。面部看不清,但体型可以参考。
孔维明的回复很快:截图发我。另外,把那个人的行走姿态单独截出来——步态比体型更难伪装。
刘运昌按照要求做了。截图的时候他又看了一遍那个人的走路方式。右脚落地的时候有一个很轻微的外撇,不明显,如果不是反复看不会注意到。走路的节奏偏慢,步幅不大,不像年轻人。
他把所有截图和视频片段打包发了过去。
中午十二点,丁素芬在诊室后面的小休息室吃饭。
休息室不大,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台落地饮水机,墙上挂着一个过期的健康宣传牌。她从保温桶里盛了一碗白粥,就着半个咸鸭蛋,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程嘉的微信消息在十一点半发过来的。三条。
第一条:丁大夫,我在附近,方便吗。
第二条:有件事我之前没说。
第三条:一张照片。
丁素芬点开照片。是一本书的封面——不,不是书。是一个网页的截图,搜索结果页面。搜索框里的关键词是"睢阳之战"。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程嘉又发了一条:我搜了一下。城墙,围城,饥饿,吃人。都对得上。
丁素芬放下筷子。粥凉了一半。
她回了一条:过来吧。后门进,上二楼,右手第一间。
五分钟后程嘉出现在休息室门口。还是那件黑色T恤,手里多了一杯便利店的冰美式。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你搜的?"丁素芬看着那个搜索页面。
"昨天晚上醒了之后搜的。关键词就是'古代围城吃人'。"程嘉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出来的第一个结果就是睢阳之战。唐朝,安史之乱。张巡和许远守睢阳,被围了十个月,最后城里没有粮食了——"
"我知道。"
程嘉看了她一眼。
"我也搜过。"丁素芬说。
这次轮到程嘉愣住了。
"上个月。"丁素芬把粥碗推到一边。"梦做得太多了之后,我就想查查有没有类似的案例——不是查睢阳,是查'反复做同一个梦'。心理学上叫复发性梦境。原因很多——创伤后应激、焦虑、压力。我先从这个方向查的。"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梦的内容。围城、援军、旗帜。'梦见围城'出来的结果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解梦网站。但我换了个关键词——'援军不来'——搜到了一篇关于南霁云的文章。"
"南霁云。"
"睢阳守将之一。被派出去搬救兵,到了临淮,贺兰进明不肯发兵。南霁云咬断自己的手指,回城继续守。"
程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都在,指甲剪得很短。
"你觉得——"程嘉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做的梦和这个有关系?"
"我不知道。"丁素芬说。这是实话。"可能只是巧合。围城和饥饿是人类最基础的恐惧——被困住、没有食物。做这种梦的人应该很多。"
"那为什么我们的梦里有那么多具体的细节?"程嘉的手指蜷起来。"地窖、树皮、木板缝隙。你的城墙、援军旗帜、东南方向。这些不像是'基础恐惧'能编出来的。"
丁素芬没有反驳。因为她也想不通。
"还有昨天晚上。"程嘉的声音降低了。"我们是同一天晚上做的。你说你也梦了。七月八号。"
"嗯。"
"同一个晚上,你在城墙上,我在地窖里。同一座城。"
她们对视了几秒。休息室的饮水机发出一声咕噜,像是有谁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程嘉,我是医生。"丁素芬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层职业性的克制。"我没办法跟你讨论轮回或者前世这种东西。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失眠和情绪问题需要正规的心理干预。我的也是。我建议我们都去市一院的睡眠中心做评估。"
程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也知道你不全信"的表情。
"好。"程嘉站起来。"我去挂号。"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丁大夫,你梦里那个城——你看见城里有地窖吗?"
丁素芬想了想。"没有。我一直在城墙上。"
"也就是说你在上面,我在下面。"
程嘉走了。
丁素芬坐在休息室里,对着凉了的粥发了一会儿呆。她把粥端起来喝完了——不管多凉多难喝,她从来不倒掉食物。
她在上面,程嘉在下面。城墙上和地窖里。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下午四点,孔维明在办公室看完了刘运昌发来的监控截图。
步态分析不是他擅长的领域——这东西需要专业的技术手段,至少需要连续的多角度视频。但他凭经验能看出一些基本的东西:这个人不胖不瘦,走路有一点右脚外撇,整体姿态偏拘谨,像是怕被人看见但又不至于鬼鬼祟祟。
他把截图放大到最大,盯着那个棒球帽下面的暗影。什么都看不出来。红外夜视的分辨率就是这样——你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方向,一种意图。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丁素芬"。
不是打给他的——是打给他老婆赵敏华的。丁素芬和赵敏华是高中同学,偶尔打电话聊天。但赵敏华今天下午去了女儿那边,手机可能没带。
他没接。不是他的电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丁素芬的号码。这次打的是他的手机。
他接了。"喂?"
"孔哥,是我,丁素芬。"
"嗯,赵敏华去云萱那了,你找她的话——"
"不是找她。找你的。"丁素芬的声音有点犹豫。"你方便吗?我想问个事。"
孔维明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你说。"
"吴东健最近——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孔维明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了?"
"他又来卫生中心了。今天下午。不是等我,是在对面马路上站着。我出来看了一眼就走了,但同事说他中午就在那了。站了至少两个小时。"
孔维明皱了下眉。"报过警吗?"
"没有。他没做什么。就是站着。但我……"丁素芬停了一下。"上次他来后门找我是上礼拜的事,我当时觉得就是想复合的那些套路。但今天他在对面马路站了两个小时,也不过来也不走。我觉得不太对。"
"不太对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可能是我多想了。他以前……你知道的,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他今天没喝酒——我看他走路的样子,是清醒的。清醒的吴东健站在那不动,反而比喝醉了更让我不舒服。"
孔维明沉默了几秒。他认识吴东健——准确地说是通过赵敏华和丁素芬的社交圈间接认识。两年前丁素芬离婚的事他知道一些,吴东健打人的事赵敏华跟他提过。当时他说过一句"要不要帮忙处理",赵敏华说丁素芬不想闹大。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下他最近在干什么。"丁素芬的语气压低了,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请求有点过分。"不是正式报警那种——我知道他目前没有违法。但他的状态不太对。我怕……"
"怕什么?"
丁素芬沉默了两秒。"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
孔维明说好。他放下手机,在本子上写了"吴东健"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这件事本来和他手头的案子毫无关系。一个离异女人的前夫在她单位附近转悠,这连治安案件都算不上。但丁素芬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赵敏华说过,她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自己扛。能主动开口找他帮忙,说明她是真的不安了。
他让刘运昌帮忙查了一下吴东健的近期信息。基础的东西很快就出来了——
吴东健,四十九岁,原籍安徽阜阳,2003年来江城打工,做装修。有一次因醉酒闹事被拘留的记录,2019年。2022年和丁素芬离婚,之后没有新的住所登记——也就是说他可能在租没有备案的房子,或者住工地。手机号有一个,但已经三个月没有缴费记录了。
没有缴费记录。刘运昌查了一下——那个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四月份的。之后就停机了。
"也许换号了。"刘运昌说。
"也许。"孔维明说。但一个装修工人停用手机三个月不换新的,这不太寻常。手机对这些靠接活吃饭的人来说是命根子——没有手机就没有活。
"他有车吗?"
"名下没有登记车辆。但他以前——"刘运昌翻了翻。"2021年有一条交通违章记录。闯红灯。车是一辆五菱宏光,但不是他的名——挂在一个叫吴东林的人名下。应该是他亲戚。"
五菱宏光。小型面包车。
孔维明看了看自己之前记的笔记。杨集砖窑厂——那个凶手用来中转尸体的地方——地面上有两组轮胎印。一组是马广路的解放J6,另一组"像是轿车或小型SUV"。
五菱宏光的轮胎尺寸和小型SUV有重叠。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拎了一下。吴东健——丁素芬的前夫——有暴力史——手机停机三个月——有一辆借名登记的五菱宏光——经常出现在丁素芬生活圈——
和案子有关系吗?大概率没有。一个想复合的酒鬼前夫,全中国有几十万个。
但那两段监控录像里的人影——中等身高,肩宽,微驼——这个体型和他见过的吴东健是不是有相似之处?
他想了想,没有下结论。线索太薄了。但他在本子上的"吴东健"后面又加了两条:
1. 手机停机三个月(四月至今),原因不明。 2. 名下关联车辆:五菱宏光,登记人吴东林(亲属?)。待查轮胎型号。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还亮着,七月份的江城傍晚来得晚,路灯要到七点以后才开。办公室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和早上的、和昨天的、和前天的声音一样。
他又想起了丁素芬电话里的最后一句:就是一种感觉。
他对感觉太熟悉了。最近几个月,他的生活就是被各种没有来由的"感觉"驱动的——铜钱的触感,城门的气味,釜里的画面。他不相信感觉。他是警察。他信证据。
但他还是记下了吴东健的名字。
那天晚上丁素芬在家做晚饭。炒了一个青椒肉丝,煮了锅米饭,热了中午剩的半碗汤。楚航回来的时候她把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今天考试了没?"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数学多少?"
"没出分呢。"
对话结束。两双筷子夹菜的声音,米饭在嘴里嚼碎的声音,汤勺碰碗底的声音。楚航吃完了先回房间,丁素芬一个人把碗筷洗了,灶台擦了,地上一粒米饭捡起来吃掉。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她在想要不要给程嘉发条消息。说什么呢?——"我又搜了一些关于睢阳的资料"?"我觉得我们应该认真谈谈"?"你今天下午去挂号了吗"?
每一个开头都像是往一个不该打开的方向迈了一步。
她没有发。
九点半,她去洗澡。洗完澡擦干头发,坐在床边拿出安定。
药瓶里还有十几片。她倒了两片在手心——和昨天一样的剂量。看了两秒,又倒出了一片。
三片。
她知道三片有点多了。阿普唑仑的常规剂量是0.4到0.8毫克,每片0.4,三片就是1.2。不至于出问题,但第二天起来会头晕,反应变慢。
但她需要一个不做梦的晚上。
她把三片药和水一起咽下去。关灯。躺好。窗帘拉严了,这次路灯的光没有漏进来。房间里完全是黑的,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个绿点。
她闭上眼睛。药效比平时来得快——大概是第三片的作用。意识像被人按住了头往水里摁,一下,两下,第三下就沉底了。
没有梦。
黑暗。平坦的、没有内容的黑暗。
凌晨三点她醒了一次。不是被梦惊醒的——是被声音。
窗外有一个声音。不是风,不是猫叫。是脚步。
很轻的脚步,在楼下的人行道上。不是走路的节奏——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像是在来回踱步,或者在犹豫要不要上楼。
丁素芬躺在床上,没有动。安定的残余药效让她的身体沉得像被浇了铅。但她的耳朵是醒的。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嚓。
火光没有照进来——窗帘拉得太严了。但她闻到了烟味。很淡的,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混在夜晚的潮气中。
吴东健抽的是红塔山。她认得这个味道。结婚八年,这个味道渗进过她的枕头、她的衣柜、她的头发。离婚两年了,她还是一闻就知道。
她躺着没动。闭着眼睛。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安定把恐惧压住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不安,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水纹。
烟味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走远的方向,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丁素芬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她很确定那是吴东健。
也很确定他只是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没有上来,没有敲门,没有打电话。就是站着,抽了根烟,走了。
但凌晨三点。
一个人在你的窗户下面,凌晨三点,抽一根烟。
这不是想复合。想复合的人白天来,带着练习册和廉价的恳切。凌晨三点的人不是来说话的,是来——
来什么?
丁素芬不知道。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安定的药效拖着她往下沉。
睡着之前她想到了一件事——
孔维明问她"怕什么"的时候,她说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怕的不是吴东健会做什么。她怕的是吴东健变了。
以前的吴东健是可以预测的——喝了酒闹事,没喝酒就老实。简单。粗暴但简单。
最近的吴东健不喝酒了。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出现在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后门的巷子口,卫生中心对面的马路,凌晨三点的窗户底下。
像一个在做准备的人。
准备什么——她不想往下想了。
安定终于把她拽进了没有梦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