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七月八号夜里,江城下了入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气象台说是强对流天气,雷暴黄色预警。整个城市的空调外机都在滴水,蝉彻底哑了,路灯下面的柏油路面被雨打出白花花的水雾。这种天气最适合睡觉——气压低,人发沉,盖个薄毯子一闭眼就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四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做了同一场梦。
孔维明是第一个睡着的。
他早上从南阳开了三百公里回来,下午又泡在办公室看蒋世平的录像看到眼睛发干。回家洗了澡,倒在床上不到五分钟就沉下去了。
梦照旧从城门开始。铜泡钉,烟味,血的腥甜。但这次门不用他推——门开着。
他走进去了。
里面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样子。不是殿堂,不是战场。是一条窄巷。两边是土墙,墙根有人蜷着,看不清脸。巷子很长,尽头有火光,不是烛火,是灶火——有人在煮东西。他往前走,脚下的地面是夯土,硬而干燥,裂出一条一条的缝。
走到灶边他停下了。
灶上架着一口铁釜。釜里的水翻滚着,冒出白气。他低头看了一眼。
釜里没有粮食。
那一瞬间他知道了釜里煮的是什么。不是看到的——釜里的东西已经煮得面目全非,只剩下浑浊的汤和一些不规则的形状。是一种先于视觉的知道。那种知道从肚子底部升上来,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胃里攥紧了。
他往后退。
退了一步撞到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很瘦,穿一身破旧的赭色袍服,衣襟上有暗褐色的渍迹——不是泥,是旧了的血。那人的脸他也看不清,但声音听得很清楚。
声音说的不是现代话。
"府君,粮已尽矣。"
府君。这个称呼砸在他脑子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庄重。他张嘴想说"你叫错人了",但嘴巴动不了。梦里的身体不听他的。
他的嘴巴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声音是他自己的,但语调不是。那个语调里有一种被磨光了之后剩下的平静——不是从容,是无路可退之后的麻木。
"知道。"
然后他看见了更多的人。巷子两边的土墙根,那些蜷着的人影开始有了轮廓。瘦得脱了形的脸,凹陷的眼窝,嘴唇裂开露出发黑的牙龈。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不是求助——求助是还相信你能帮忙。那种目光是更深的东西。是认命之前的最后一眼。
他听到自己又说了一句话。
"明日出城。"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不知道出城去做什么。但说完之后,站在他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变了——变急了,变碎了,像是忍住了什么。
孔维明醒了。
心跳。后背的汗。天花板。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这次他没有去厨房倒水。他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等心跳降下去。老婆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老狗在床尾哼了一下。
府君。粮已尽矣。明日出城。
他闭上眼睛。那口铁釜还在他的眼皮底下,浮在黑暗里,像一个熄不灭的余像。
丁素芬吃了两片安定,十一点不到就睡了。
梦一上来就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城墙和旗帜的开场。这次她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很小,低矮,泥坯的墙,地面铺着已经发黑的草席。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洞,挂着一块不知道什么布做的帘子,帘子底下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屋里很暗,空气闷得像是有人在她嘴上捂了一层湿布。
她盘腿坐在草席上。穿的衣服她已经不陌生了——粗麻的袍子,扎得很紧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个空鞘。刀不在鞘里。
她的手臂瘦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小臂上有一道新愈合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她不记得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帘子被掀开了。进来一个人,蹲到她面前。
那个人她也看不清脸——梦里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被水洇过的墨迹。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情绪。不是看表情感觉到的,是那种"共感",那种她在诊室里偶尔会有的感知——像一根无形的线从对方身上牵过来,接到了她的神经上。
那个人在害怕。不是那种一般的害怕,是一种已经害怕了很久、害怕到害怕本身都变钝了的倦。
"霁云。"那个人叫了她一声。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名字。但她的身体应了。身体比意识快——头抬起来,目光对上去,嘴唇动了一下。
"你要出城。"不是疑问。那个人蹲在她面前,声音里有一种已经确认了事实之后的平述。
她的嘴巴说:"领三十骑。夜出南门。至临淮。"
三十骑。临淮。这些词从她嘴里蹦出来,每一个都带着重量,像是被反复掂量过的石子。
"贺兰不会发兵。"那个人说。
"也要去。"
沉默。帘子底下的天光在变——从灰白变成灰黄。快天亮了。
那个人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一声。她"感觉"到了那个人的膝盖——积液,软骨磨损,站久了会刺痛。这不是一个年轻人。
"回不来就不要回来了。"那个人说。
她没有答话。但她知道自己会回来。不是因为忠诚——忠诚这种东西在饿到第六十天的时候就不剩多少了。是因为城里还有人。那些墙根底下蜷着的人,那些已经吃光了自己皮甲和靴子的人,那些把目光投向她等她带援军回来的人。
她不能不回来。就算空着手也要回来。因为她出城的时候他们看着她的背影,而她对他们的目光负有某种——
丁素芬醒了。
安定的药效还没过完,她的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四肢沉重得动不了。眼睛睁着,看见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在滴水——今天湿度太大了。
楚航。她下意识地听了一下隔壁房间。没有动静。应该还在睡。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行。试着翻身。行。试着坐起来——头晕了一下,血压有点低,空腹加安定的标准反应。
三十骑。夜出南门。至临淮。
她不知道临淮在哪。但她的身体知道方向——东南。临淮在东南方向,距离睢阳大约……
她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这些。她不应该知道这些。
但她知道。
马广路是在旅馆里做的梦。
南阳放了他之后,他没有马上回江城。冻虾仁全报废了,老板在电话里骂了他二十分钟,最后说扣他三个月的押金。他嗯了两声挂了电话,开着空了的车停在南阳市区一家小旅馆的停车场里。
他不想动。不是累——虽然确实累了——是一种更深的不想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旅馆的床单有一股洗衣液没洗干净的味道,空调吹出来的风是温的。他把枕头叠了两个垫在脖子底下,盯着天花板的水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睡着了。
梦里他又在跑。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跑了一段之后停下来了。
他站在一片荒地上。天是破晓时分那种灰蒙蒙的颜色,东边有一线浅红。脚下是干裂的泥地,没有路。他的脚裹着布条,布条已经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有一个趾甲翻了起来,走路会疼。
他身上背着的东西掉了。他低头看——是一面旗子。不大,一臂长的木杆,上面绑着一块布,布上有字,但他看不清是什么字。旗子掉在地上,布的一角被泥粘住了。
他弯腰去捡。
捡起来的时候听到了后面的声音。不是人喊。是马蹄。很多马蹄踩在硬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在他身后。
他没想到自己走了这么远。城墙的轮廓已经缩成了一条暗色的线,贴着地平线,像一道旧伤疤。他知道城门开着——不是知道,是他从那个门里出来的。他出来的时候有人在门洞里站着,看着他跑,没有拦。
那些马蹄声不是追他的。他知道追一个逃兵不值得用马。那些马是要去别的地方——也许是出城突围的人,也许是最后一次冲锋。
他站在荒地上,手里攥着那面小旗子,两条腿在抖。不是害怕——害怕在跑出去的第一步就用完了。是发虚。两条腿发虚,像灌了铅。
他可以继续跑。前面就是开阔的平原,没有人追,跑到天亮就能找到路,往东走,绕过叛军的营地,两三天就能到安全的地方。
他可以跑的。
但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城。
城墙上有火光。小小的几个点,在灰色的天光里一闪一闪。有人在城墙上举着火把。举给谁看?没有援军了。举火把没有意义。但还是有人在举。
马广路——不,他在梦里不叫马广路,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站在那片荒地上,手里攥着一面旗子,看着城墙上那几个火点。
脚底下的土很冷。布条裹不住寒气。翻了的趾甲在一跳一跳地疼。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面前是空旷的、没有尽头的平原。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醒了。
旅馆的天花板,空调的温风,洗衣液的味道。他躺了很久,直到窗帘缝隙里的天光变亮。
他伸出手看了看。手心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留了四个红月牙。好像刚才真的握着什么东西。
程嘉那天晚上没有吃晚饭。
不是不饿。是没有力气做。下班回到出租屋已经七点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殡仪馆今天烧了三个,全天排着,中间只休息了二十分钟。她把粘在手指缝里的粉底膏洗了三遍才洗干净,指甲刷刷到发白。
她坐在床边,看着冰箱。冰箱是满的。她的冰箱永远是满的——这是她搞不懂的强迫症之一。冰箱里必须塞得满满当当,每样东西都有备份,过期了扔掉立刻补上。同事问她一个人住得了这么多食物吗,她笑笑说吃得多。其实她吃得很少。她只是不能接受冰箱空着。
空冰箱让她喘不上气。
她没开冰箱。喝了杯白水,躺下了。
梦不是她自己进入的。是被拽进去的——像有人从脚踝抓住她,一把拖进了一个黑洞。
她在一个地窖里。
她知道这是地窖,虽然以前从没见过。泥坯的四面墙壁,上方有一块搭着木板的出口,木板上有缝,透下来几缕灰白色的光。地窖很小,她蹲在角落里,背靠着湿冷的泥墙。
身边还有人。
三个人挤在这个不到四平方的空间里。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另外一个大人是女人,比她年纪大,脸也是模糊的,但程嘉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体臭,是一种比体臭更深的味道,是身体在消耗自己时候散发出来的酸甜。那个小孩窝在女人怀里,很安静,不哭不闹,眼睛半睁着,像一只快死的猫。
程嘉低头看自己。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衣服——原来也许是白的或者蓝的,现在只剩下一种统一的灰褐色。衣服太大了,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劈了好几个——这双手她认识,和现在的手几乎一样,只是更瘦。
肚子疼。
不是普通的饿。是一种已经超越了饥饿本身的疼。胃在痉挛,缩成一个核桃大小的硬块,每隔几分钟抽搐一次。嘴巴里分泌不出口水了——黏膜是干的,舌头刮过上颚的时候能感觉到裂纹。
上面有脚步声。木板被移开了。一张脸出现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但手里递下来一个东西。
一小把——不是食物。是树皮。刮得很薄的树皮,卷成一卷,灰绿色。
旁边那个女人伸手接住了。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嚼的动作很慢,腮帮子一起一伏。小孩也醒了,无声地张嘴。女人嚼了一会儿,把嘴里嚼烂的树皮吐出来,用手指抹进小孩嘴里。
程嘉看着这一幕。她的手也伸出去了——去接那卷树皮剩下的部分。手指碰到树皮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从洞口上面飘下来的,不是树皮的味道。
是煮东西的味道。
她认得这种气味。她在殡仪馆工作五年,给几百个死人化过妆。每个人的皮肤在死后会有不同的变化——冷冻的、腐败的、烧伤的。她对人体组织的各种状态太熟悉了。
从洞口飘下来的那个味道——
她没有名字来形容它。但她的身体知道那是什么。她的胃知道。它在往上翻。
同时她的胃也在往下坠。因为她也饿。她饿到了一个极限——在那个极限上,恐惧和渴望是同一种东西。她知道那个味道意味着什么,她恐惧它,但她的身体在渴望它。这两种力量同时撕扯她的内脏,让她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无声地发抖。
木板又盖上了。光消失了。地窖重新陷入黑暗。
旁边的女人在黑暗里哭。不是出声的哭,是肩膀在抖,呼吸断断续续。小孩嘴里还含着嚼烂的树皮,发出微弱的吞咽声。
程嘉坐在黑暗里。
她不哭。她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地窖里的泥墙冰凉,贴着她的后背。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意识很清醒。
清醒到她能数出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数量——三条。清醒到她能听见上面的脚步声——零散的,拖沓的,不像走路,像是在挪。清醒到她知道——
明天那个洞口也许不会再有人递东西下来了。
不是因为上面没有人了。是因为上面的人已经在讨论要不要打开这个地窖。
不是为了放她们出去。
程嘉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浮出来的醒法。是炸开的——像溺水的人猛地被拽出水面,她一下子坐起来,嘴巴大张,倒吸了一口气。
出租屋。夜灯。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
她的手在抖。不是细微的抖——是那种大幅度的、控制不住的抖,连带着整条手臂。她看着自己的手,感觉不到它们属于自己。
她下了床,赤脚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冰箱门。冷光打在她脸上,她蹲下来,开始一样一样地清点。
鸡蛋,十二个,没少。牛奶,两盒。面包,一袋半。速冻水饺,三包。酸奶,四杯。苹果,五个。胡萝卜,一袋。挂面,两把。
都在。都没少。
她关上冰箱门,蹲在冰箱前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冰箱的压缩机又启动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那个声音里,她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从梦里带出来的,从地窖的洞口飘下来的那种气味。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冰箱里没有那种东西。出租屋里没有。江城没有。
但她的胃还在痉挛。
七月九号早上,四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醒来。
孔维明六点起床,在厨房喝了一杯速溶咖啡,出门之前看了一眼手心。手心上什么都没有。
丁素芬被楚航叫醒的。"妈,你昨晚喊什么了?隔着墙都听见了。"她说没有。楚航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出门上学了。
马广路在南阳的旅馆里退了房,把车开上了高速。他本来应该往东走,回江城。但他上了高速之后发现自己走的是西边。不是走错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往西走。沪陕高速,从南阳往西,过十堰,过安康。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在开车。
程嘉请了假。殡仪馆的主管问怎么了,她说身体不舒服。主管说好,注意休息。她挂了电话,去了社区卫生中心。
七点五十。丁素芬刚到诊室,换上白大褂,还没开电脑,门被推开了。
程嘉站在门口。黑色T恤,牛仔裤,和上次一样。但脸不一样了——眼圈底下的青黑色更深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站在那里看了丁素芬两秒。
"丁大夫。"
"嗯。"
"你昨晚是不是也做梦了。"
丁素芬的手停在鼠标上。诊室里空调还没开,窗外传来翠苑小区早起大爷大妈的说话声,模糊的、远的。
她看着程嘉。程嘉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对上了。不是目光——是更里面的东西。丁素芬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程嘉身上的状态:极度饥饿、恐惧、还有一种被困住出不去的窒息感。这些感觉不属于面前这个活人——它们是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带着泥土和烟火的底味。
丁素芬把鼠标放下来。
"坐。"她说。然后站起来,把诊室的门关上了。
"把门关上,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