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氏
南阳的尸检报告传过来是七月五号下午。
孔维明在办公室看了两遍。第一遍快扫,抓关键信息。第二遍逐字看,尤其是那几行让他停下来的部分。
死者男性,体格中等,身高一米七一,体重约六十五公斤。年龄法医估计在四十至五十岁之间。死因:颅底骨折,枕部钝器伤。死亡时间:大致在发现前一至两周,考虑冷冻条件,实际死亡时间可能更早。口腔内检出铜质异物一枚,经初步鉴定为唐代"得壹元宝",品相与江城B地块案中发现的一致。
胃内容物:小麦、粟米,生,未消化。
和陶永安一模一样。
孔维明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手边的本子上画了两条竖线,把两个案子的共同点并排列出来。得壹元宝。生谷物灌胃。死后处理(一个被埋,一个被塞进冷柜)。不同点也有——死因不一样,陶永安是勒杀,这个是钝器击打。地点也不同,一个在江城,一个出现在沪陕高速上。
但那些共同点太独特了。铜钱加谷物,这不是两个凶手碰巧选了同一种签名。
刘运昌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南阳的?"
"嗯。"孔维明把报告推过去。
刘运昌站着看完,没坐下。他的眉毛拧到一起,豆浆放在桌角没动。
"指纹比对呢?"
"跑过了。本地库没有,全国库也没有。"
"DNA?"
"送了,还没出。南阳那边说最快要十天。"
一个没有指纹记录的人。在中国,指纹采集覆盖的范围很广——办过身份证的、有前科的、入过伍的、做过某些职业的。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指纹在任何数据库里都查不到,要么他一辈子没办过二代身份证,要么他用的是假身份。
"面部识别呢?"
"冻过了,解冻之后面部变形严重。南阳的技术科做了重建,跑了人脸库,没有命中。"
孔维明靠在椅背上。"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不是没有身份。是我们不知道他的身份。"刘运昌终于坐下来,拧开豆浆喝了一口。"老孔,你注意到没有——这个人的衣服。"
"怎么了?"
"报告里写的:深色外套、黑裤子、运动鞋。但没有品牌标识。外套的商标被剪掉了,裤子的水洗标也被剪掉了。鞋子倒是有牌子——安踏,但鞋垫被抽掉了。"
孔维明重新翻开报告,找到衣物检验那页。刘运昌说的没错。剪标。有人在这个人死后——或者死前——把他身上所有能用来追溯购买记录的标识都去掉了。
"有意的。"孔维明说。
"对。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但又没做到极致——指纹没有破坏,面部没有毁容。只是剪了标,抽了鞋垫。像是赶时间,做了最快能做的部分。"
"或者他自己平时就这样。"
刘运昌看了他一眼。"谁平时把自己衣服标都剪了?"
"有一种人会。"孔维明说。"怕被追踪的人。"
马广路是七月六号被放出来的。
南阳的同事确认了几件事:第一,马广路的冷藏车在宿州华盛水产装货时,装卸工全程有监控记录,车厢底部的排水槽是空的。第二,GPS记录显示的凌晨异常移动——车辆从双河服务区开出,南行十四公里到杨集再返回——这段路程中车辆速度平均四十公里每小时,行驶方式非常规律,没有急刹车或犹豫性减速,像是有人从容地开着它去办了一件事。第三,马广路的手机GPS在那段时间内没有离开过服务区范围——当然,如果他把手机留在驾驶室自己下车也说得通,但结合他手机的陀螺仪数据,那段时间手机一直处于静止状态,不像被人拿着走动。
综合判断:有人在马广路睡觉时用备用钥匙或复制钥匙打开了驾驶室,取走车厢钥匙和开门工具,把车开到杨集,放置了尸体,再开回来,全程约一个半小时。马广路不是凶手,是被利用的工具。
孔维明和老冯通了电话,确认了放人的决定。他让老冯把马广路的联系方式留好——这人虽然不是嫌犯,但还是重要证人。
"放了之后他说要继续送货。"老冯说。"冻虾仁在车里放了两天多,全化了。他说老板要扣他的钱。"
"那批虾仁还能不能留?车厢里有没有采到其他痕迹?"
"采了。手套纤维痕迹,在排水格栅的边缘。乳胶手套,医用级别的,没有指纹。另外在车厢门的内侧门把手上发现了微量润滑油残留——不是冷机用的润滑油,是锁具润滑油。有人给门锁上过油,让开门更顺滑,不发出声响。"
锁具润滑油。预先给门锁上油。这意味着凶手至少提前接触过这辆车。不是当天晚上临时起意——他在更早的某个时间点就已经对这辆车做过准备。
"马广路平时在哪停车?不跑长途的时候。"
"他说停在江城冷运通物流的院子里。公司有车位。"
"那个院子有没有监控?"
"问了,有。但只保留三十天的录像。"
孔维明看了看日历。马广路七月三号出发,往前推三十天是六月初。如果凶手在六月以后接触过车辆,也许还能查到。
他挂了电话,给刘运昌发了条消息:去冷运通物流调监控,六月一号到七月三号,看有没有可疑人员接触马广路的车。重点看车厢门附近。
杨集。
孔维明在地图上找到了这个地方。信阳市浉河区下辖的一个镇,位于双河服务区以南十四公里处。不算偏僻,但也不是什么热闹地方——镇子沿着一条省道铺开,两排门面房,一个十字路口,旁边是大片的稻田和鱼塘。
他让南阳那边去杨集排查了。问题是:凌晨一点到两点半之间,谁会在杨集?车去了杨集的什么地方?
GPS定位的精度大约在十到二十米。车辆在杨集停留的三十七分钟里,坐标指向镇子东头一个废弃的砖窑厂。老冯带人去看了——砖窑已经停产好几年了,大门用铁链锁着,但围墙有一段倒塌了,人和车都能进去。窑厂里面空荡荡的,地面是碎砖和杂草。
没有找到直接的犯罪痕迹。但勘查人员在窑厂一角的水泥地面上发现了新鲜的轮胎印——和马广路那辆解放J6的轮胎花纹一致。旁边还有另一组轮胎印,尺寸更小,像是轿车或小型SUV。
两辆车。凶手把马广路的货车开到砖窑厂,另一辆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尸体从那辆车上转移到冷柜里,然后凶手把货车开回服务区,自己开另一辆车离开。
"两辆车的话至少要两个人。"刘运昌在电话里说。"一个开马广路的车去砖窑厂,另一个开自己的车在那等着。事后一个把货车开回去,另一个跟着接应。"
"不一定要两个人。"孔维明说。"一个人也行——先把自己的车开到砖窑厂,然后骑折叠自行车或者电动车回服务区,开走马广路的车去砖窑厂,装完尸体开回来,再骑车回砖窑厂取自己的车。费事一点,但一个人能干。"
"那得多熟悉这段路。"
"对。这是本地人。至少是对信阳这一片很熟的人。"
孔维明在本子上又加了一条:凶手熟悉沪陕高速信阳段,了解服务区位置和周边地形。提前踩过点。
这不像一个冲动杀人犯。计划之周密,执行之从容,像是在做一个项目。
七月八号,南阳那边传来一个消息。
死者的DNA比对出了一条线索——不是身份确认,是一个交叉命中。死者的DNA和公安部一个涉外案件的数据库有部分匹配——不是本人,是亲缘关系,母系线粒体DNA一致。
那个涉外案件是2022年的一次跨境电信诈骗打击行动。一批从缅北遣返的中国公民中,有一名男子使用假身份证入境,遣返后失联。公安部备案中登记了其母亲的DNA信息用于比对。
母亲的DNA和冷柜尸体的线粒体DNA吻合。
刘运昌把这个信息拿给孔维明看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这个死人可能是那个遣返后失联的人的兄弟?"
"不一定是兄弟。线粒体DNA是母系遗传,可以是兄弟、表兄弟,甚至更远的母系亲属。但结合年龄范围和失联时间——南阳法医估计死亡时间在六月中下旬,而那个遣返失联的人是2022年底失踪的——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同一个人。"
孔维明靠在椅子上想了想。"一个人2022年从缅北被遣返,用的是假身份。遣返后失联——也就是说他回国之后不想被找到,换了地方躲起来了。然后在2024年六月,他死了,被塞进了一辆从宿州出发的冷藏车里。"
"时间线上说得通。"
"但问题是——"孔维明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这个人和睢阳有什么关系?和陶永安有什么关系?一个江城的无业游民,一个缅北回流的假身份人员——他们之间有交集吗?"
"目前看没有。"
"那为什么凶手要在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嘴里放同一种铜钱,胃里灌同一种谷物?"
刘运昌没接话。他把豆浆喝完了,杯子捏得嘎吱响。
"两种可能。"孔维明自己回答了。"一,凶手有一套自己的选择标准,我们还没看到。二——"
他停了一下。
"二,这个人不是凶手杀的。"
刘运昌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说这个冷柜里的人,也许不是凶手亲手杀的。你看死因——颅底骨折,枕部钝器伤。这和陶永安的勒杀完全不一样。手法不同、致死方式不同。但事后的仪式是一样的:铜钱、谷物。"
"你觉得这个人本来就死了,凶手捡了个现成的?"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一个缅北回来的人,用假身份生活,在社会边缘游走——这种人死了,不会有人报案,不会有人找。如果凶手发现了这具尸体,或者知道这个人死了,他可以把尸体纳入自己的布局。铜钱是后塞的,谷物是后灌的。他需要的不是杀这个人,而是需要一具尸体来完成某种……排列。"
刘运昌看着他。"排列?"
孔维明没有解释。他知道这个想法说出来太玄了。但他的直觉——那种最近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准的直觉——告诉他,凶手不是在随机杀人。凶手在做一件事,一件有明确目的的事。每一具尸体、每一枚铜钱、每一把生谷物,都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像是一个仪式。或者一个声明。
他又想起了黄存良手稿里的那四个旧案。加上陶永安和冷柜里这个——六个了。六个嘴含铜钱的死者。跨度三年多。
六。
他拿出黄存良给他的那份复印件,翻到时间线那页。六个点标在一条线上,从2021年9月到2024年7月。间隔不规则,最短的三个月,最长的八个月。
如果这是同一个人做的,他已经持续了三年。
孔维明把复印件收起来,锁进抽屉。"老刘,死者身份这条线继续跟。联系公安部那边,看能不能通过那个遣返案件的母亲找到更多信息。另外——"
"另外什么?"
"查一下蒋世平。他的银行卡、网购记录、快递收货地址。看看他有没有买过铜钱。"
"蒋世平?那个失踪的历史老师?"刘运昌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老孔,你把失踪人口和命案往一块靠,这需要依据的。"
"得壹元宝。"孔维明说。"一个失踪的历史老师在课堂上反复讲睢阳之战。两具尸体嘴里含着睢阳之战同年铸造的铜钱。你说这不是依据?"
刘运昌张了张嘴,没反驳。他不是不认同——他是觉得这条线太虚了。唐代铜钱、古代战役、一个着了魔的历史老师——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更像是电视剧的情节,不像实际侦查的方向。但他也知道孔维明的直觉很少出错。这个人谨慎了一辈子,第一次主动越权去管不归他管的案子,肯定不是心血来潮。
"我去查。"刘运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了一句。"老孔,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怎么?"
"眼圈。跟熊猫似的。"
孔维明摸了摸自己的脸。"空调太冷了。"
刘运昌嗯了一声,出去了。
那天晚上孔维明没有回家。
他在办公室里翻蒋世平的教学录像。第十一中学的教室监控保存九十天,从三月份开始的都还在。他让技术科把蒋世平所有课堂录像拷了出来——初二四班和初二六班的历史课,一周四节。
录像画质一般,声音更差。教室监控不是专业的录播设备,麦克风收的是整个教室的混响,蒋世平的声音混在学生的窃窃私语和椅子的嘎吱声里,要仔细听才能辨认。
三月和四月的课基本正常。蒋世平照着课本讲,偶尔脱稿补充一些课外知识,语速不快,表情也没什么变化——那种典型的中学教师状态,不算无聊但也谈不上生动。
变化发生在五月。
五月九号的一节课,讲隋唐史。蒋世平讲到安史之乱时停了下来,翻了翻课本,然后把课本合上了。他站在讲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课本上关于安史之乱讲了两页。"他说。声音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音量变了,是语调,从平铺直叙变成了一种带着紧迫感的低沉。"两页讲了八年。八年的战争。两页。"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睢阳。
"课本上没有这个地方。你们不需要考这个。但我要讲。"
那节课他讲了四十分钟的睢阳之战。从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起兵讲起,到至德二年张巡和许远固守睢阳,再到城破人亡。他没用课件,没看笔记,所有数字——兵力、粮食、日期、伤亡人数——全从嘴里往外倒,像背一份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档案。
学生开始还安静,后来有人交头接耳。不是不感兴趣——是他讲的内容太重了。他讲到守城后期的吃人时,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三万人。"蒋世平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折断了一截。"三万守军和平民。最后只剩四百人。你们算算这个数字。两万九千六百人消失了。不是逃跑了,不是投降了。是被消耗了。怎么消耗的?先杀马。马吃完了杀老鼠、杀麻雀。麻雀吃完了——"
他停下来。教室里有个女生已经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煮铠甲。把牛皮铠甲上的皮子撕下来煮。煮完铠甲之后呢?"
没有人回答。
"张巡杀了自己的妾。你们知道什么叫杀妾飨士吗?他把自己的妾杀了,煮了,分给士兵吃。理由是——城不能丢。睢阳要是丢了,叛军南下,江淮完了,大唐就完了。三万人换整个国家的南半部分。他觉得这笔账划得来。"
铃响了。蒋世平像是被打断了什么,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下课。"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平淡。
孔维明按了暂停。屏幕定格在蒋世平站在讲台上的画面——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嘴微微张着,像还有话没说完。
他往后翻了几节课的录像。五月十五号,五月二十三号,六月三号——蒋世平几乎每一节课都在讲睢阳。不是教学计划里的内容,他把原本的课完全丢到一边,整堂整堂地讲那场围城战。内容越来越深入,细节越来越密。有一节课他讲了南霁云突围求援的经过,讲到南霁云在贺兰进明面前咬断自己一根手指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哑了,站在讲台上咳了好几声,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手在抖。
这不像一个教师在讲课。这像一个人在讲他亲眼见过的事。
最后一节课的录像是六月十七号——蒋世平来学校的最后一天。这节课更短,只讲了二十分钟就停了。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串数字:
757-10-09
"这是睢阳城破的日子。"他说。"至德二载,十月初九。一千两百六十七年前的今天——不对,不是今天。但日子是这个。"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监控角度照不到他的正脸,只有侧影。他站了很久,好像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算了。"他最后说。"下课吧。"
学生们走了以后他没有离开教室。录像里他一个人坐在讲台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坐了大概五分钟,汪自力进来了——应该是来找他谈的。两个人说了些什么,监控没有收音。汪自力走后,蒋世平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
孔维明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揉了揉眼睛。办公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窗外已经全黑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老婆发了三条微信:一条是"回来吃饭",一条是"饭在微波炉里",一条是"我先睡了"。
他回了一个"嗯"字。
蒋世平不是疯了。他看了两个月的录像,从三月份正常的授课到六月份近乎失控的独白。这个过程不是精神崩溃——精神崩溃的人不会条理清晰地列出日期、兵力、粮食消耗量。蒋世平是清醒的。他清醒地、执迷地、一点一点地陷进了睢阳之战里去。
为什么?
一个中学历史老师,教了十五年的书,突然对一场一千多年前的战役产生了无法自拔的执念。同期,有人在不同的人嘴里塞入与那场战役同年铸造的铜钱,胃里灌入生谷物——围城绝粮的隐喻。
蒋世平是凶手?
孔维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假设。时间线上说得通——蒋世平从五月开始行为异常,六月十八日失踪。黄存良记录的前四个旧案发生在2021到2023年之间,那时蒋世平还在正常教书。如果他就是凶手,那他至少从2021年就开始了,只是2024年才变得无法自控。
但有一个问题。冷柜里那个人——如果真是缅北回流人员——他和蒋世平之间有什么联系?一个中学历史老师怎么接触到一个用假身份生活的社会边缘人?
除非联系不在"社会关系"层面。
孔维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地板上有他的皮鞋踩出来的灰印子。
他想到了一个不该想的方向。
黄存良的四个旧案、陶永安、冷柜无名氏。六个人。六枚铜钱。六份生谷物。
蒋世平在课堂上反复讲的睢阳之战,核心事件是什么?守城。三万人守一座城。最后只剩四百人。
六个死人嘴里含着守城那一年的铜钱。
这六个人是什么?是被"守"的人,还是被"消耗"的人?
孔维明停住了。他站在窗户前面,看着窗外楼下停车场的路灯。灯光发黄,照着一小块柏油路面,几只飞蛾在灯泡周围绕。
他把这个想法按下去了。太远了。太玄了。他是警察,不是小说家。他需要的是证据,不是隐喻。
但那个想法不肯安静。像一颗种子掉进了土里,他按下去,它就在底下生根。
孔维明关了灯,锁了门。走廊里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铺到墙角。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度和远处江面的潮气。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放夜间音乐的电台,让那些不知名的轻音乐填满驾驶室。他不想安静。安静了脑子就开始转,转那些铜钱和谷物和城墙。
到家的时候十二点过了。换鞋,洗手,打开微波炉,把老婆留的饭热了。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但他逼自己吃完了。碗筷洗干净放进沥水篮,厨房台面擦一遍,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
躺到床上的时候老婆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没醒。他盯着天花板,等困意来。
困意没来。来的是那个声音——那种"知道"。
他知道蒋世平不是凶手。
和他知道马广路没杀人一样。没有证据,没有推理。就是知道。
那蒋世平是什么?
凌晨两点他终于睡着了。梦没有来。但醒来的时候——六点,闹钟还没响——他的手心里有一种感觉。粗糙的,硌手的。像是握过什么东西。
他张开手看了看。手心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