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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柜

马广路是在服务区睡着的。

沪陕高速信阳段,双河服务区。七月三号晚上十点半,他把挂车倒进最里面那个货车位,熄火,把座椅放倒,裹上一条毛巾被,不到三分钟就睡过去了。从安徽宿州拉了一车冷冻水产往重庆送,跑了七个小时,中间只在阜阳加了一次油,膀胱和腰同时在发出警告。他选择先睡觉。尿可以憋,腰不行——去年闪过一次,躺了两个礼拜,那两个礼拜他一分钱没挣,房贷催了三次。

他睡觉从来不做梦。或者做了也不记得。脑子累到一定程度梦都懒得来找你。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

梦里他在跑。不是平时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的跑——没有追他的东西,但他还是在跑。地是土路,坑坑洼洼,脚下穿的不是鞋,是一双布条子缠的东西,跑起来直打脚。身上很重,好像背着什么。他跑着跑着听见了后面有喊声,很多人在喊,但他没回头。

不是不敢。是他知道回了头就跑不动了。

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凌晨四点一刻。驾驶室里闷得像蒸笼,空调没开——熄了火的车开空调等于烧油,他烧不起。毛巾被被汗浸透了,贴在胳膊上揭不下来。

他坐起来喝了口水。塑料瓶里的水已经是温的,喝起来有股说不清的塑料味。他打开车门下去撒了尿,站在黑暗的停车场里伸了个懒腰。旁边停着七八辆大货,有两辆亮着灯,驾驶室的窗帘后面有手机屏幕的蓝光。

他绕到挂车后面看了一眼。冷机在嗡嗡响,指示灯绿的,温度显示零下十八度。正常。他拍了拍车厢的铁壁,冰凉的,手掌留了一个潮乎乎的印子。

一切正常。

他又爬回驾驶室,发动引擎,拐上高速继续往西。计划是天亮之前过南阳,中午到十堰歇一脚,傍晚进重庆。时间紧,但赶得上——只要不出岔子。

岔子出在南阳。


南阳东收费站,早上七点四十。

马广路刷ETC出站的时候,被收费员叫住了。一个年轻姑娘,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师傅,你后面在滴水。"

冷藏车滴水不算稀奇。冷机运转产生的冷凝水、车厢隔热层的渗漏——都是常见的事。但马广路还是下来看了看。

车厢底部确实在滴水。问题是颜色不对。

冷凝水是透明的。这个水带着颜色,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浅红色。

马广路蹲下来闻了闻。铁锈味——不对,比铁锈味腥。他直起身,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到车厢后面,把封条撕了,旋开门锁,拉开了柜门。

冷气扑面。零下十八度的空气撞上南阳七月的早晨,在门口凝出一团白雾。他站在雾里面,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车厢里的昏暗。

货没动过。十二排冻虾仁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从地板到顶棚,和他在宿州装车时一模一样。但最后一排——靠近车头方向的那一排——有一个箱子的位置空了。不是拿走了,是被挪开了,推到了旁边,露出下面的排水格栅。

格栅下面有东西。

马广路爬进车厢。冻虾仁箱子和车壁之间有大约四十公分的缝隙,他侧着身子往里挤。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T恤变得像铁片一样硬。他的手电筒夹在嘴里,光柱在箱壁上跳着。

格栅是活动的,一提就起来了。下面是排水槽,用来收集冷凝水和化霜水的。槽不深,二十公分左右。

槽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一整个人。是一个蜷缩成婴儿姿势的人,膝盖顶着下巴,胳膊抱着腿,整个身体硬邦邦地卡在排水槽里。冻得发白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霜,眉毛和睫毛上都是冰晶。

马广路把手电筒从嘴里取下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冻虾仁的箱子上。箱子没倒,但他的腿软了。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车厢地板上。

那个人的嘴是张开的。不大,半张。嘴里有东西。圆的。

马广路没有凑近去看。他不需要凑近也知道那是一枚铜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他没看过新闻,工地挖出尸体那件事他没留意过——但他就是知道。

这个"知道"让他害怕。比看到死人更害怕。

他从车厢里退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收费站的姑娘在外面喊他,说师傅你车挡路了。他站在七月的阳光底下,身上还挂着车厢里带出来的冷气,打了一个长长的寒噤。

然后他打了110。


南阳市公安局的人来得很快。四十分钟,两辆警车,一辆勘查车。收费站通道被临时封了一条道,后面堵了一排车,喇叭此起彼伏。

马广路被带到收费站的休息室里。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空调——空调的冷气打在他脸上,让他想起车厢里的零下十八度,胃里翻了一下。

做笔录的是一个姓齐的年轻民警,看起来还没三十。问的都是常规问题:车是谁的,从哪拉货到哪,中途停了几次,有没有人接触过车厢。

"车是挂靠的。"马广路说。声音有点哑,嗓子发紧。"冷运通物流,老板姓董。车我开了三年多了。"

"这趟货是什么时候装的?"

"七月三号下午,在宿州华盛水产的冷库装的。装完我验过货,封了条。你可以查封条号。"

"装货的时候有没有检查车厢底部?"

马广路张了张嘴。"没有。"他说。"底下是排水槽,平时不打开的。"

"从宿州出发到现在,你中间停过几次?"

"一次。阜阳加油。然后在双河服务区睡了一觉——十点半到四点一刻。"

小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服务区睡觉的时候,车门锁了吗?"

"驾驶室锁了。车厢——"马广路想了想。"车厢有封条,没另外上锁。但那个柜门要用专用工具才能打开,外面人打不开。"

"专用工具放在哪?"

"驾驶室里。工具箱。"

"驾驶室锁了的话,别人拿不到工具。那这个人是怎么进去的?"

马广路没回答。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封条是完好的,他开门之前亲手撕的。装货的时候他全程在场,十二排箱子一排一排码上去,底下排水槽是空的——他确定是空的吗?他确定。

还是说他不确定?

装货那天下午三点多,太阳很大。冷库里来来往往搬货的工人有四五个,叉车开进开出,噪音很大。他全程盯着了吗?有几分钟他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几分钟而已。

"你在宿州装货的时候有没有离开过车?"小齐问。

"去买了瓶水。三四分钟。"

小齐记下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人,穿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小齐站起来叫了声"队长"。中年人摆了摆手,在马广路对面坐下,翻了翻小齐的笔录本,然后抬头看他。

"马广路,对吧。"

"对。"

"你的车有GPS吧?"

"有。公司装的,定位和轨迹都能查。"

"我们调了你的GPS记录。"中年人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上面是一段轨迹数据的截图,时间和坐标的列表。

"你说你十点半在双河服务区停车睡觉,四点一刻出发。但GPS显示,凌晨一点十二分你的车离开了服务区,往南开了十四公里,到了一个叫杨集的地方,停了三十七分钟,然后原路返回服务区。回来的时间是两点四十一分。"

马广路盯着那张纸。

"这不可能。"他说。"我没开过车。我一直在睡觉。"

"GPS不会说谎。"

"那就是GPS出了问题。"

中年人看着他,没说话。那种目光马广路见过——他爸揍他之前就是这种目光,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下了结论只等你自己招的耐心。

"我没杀人。"马广路说。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没有人问他杀没杀人。这句话来得太快了,像一个条件反射。

中年人把打印纸收回去。"你先在这待着,我们还有些事情要确认。"

他出去了。小齐也出去了。门没锁,但马广路知道外面有人。

他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空调嗡嗡地响。他看着面前那张空桌子,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GPS显示车动过。但他确实在睡觉。他睡觉很死,这是真的——老婆以前骂他,打雷都打不醒。但就算他睡得再死,有人发动他的车他能不知道?那辆解放J6启动的时候抖得像地震,驾驶室里的人不可能感觉不到。

除非他不在驾驶室里。

但他在。他醒来的时候就在驾驶室里,座椅放倒着,毛巾被还裹在身上。

他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昨晚他做了一个梦。跑。在土路上跑。

那是什么时候做的梦?


消息是当天下午到孔维明手里的。

不是正式的协查通报——南阳那边还在做现场勘验,初步尸检报告也没出来。是刘运昌给他打的电话。刘运昌有个南阳刑侦的老同学,中午吃饭时提了一嘴:一辆江城牌照的冷藏车在南阳东收费站发现了一具尸体,嘴里有铜钱。

"什么铜钱?"孔维明问。

"没说具体什么铜钱。但我让他帮忙问了——圆的,方孔,有字。"

"得壹元宝?"

"不确定。我让他拍照发过来,还没收到。"

孔维明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坐了五分钟。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没跟任何人说。开自己的车,从江城上高速,往南阳方向。三百公里出头,正常开四个小时。他用了三个半。

到南阳东收费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冷藏车还停在原地,被警戒带围着,车厢门大开着,冷机已经关了。七月的夜晚闷热潮湿,但车厢口还在往外冒冷气——十几个小时的蓄冷量,还没散完。

南阳的人不认识他,他亮了证件说明来意。刘运昌的同学老冯把他领到旁边的临时办公帐篷里,给他倒了杯茶。

"照片我拍了。"老冯翻出手机给他看。"你看——嘴里这个。"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孔维明看了两秒就确认了。圆形,方孔,正面两个字——得壹。背面没字。和工地那枚一样。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还没。没带证件,指纹在跑。面部——"老冯犹豫了一下。"冻过了,解冻之后才能做面部识别。男性,中等身材,目测四十到五十岁。穿着很普通,深色外套、黑裤子、运动鞋。"

"胃里呢?"

老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要问胃?"

"查了吗?"

"初步触诊是有东西。法医说要送解剖才能确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孔维明没有直接回答。"老冯,这个案子你们先按正常流程走。我跟你说一个情况——我们江城上个月也出了一个,嘴里也是得壹元宝,胃里灌的是生谷物。"

老冯的表情变了。他放下茶杯,搓了搓手。"连环的?"

"现在不能下结论。但你帮我盯一件事——那个司机,马广路,江城人。他的口供你们怎么判断?"

"说实话,矛盾挺多。GPS显示他的车半夜动过,但他说自己一直在睡觉。封条是完好的,他说他开门之前亲手撕的。如果这个人不是他杀的,那就是有人在他睡觉的时候开着他的车去了一趟别的地方,把尸体放进来,再把车开回来,全程他毫不知情。"

"有这种可能吗?"

"理论上可以。但你得有车钥匙——要么是备用钥匙,要么是复制的。还得知道冷柜的开法。还得知道他那天晚上在哪个服务区停车。这不是随机作案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不管是不是他干的,都是有预谋的。"

"对。"老冯点头。"我们先扣着他,等法医结果和指纹比对。"

孔维明站起来。"我想见一下马广路。"


审讯室里灯光很白。马广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机油和轮胎粉混合出来的颜色。

孔维明推门进来的时候,马广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是那种被困了大半天之后特有的麻木——不是认命,是累到不想再解释了。

"我是江城区公安分局的。"孔维明在他对面坐下。"孔维明。"

马广路没说话。

"你今天说的那些我都看了。我不是来问你同样的问题的。"

马广路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幅度很小,但孔维明捕捉到了。

"马广路,你做梦吗?"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马广路的预期里。他愣了一下。"什么?"

"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马广路看着他。审讯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你们警察都问这种问题?"

"就我问。你回答就行。"

马广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大概十秒。

"昨晚做了一个。"他说。"在跑。跑得喘不上气。脚底下是土路,我穿的不是鞋,是布条子绑的什么东西。身上好像背着什么——"

他停了。

"背着什么?"

"不知道。醒了。"

孔维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以前做过类似的梦吗?"

"没有。我平时不做梦。"马广路抬起头看他。"这跟我车里那个死人有什么关系?"

"可能没有。"孔维明站起来。"你再等一下,南阳这边的同事还有些流程要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广路叫住了他。

"孔——什么?"

"孔维明。"

"孔警官。"马广路的声音低下去了,像是从什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真没杀人。我这个人别的毛病都有——赌钱,欠债,老婆孩子也管不好。但杀人这事我干不出来。我连鸡都没杀过。"

孔维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灯管又闪了一下。马广路的脸在白光里显得很老,三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好几。不是那种风霜感的老,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之后的松垮。

"我知道。"孔维明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我知道"。走出审讯室的门之后他停了两秒,在走廊里站着,想了想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说。他不认识马广路。他没有任何证据判断这个人有没有杀人。但他就是知道。

又是那种"知道"。

和工地上第一次看到铜钱时一样。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给刘运昌发了一条消息:南阳的铜钱确认了,得壹元宝。死者身份待定。司机马广路,江城人,初步判断不是凶手,但有疑点。GPS记录显示车辆半夜被人移动过。我明天回去。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条:查一下得壹元宝的流通渠道。这种铜钱不常见,两枚出现在两个案子里,来源可能是同一批。古玩市场、文物贩子、网上交易平台都查。

刘运昌秒回:你跑南阳去了?

孔维明没回。

他走出南阳东收费站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夜风从公路上吹过来,带着柏油和庄稼混合的气味。远处有大货车的灯光在高速公路上移动,像一串散落的萤火。

他站在停车场里,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明天回江城。回去之后要做的事情在他脑子里排着队:一,等南阳的尸检报告;二,查铜钱来源;三,调马广路这辆车的所有GPS历史记录,看看以前有没有类似的异常移动;四,去黄存良那里拿复印件——老头子说好今天送来的,结果他自己跑南阳来了。

还有一件事。他没放进清单里,但他知道自己会去做——调蒋世平的消费记录和出行记录,看看他有没有买过铜钱。

两枚得壹元宝。一个痴迷睢阳之战的失踪历史老师。一种唐代铜钱出现在两具尸体的嘴里。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黄存良说的。

孔维明上了车,发动引擎。在驶上高速之前,他在收费站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咖啡和两包饼干。三百公里夜路,他需要保持清醒。

他不想在高速公路上做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