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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门诊

丁素芬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卫生中心,换白大褂,洗手,开电脑,把诊室的窗户推开一条缝。这套动作她做了十一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河西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翠苑小区旁边,一栋三层旧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是全科门诊和药房,二楼是公卫科和康复室,三楼长年空着,据说要改成日间照料中心,批了三年还没动工。

丁素芬在一楼三号诊室。全科。来的都是老面孔——翠苑小区和周边几个老小区的居民,以高血压、糖尿病、腰椎间盘突出为主。偶尔有感冒发烧的年轻人,大多是觉得三甲医院挂号太麻烦才来的。

八点开诊。第一个进来的是王桂芝,六十七岁,二型糖尿病,每两周来开一次二甲双胍。丁素芬不用翻病历都知道她的空腹血糖范围——七到八之间浮动,从来没降到过六以下。王桂芝每次来都要说同一句话:丁大夫,我这血糖是不是又高了。丁素芬每次都回同一句:嘴管住了没有。

"管了管了,这礼拜没吃甜的。"

"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稀饭,咸菜,一个馒头。"

丁素芬看了她一眼。王桂芝的眼神飘了一下。

"半个馒头。"王桂芝改口。

丁素芬没拆穿。开处方,打印,递过去。"药房拿药,下次把血糖本带来。"

王桂芝走了。第二个进来的是老李,颈椎病,来开膏药。第三个是楼上六单元的刘嫂,说心慌,做了心电图没什么事,开了点谷维素。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上午二十三个号。丁素芬看完的时候十一点四十。她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一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困。不是一般的困。

昨晚又没睡好。安定吃了一片,躺下去半个小时才迷糊过去,凌晨两点多醒了,之后就再没睡着。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因为一闭眼就回到那个梦里。

城墙。她站在城墙上。是那种夯土的城墙,不是砖砌的,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被砸出了深坑,露出里面发黄的土。风很大,吹得她衣服猎猎响——不是她现在的衣服,是一种很粗糙的布,像麻袋一样扎皮肤。

她看着远方。远方有旗帜。很多旗帜,在地平线上排成一排,随风摆动。她知道那是援军。她也知道他们不会来。

这个"知道"很奇怪。不是推理出来的,也不是有人告诉她的——是一种先于思考的确定,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他们不会来。他们看得见这面城墙,听得见里面的喊声,但他们不会来。

每次梦到这里她就醒了。醒来之后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旁边的床是空的——离婚两年了,她还是习惯性地看一眼旁边。以前吴东健在的时候,至少醒过来旁边有个人,虽然那个人通常喝得烂醉,打着呼噜,身上一股酒味,但至少是个活的。

现在只有她自己。还有隔壁房间的儿子。楚航上高二了,晚上十一点之前不会回房间,早上六点半就出门,母子俩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大部分是"吃了没"和"嗯"。


下午两点半,门诊重新开始。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少,丁素芬有更多时间和每个人磨。她不是那种三分钟打发一个的医生——虽然社区卫生中心的绩效考核确实是按人次算的,但她改不了这个毛病。听人说话。不光听症状,听语气,听停顿,听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

她的同事老周说她适合干心理咨询而不是全科。丁素芬没搭理。心理咨询一小时收三百,社区门诊一个号补贴八块。她不是选择了更高尚的,她只是没得选。

下午第四个病人是个生面孔。一个瘦小的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短发,没化妆,穿一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坐下之后也不说话。

"哪里不舒服?"

"失眠。"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多久了?"

"两三年了。之前断断续续的,最近半年比较严重。"

丁素芬在电脑上录入。"最近是指每天都睡不着,还是经常睡不着?"

"能睡着。但是会做梦。做完梦就醒了,醒了就不想再睡了。"

"什么样的梦?"

年轻女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不记得了。"

说不记得的时候她低下了头。丁素芬看着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细小的裂纹,不像办公室的手,像是做手工活的。指甲缝里有一点淡粉色的东西残留,不是指甲油。

"在哪里上班?"

"殡仪馆。"

丁素芬的笔停了一下,很短。"做什么工种?"

"遗容整理。"

遗容整理。就是给死人化妆。丁素芬见过不少职业,但殡仪馆的还是第一次。她没有追问,继续按流程来。

"平时饮食怎么样?胃口好不好?"

"胃口还行。就是——"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能看人浪费食物。"

"什么意思?"

"就是……看到有人把饭倒掉,或者盘子里剩很多菜不吃,我会……"她停了几秒。"会很难受。不是那种'可惜了'的感觉,是那种……生理上的难受。恶心。有时候会想吐。"

丁素芬看着她。年轻女人的脸色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变了,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住什么。

"这种情况也是最近开始的?"

"从小就有。但最近更严重了。上个月同事聚餐,有人把半碗饭倒进垃圾桶,我直接——"她深吸了一口气。"我骂了他。骂得很难听。后来大家都不怎么找我了。"

丁素芬点了点头,没评价。她在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

"程嘉。"

"程嘉,我先给你开七天的药,助眠的,很温和。另外建议你去市一院做个睡眠监测——社区这边做不了。如果需要转诊单我可以开。"

程嘉接过处方看了一眼,折起来攥在手里。她站起来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丁素芬一眼。

"丁大夫。"

"嗯?"

"你也没睡好吧。"

丁素芬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眼圈。还有你刚才揉了三次太阳穴。"程嘉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你用的什么药?"

丁素芬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诊室里的空调在嗡嗡响,窗外有一辆垃圾车经过,咣当咣当的。

"阿普唑仑。"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对一个刚认识的病人说自己吃安定,这不像她会做的事。

程嘉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推门走了。


下午五点下班。丁素芬换下白大褂挂在诊室门后面,背上包,从后门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晾衣架上挂着床单和内衣,滴着水。她每天走这条路回家,穿过巷子,过一个红绿灯,就到翠苑小区南门。步行七分钟。

她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

有人站在巷子出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她认得那个轮廓——肩膀宽,脑袋大,站姿微微前倾,像一堵随时要倒过来的墙。

吴东健。

丁素芬没有停步。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素芬。"

她没应。

"素芬,我就说两句话。"吴东健的声音比她记忆中的低了一些,少了那种喝多了以后的含糊和亢奋。但她不想分辨。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烟味——至少不是酒味。

"楚航快考试了吧?"吴东健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我给他买了两套练习册,搁你家门口了。"

丁素芬走到巷子口,站住了。不是因为他说的话——练习册这种事他以前也干过,买的永远不对,上次给高二的孩子买了初三的数学题。她站住是因为不想让他跟到小区门口。

"别买了。"她转过身。"他不需要。"

吴东健站在三米外,手插在裤兜里。他确实比以前瘦了,脸上的肉垮下来,法令纹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T恤领口是松的,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

"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我不关心。"丁素芬的语气没有波动。不是刻意压着,是真的平。这种平是离婚两年练出来的——前六个月还会愤怒,后六个月变成厌倦,再后来就什么都不是了。像一面被磨光的墙,什么也挂不住。

"别来卫生中心门口等了。同事问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没去门口——"

"后门也别来。"

吴东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灰扑扑的劳保鞋,鞋头翘起来,像是走了很多路。

"我走了。"丁素芬转身往小区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她才松了一口气。不是害怕。吴东健这个人,打老婆的时候是喝了酒,清醒的时候不会动手——但那又怎样?打一次就够了。她左手小指骨折过一次,接好之后比右手的短了一点点,弯曲的时候有一个微小的弧度不对。每次洗手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

回到家,楚航还没放学。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有昨天剩的半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她把米饭倒进锅里加水热着,站在厨房里发呆。

脑子里突然闪过程嘉的那句话:你也没睡好吧。

她确实没睡好。但不是这件事让她在意。让她在意的是程嘉说这话时的眼神——不是关心,不是好奇,是一种辨认。像是在确认"你也是"。

你也是什么?

丁素芬摇了摇头。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她关了火,把饭盛出来,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嚼着嚼着走了神。

她想起今天上午的第十四个病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看腰疼的。她照常问了症状,做了查体,开了布洛芬和外用膏药。但在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她"知道"了一件事。

不是腰。是胸口。

这个"知道"又来了。和梦里那种一样——先于思考,先于判断,就那么出现在脑子里。她没有理由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的问题不在腰上,在胸口偏左的位置。不是心脏,是更靠外一点的地方。

她按下了这个念头。照常开了腰疼的药。但她在处方单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建议去上级医院查一下胸部CT。

男人看了看那行字,问:"腰疼还要查胸部?"

"常规排查。"丁素芬说。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去查。大概率不会。社区门诊的病人大多只听第一句,后面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但她还是写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最早是去年冬天。一个来量血压的老太太,坐下来伸出胳膊的时候,丁素芬突然"知道"她的右膝盖疼。不是看出来的——老太太走路姿势正常,没有跛。但丁素芬就是知道。她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了:"膝盖最近怎么样?"老太太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昨天晚上开始疼的,还没来得及说呢。"

那之后这种事时不时发生。不是每次,也不是每个人。像信号一样,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有的时候很清晰——她知道对方哪里不舒服,有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模糊的疼痛,不在自己身上,但好像是自己的。有的时候只是一个很淡的感觉,像闻到一点什么气味但抓不住。

她和任何人都没有提过。

不是因为怕人说她神经病——虽然确实会。是因为她不愿意去想这是什么。一个全科医生,每天看几十个病人,临床经验丰富了自然会有一些"直觉"。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她选择接受这个解释。

但今天程嘉坐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知道"。

不是信号弱。是太多了。程嘉身上的那种感觉不像别的病人那样是一个点——膝盖疼、胸口闷、胃不舒服。程嘉是一整片。像一面被浸透了的布,到处都在往外渗东西。丁素芬在她坐下来的那几秒里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饥饿——不是自己的饥饿,是别人的。那种饿不是没吃午饭的饿,是一种深到骨头里的、跨越了生理需求的饿。像是饿了很久很久,久到饥饿本身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当时差点问出口:你是不是很饿?

但她没有。因为那太荒唐了。


晚上十点,楚航回了房间。丁素芬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茶几上放着安定的药瓶。她拿起来倒了一片在手心,看了看,又倒了一片。

两片应该能睡沉一点。睡沉了就不做梦了。

她把药和水一起咽下去。关了电视,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歪歪斜斜的亮条。她盯着那道光,等药效上来。

十五分钟。二十分钟。眼皮开始重了。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程嘉的脸。她想不起程嘉的五官了——短发、瘦、黑色T恤,这些是记住的,但脸本身是模糊的。模糊到好像那张脸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什么东西,隔着——

城墙。

她又站在城墙上了。

风比上次更大。她的手扶着垛口,夯土在掌心硌得生疼。远方的旗帜还在,但比上次近了一些——或者只是她的错觉。旗帜下面有营帐,有炊烟。炊烟。她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不是真的闻到,但她的身体在反应——胃缩紧了,嘴里分泌出口水,一种剧烈的饥饿从肚子底部翻上来。

她转过头。城墙上还有别人。几个人影靠在墙根,坐着的,躺着的,看不清面孔。他们也在看远方的旗帜。没有人说话。

她突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她要下城墙,骑马,出城门,一个人冲过去,冲到那些旗帜下面,对着那些人说:你们来不来?你们到底来不来?

这个念头不像是想出来的。是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她知道自己会去,也知道去了没有用。

她的脚抬起来,迈向城墙内侧的台阶——

手机闹钟响了。

六点半。天亮了。枕头湿了一片。

丁素芬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她看了看手——手心里没有夯土的触感,但那种硌得生疼的感觉还残留着,像一个慢慢消散的回声。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四十六岁的脸看起来像五十多。

隔壁房间传来楚航起床的动静。

"妈,有早饭吗?"

"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

"哦。"

丁素芬把脸上的水擦干,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两片安定也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