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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条目

黄存良这辈子写过两千三百多个死人。

不是小说里那种死人——有名有姓有故事,死得惊天动地或者感人肺腑。他写的死人是县志里的死人:某某某,男,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系某某单位某某职务,生前事迹如下。三五百字打发一个人的一生,排版上连个单独的段落都不给,和前后几十号人挤在同一页上。

他在江城区地方志编修办公室干了三十四年。进去的时候二十六岁,出来的时候六十岁。中间换过三任主编、五任科长,搬过两次办公室,经历过一次单位合并和一次差点被裁撤的危机。他没动过。工位换了,他带着他的茶缸子和那摞手抄卡片跟着挪就是了。

退休那年体检查出来的。左肺下叶,腺癌,三期。

医生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因为在这个年纪查出肺癌的老人太多了,尤其是一辈子抽烟的。黄存良听完也很平。他问了一句"大概还能活多久",医生说配合治疗的话一到两年,不配合的话不好说。他点点头,从医院出来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回家给老伴做了顿饭。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还活着。化疗做了四个疗程,头发掉光又长出来一茬灰白的短毛,人瘦了二十斤,但精神头反而比退休那阵好。老伴说他是属王八的,越老越硬。

真正让黄存良变硬的不是化疗,是那本手稿。


手稿没有名字,他自己叫它"非正常死亡档案"。

起因很简单。退休后他没什么事干,每天除了去医院化疗就是在家看新闻。有一天看到本地论坛上讨论一桩旧案——九十年代一个采石场工人被炸药炸死,官方结论是操作失误,但帖子里有人翻出来说那工人和采石场老板有经济纠纷。帖子被删了,但黄存良记得这个人。他写过这个人的条目。

县志里写的是"因公殉职"。

他当时没多想。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转那些年写过的条目。两千三百多个人,大部分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有一些会卡在记忆的褶皱里——那些死得不太对劲的。不是说有什么证据,就是一种直觉。在地方志办坐了三十四年,材料看多了,哪些是正常消亡,哪些是被抹平的,他能闻出来。

就像一个老编辑能闻出哪篇稿子是抄的。不需要查重软件,看一眼行文就知道。

他开始整理。先是从自己的记忆里捞,然后去区档案馆查底稿,再去公安分局信访办翻旧信访件——这个要费点关系,好在他在志办工作时和各单位打过三十年的交道,认识几个快退休的老科员,递根烟聊几句就能蹭着看。

整理了大半年,攒出厚厚一摞笔记本。九十七个案例,跨度从1978年到2023年,全是江城及周边县市的非正常死亡。大部分是矿难、工伤、交通事故之类的,死因明确,只是处理过程有猫腻——瞒报、压赔偿、改结论。这些他分类归档,放在一边。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第四十三号到第四十六号。


四起案件。三年里零散发生,分属不同派出所辖区,各自独立结案。黄存良最初也没把它们放在一起看——是后来在按年份排序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共同点。

第四十三号:2021年9月,许家墩村。男性,47岁,务农。死于自家鱼塘。法医判定溺亡,血液中检出高浓度安定成分。结论:服药后意外落水。遗体口腔中发现一枚铜钱,家属称不知来源,被当作死者随身物品入档。

第四十四号:2022年3月,江城市区。男性,31岁,快递员。死于出租屋内。颈部多处锐器伤,现场无搏斗痕迹,凶器(美工刀)在死者右手中。结论:自杀。遗物清点时发现贴身衣物口袋中有一枚铜钱。

第四十五号:2022年11月,开发区。女性,55岁,退休纺织工人。死于工地临时板房火灾。遗体严重焦化,但法医在残存衣物中发现一枚金属物件,锈蚀严重,档案里写的是"纽扣"。

第四十六号:2023年6月,河东街道。男性,52岁,拾荒者。死于废弃仓库。死因为低温症(冬季冻死,尸体至夏季才被发现)。胃内有大量未消化的异物。现场发现一枚铜钱。结案报告中铜钱被归入"死者随身拾荒物品"。

黄存良把这四份案件材料铺在餐桌上——老伴已经习惯了他把家里当办公室——对着台灯看了一整夜。

四个人。三年。四个不同的地方,四种不同的死法,四个独立的结案报告。联系它们的只有两样东西:铜钱,和一种微妙的"不太对"。

溺亡的那个,为什么服了安定还要跑到鱼塘去?家里有床。

自杀的快递员,美工刀割颈——黄存良查过资料,用美工刀自杀的人极少选择颈部,因为太疼,大多数割的是手腕。而且"无搏斗痕迹"只能证明没有打斗,不能证明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火灾那个,"纽扣"的描述太含糊。什么材质?什么形状?档案里没有照片。

拾荒者的"胃内大量未消化异物"也被轻轻带过。什么异物?是他自己吃进去的还是别人塞的?

单看每一起,都有合理的解释。但放在一起——铜钱、异常死亡方式、胃内异物——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黄存良拿出一张白纸,画了一条时间线,把四起案件按日期标上去。然后他又画了一条平行的线,在下面写了四个地点。再画第三条线,标注死者身份。

三条线没有交叉。四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居住地。唯一的联系就是死后嘴里或者身上都有一枚铜钱。

他写了一封举报信。


信是手写的,六页纸,钢笔蓝墨水,字迹端正。抬头写"江城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开头是"本人黄存良,原区地方志编修办编辑,现退休"。正文把四起案件的编号、日期、地点、死因、共同特征逐一列明,最后写了一句话:"以上四案虽各自结案,但共性特征显著,恳请贵大队复核是否存在关联。"

他没有写"连环杀手",也没有写"凶手"。三十四年公文训练让他知道,把话说得太满不如留白。

信寄出去一个月,没有回音。

他又寄了一次。这次加了挂号。寄出去两个月,还是没有回音。

黄存良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这是正常的。一个退了休的老头,举报四桩已经结了案的旧案,还没有什么过硬的新证据——换他是刑侦大队的人,也未必会当回事。况且一个肺癌晚期的老人写举报信,搞不好人家以为他是闲得慌或者脑子糊涂了。

但他不打算停下来。

癌症有一样好处:它把时间压缩了。以前他可以等,等下一次评审,等领导批示,等流程走完。现在他等不起了。剩下的时间不知道是一年还是半年,浪费不得。

他开始自己查。


查到第四十五号案子的铜钱的时候,他确定了自己不是在犯糊涂。

那个被归档为"纽扣"的东西,他托了一个在消防大队干过的老同事帮忙调了火灾现场的物证照片。照片是翻拍的,画质很差,但放大之后能看出来——那不是纽扣。圆形,中间有方孔,表面有锈蚀但能隐约看到文字。

和其他三枚一样,是铜钱。

黄存良把照片打印出来,和他从另外三起案件档案中复印的铜钱描述放在一起。四枚铜钱。能确认文字的三枚都是同一种:得壹元宝。

得壹元宝。他不是历史学家,但在地方志办工作的人多少懂一点文物知识。这种铜钱是唐乾元二年铸的,流通时间极短,存世量不大。在古玩市场上不算特别值钱,但也绝不是随便能在地摊上捡到的东西。

四枚同一种唐代铜钱,出现在四个毫无关联的死者身上。

他把这个发现加进了手稿里。手稿现在已经不只是"非正常死亡档案"了——它变成了一份调查报告,只是没有人委托他调查。


七月初的一天下午,黄存良正在家里整理手稿。老伴出去跳广场舞了,家里只有他和一台嗡嗡转的落地扇。电话响了。座机,现在打座机的只有推销员和医院。他以为是医院催复查,拿起来。

"黄老师?我姓孔,公安局的。"

黄存良愣了一秒。然后他说:"你收到我的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信?"

"我去年给刑侦大队寄过两封举报信。关于四起非正常死亡案件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黄老师,我是区分局副局长孔维明。方便见面聊聊吗?"

黄存良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手稿——时间线、铜钱照片、四个死者的基本信息,摊了一桌子。他把落地扇关了。

"你来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不用,我知道你家住哪。"孔维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黄老师,最近工地上挖出来一具尸体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嘴里有一枚铜钱。得壹元宝。"

电话线里有几秒钟的空白。黄存良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手稿,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松动的感觉。

"第五个。"他说。

"对。第五个。"

黄存良把手稿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该在电话里说。

挂电话之前孔维明又说了一句话:"黄老师,你那封信我是今天才看到的。刑侦大队刘队长桌上翻出来的。"

"没关系。"黄存良说。"来了就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灰色的跨栏背心,裤衩拖鞋,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落地扇关了之后屋里很热,但他没有再开。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衬衫穿上,又把手稿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来重新理了一遍顺序。

来了就好。

他等了八个月。信石沉大海,没人打过电话来问一句。他以为会这样一直等到他死,这份手稿最后和他的遗物一起被家属清理掉——那些笔记本、复印件、时间线,变成废品站的纸浆。

黄存良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化疗之后他不太能喝茶了,胃受不了。他又走到桌前,把四个死者的资料页翻开,挨个看了一遍——许家墩村的农民、城里的快递员、退休的纺织工、河东的拾荒者。还有第五个,工地上的。

他不认识这些人。他们之间互相也不认识。他们死得安安静静,被分散在不同的档案柜里,各自的案卷上盖着"结案"的红戳。如果不是一个肺癌晚期的退休老头闲得没事翻旧档,没有人会把他们放在一起看。

门铃响了。黄存良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穿便装,面相老实。不像个副局长,倒像是街道办来查水表的。

"请进。"黄存良侧身让他进来。"空调坏了,屋里热。"

孔维明进了门,目光先扫了一圈客厅——职业习惯。然后他看到了餐桌上铺开的那些东西。

他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

黄存良站在旁边,没说话。他让孔维明自己看。三十四年编志的经验告诉他,资料摆在那里比嘴巴说更有用。

孔维明看了很久。

他拿起那张时间线——白纸上用铅笔画的,四起案件按日期排列,下面标注地点和死因,最后面用红色圆珠笔加了一个"?",旁边写着"B地块,2024年6月底发现"。

"这是您加的?"孔维明指着那个红色标注。

"今天下午加的。工地的事我是新闻上看到的,具体细节不清楚。但如果嘴里确实有铜钱——"

"有。得壹元宝。和您记录的一样。"

黄存良点了点头。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人老了站久了腿软,但他不想让客人看出来。

"孔局长,我不知道你是因为我的信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但你来了,说明你也觉得不对。"

孔维明没有马上答话。他放下时间线,又翻了翻几页复印件。然后他抬起头。

"黄老师,我不是因为您的信来的。坦白说,您的信到今天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是查另一件事的时候,偶然听说有个退休的志办编辑一直在研究非正常死亡案例。我就想来看看。"

"另一件什么事?"

孔维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第十一中学有个历史老师,叫蒋世平,失踪了。您认识吗?"

"不认识。"

"他失踪之前,在课堂上反复讲一场唐代的战役。睢阳之战。您听过吗?"

黄存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当然听过。安史之乱,张巡守睢阳。和我的档案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有。也许有。"孔维明把椅子拉到桌边坐下。"黄老师,得壹元宝是唐乾元二年铸的。睢阳之战发生在至德二年到乾元二年之间。这枚铜钱的铸造年份和那场战役是同一年。"

黄存良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粒湿润的石子。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这场战争做什么。"

"我没有意思。"孔维明说。"我在收集事实。"

这是实话。他确实还没有"意思"。但他心里有一个形状正在浮出来——像水下面的东西,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轮廓在动。

黄存良从手稿里抽出一页纸递给他。那是第四十六号案件——河东街道拾荒者的卷宗摘要。

"你看胃内异物那行。"

孔维明低头看。潦草的手抄字迹:胃内大量异物,经鉴定为小麦、粟米等谷物,未经消化。

和陶永安一模一样。

孔维明把那页纸放下。两个人在闷热的客厅里对视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一首老歌,声音变了形,只剩下节拍。

"我需要您的全部手稿。"孔维明说。

"复印件可以给你。原件我留着。"

"为什么?"

黄存良摸了摸桌上的笔记本。本子的封皮已经卷了边,蓝色硬壳上贴着一条白色标签纸,上面写着"非正常死亡档案·第三册"。

"我写了一辈子的死人条目。"他说,声音很平。"每个人三五百字,排在县志里,和前后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没人看。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不是写历史,是搬砖。把人搬进去,码整齐,封上土。"

他停了一下,咳了两声。化疗后遗症,喉咙总是干。

"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死得不对,但没有人在乎。结案了,归档了,纸上面盖个红戳,这个人就交代了。我不想让这几个人也这样被交代掉。"

孔维明没有坚持。他说:"复印件可以。明天我派人来取。"

"不用派人。我自己送过去。"黄存良站起来。"我还没死呢。"


孔维明走后,黄存良一个人坐在桌前。手稿还摊着。他没有收。

他在想一件事——孔维明提到的那个词。睢阳。

黄存良不是历史学家,但他是编地方志的。地方志里最常出现的历史事件就是战争和灾荒。他编过江城的大事记,从汉代写到当代,其中有一段就涉及睢阳之战的外围影响——江淮地区因为睢阳守住了,没有被安禄山的军队南下劫掠,保住了赋税重地。教科书上的正面叙事:牺牲少数保全大局,张巡是英雄。

但他也读过那些被教科书略去的部分。城中粮尽。杀妾。食人。三万军民到最后只剩四百人。守了十个月,朝廷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救。

守住了是英雄。可城里面被吃掉的人呢?

他以前从来不想这些。编地方志不需要想。条目格式固定,字数限制明确,感情留给自己,落笔只写事实。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面前有五个死人,嘴里含着那场战争年份的铜钱,胃里灌着生谷物——谷物。围城的时候,谷物是最后消失的东西。粮尽了才会杀人。

黄存良拿起笔,在手稿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查得壹元宝的历史用途。查睢阳之战最后阶段的粮食状况。"

他的字很小,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了一辈子条目的手,稳得很。

写完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稿收进牛皮纸袋,锁进卧室的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和医院的就诊卡穿在同一根绳子上。

老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老伴骂了一句。进厨房翻冰箱去了。

黄存良闭着眼睛,听见厨房里锅铲和灶台磕碰的声音。油下锅的呲啦声。老伴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他没有睡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行字:得壹元宝。乾元二年。至德二年到乾元二年。十个月。三万人到四百人。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志办编过的一段话。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编"江城历代人物"那个章节的时候,有一个唐代的小人物,品级很低,史料只有一句话——安史之乱后曾任睢阳县尉,修缮城池,编录阵亡将士名册。

一个编录名册的人。

黄存良翻了个身。这没什么。巧合。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巧合了。

但他还是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