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失踪者

蒋世平失踪第十一天,他妻子才报的案。

不是不着急。陈薇后来在笔录里说,蒋世平以前也这样过——突然说要去外地查资料,背个包就走,三五天不回来,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第一次她急得要死,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他从商丘发来一张火车票照片,说在查一个历史遗址的事,过两天回。第二次她就没那么慌了。第三次连生气的力气都省了。

"他就是那种人。"陈薇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包纸巾,没哭,嘴唇抿得很紧。"脑子里除了他那些东西,装不下别的。"

接报案的是河西派出所的民警小孙。蒋世平户籍在河西街道,住在翠苑小区三单元402。小孙翻了一下系统,无前科,无异常记录,职业填的是教师——市第十一中学,初中历史。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八号。他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礼拜天带她去书店。"陈薇顿了一下。"礼拜天他没回来。佳佳等到晚上八点,自己睡了。"

佳佳是他们女儿,上小学三年级。

"打他手机呢?"

"关机。从十九号开始就关机。微信最后上线也是十八号。"

小孙记下来,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有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银行卡最后一笔消费是什么时候。陈薇一一回答,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不是冷漠,是攒了太多次失望之后的钝感。

银行卡那个问题她答不上来。"他的卡我不管。"

"那他身上大概带了多少钱?"

"不知道。"陈薇把纸巾攥了一下。"我们分开用钱的。"

小孙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这条线。他让陈薇提供了蒋世平的近照——手机里找了半天,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学校春游的集体照,蒋世平站在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个子不高,戴眼镜,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表情是那种大合照里常见的勉强笑容,嘴角抬了抬,但眼睛没跟着动。

"平时穿什么衣服出门?"

"走的那天穿的什么我没注意。他衣服就那几件,你看照片里那件冲锋衣,一年四季都穿。"


报案流程走完,小孙按规矩录入了系统。成年人失踪,没有证据表明涉及刑事案件的,不立案,登记备案。他把信息抄送了一份给刑侦大队,因为这阵子局里对失踪人口盯得紧——上个月有个工地出了命案,虽然不在河西辖区,但全区开了协查通报。

信息到刘运昌桌上的时候,他正在跟法医所催陶永安的尸检报告。看了一眼蒋世平的登记信息,没怎么在意。四十一岁男性,教师,失踪十一天,无报警记录,无暴力倾向——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出轨跑了或者赌博躲债。他把纸压在文件夹底下。

但第二天他又翻出来了。

因为孔维明问了一句。

那天孔维明去刑侦大队催铜钱的鉴定结果,走的时候随口问了句最近有没有新的失踪人口报告。刘运昌就提了蒋世平这个人——中学历史老师,经常不打招呼就消失几天。

"历史老师?"孔维明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孔维明走了。但当天晚上他又打电话过来,让刘运昌把蒋世平的详细信息发一份到他邮箱。刘运昌嘟囔了一句"一个失踪人口你盯着干吗",还是发了。


第十一中学在老城区的西头,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江堤。学校不大,一栋五层教学楼,一栋三层办公楼,一个勉强能凑合的操场。校门口那棵法国梧桐比教学楼还高,夏天的时候树冠遮住了半条人行道。

孔维明去学校那天是礼拜三下午。他没穿警服,也没提前打电话,开自己的车去的。门卫看了看他的证件,打了个内线电话,五分钟后教务处主任汪自力下来接他。

"蒋老师的事啊。"汪自力四十来岁,矮胖,说话带笑,一看就是学校里负责打圆场的那种人。他领着孔维明往办公楼走,边走边说。"其实我们也着急。暑假前还有期末考试要出卷子,他这一走,初二年级的历史课都是别的老师在代。"

"他以前也这样请假?"

"请过几次。都是事假,说家里有事或者要去外地。但一般不超过一个礼拜。这次时间确实长了点。"

"学校没联系他家里?"

"联系了。打他手机打不通,后来打他老婆的电话,他老婆说也不知道去哪了。"汪自力挠了挠后脑勺。"说实话,蒋老师这个人……教学能力是有的,但就是性格上不太合群。"

他们到了二楼的教师办公室。蒋世平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一摞教辅材料和几本历史期刊,一个保温杯,一盆快枯死的多肉。桌面很乱,但乱得有规律——那种只有本人才看得懂的排列方式。

孔维明没动桌上的东西,只是站在旁边看了看。"他最后来学校是哪天?"

"六月十七号,礼拜一。十八号开始就没来了。"

六月十八号。和他给女儿打电话是同一天。

"十七号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汪自力想了想,摇头。"我没注意。你可以问问他同办公室的老师——张慧文,教语文的。她座位就在蒋老师对面。"

张慧文下了课才来。五十出头的女老师,说话干脆利落,不绕弯子。

"最后一天有没有异常?有。"她连椅子都没坐,站着就说了。"蒋世平最后那个月整个人都不太对。"

"怎么不对?"

"以前他虽然不合群,但该上的课不缺,该交的材料按时交。五月底开始不一样了——上课老走神,有一次上着上着课停下来发呆,学生喊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还有,他那个抽屉。"

张慧文指了指蒋世平桌子右手边的抽屉。"以前从来不锁的,五月开始每天锁,钥匙随身带着。有一次我找他借个订书机,想拉他抽屉,他反应特别大,啪一下把抽屉按住了。那个表情——"她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

"现在这个抽屉锁着还是开着?"

"锁着。他走了以后没人动过。"

孔维明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普通的办公桌抽屉,一把小铜锁。他没动手开。

"他平时跟谁走得近?"

"没人。"张慧文说得很干脆。"蒋世平在这个学校十五年,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同事。不是他得罪人,是他不需要。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中午别人都在办公室聊天,他戴着耳机查资料。下了班别人喊他去吃饭,十次拒绝九次半。"

"还有半次呢?"

"半次是被硬拽去的。去了也不怎么说话,吃完就走。"

"他最后那段时间在课堂上讲了什么?"

张慧文的表情变了一下。"这个你应该问学生。但我听说了一些——初二四班的家长打电话投诉过。说蒋老师上课不讲课本,一节课全在讲一个什么古代的战役,讲得很兴奋,说那些士兵多惨多惨。有个学生回家做噩梦了。"

"什么战役?"

"睢阳。安史之乱那个。"

孔维明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张慧文没注意到。

"教务处处理了吗?"

"汪主任找他谈过一次。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谈完之后蒋世平的脸色很难看,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没说话。第二天他就没来了。"

"那是六月几号?"

"十七号。就是他来学校的最后一天。"


孔维明从学校出来,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几个时间点列了一下:

两件事在时间线上有重叠,但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关联。一个是失踪人口,一个是命案。蒋世平是历史老师,陶永安是无业游民。

但那个词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睢阳。

他昨晚又做了那个梦。城门,铜泡钉,血和烟的味道。这次梦境多了一点内容——门缝里除了光,还有人声,很多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能感觉到绝望。他手推上去的瞬间醒了,心跳得像刚跑了八百米。

老婆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他说没有,翻了个身装睡。

一个中学历史老师在课堂上执迷于一场唐代战役,然后失踪了。一具嘴里塞着唐代铜钱的尸体在工地出土。他自己每晚梦见一扇唐代的城门。

如果把这三件事写成报告,任何一个正常的上级领导都会让他去看看脑子。

他发动了车。没有回局里,而是拐上了沿江大道,往B地块的方向开。他也说不清自己要去看什么——现场已经封了,能取的证据都取了。他就是想再去站一站。

沿江大道六月的傍晚,车不多。江面上有货轮在走,汽笛声隔着车窗传进来,闷闷的。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

手机响了。刘运昌。

"老孔,鉴定结果出来了。"

"铜钱?"

"真品。得壹元宝,唐乾元二年铸,存世量不大。鉴定的老师说品相一般,但确实是真东西。还有——"刘运昌的语气顿了一下。"尸检报告也出了。"

"说。"

"胃内容物确认了。小麦和粟米,生的,没有任何消化痕迹。不是死前吃进去的——是死后被灌进去的。"

孔维明把车靠边停了。

"死因呢?"

"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勒痕,用的是细绳类工具,皮带或者绳索。死亡时间周桂兰定在今年一月到三月之间。"

先勒死,再往胃里灌生谷物,再塞铜钱进嘴巴,再埋进工地。

"老刘,你说过这不是普通案子。"

"废话。"

孔维明挂了电话。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江面,夕阳在水上拖出一条碎金色的光带,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奶奶给他讲过,人死了嘴里要含东西。有钱人含玉,穷人含铜钱,叫"口含",是让死人在路上有盘缠。

但这个不是口含的意思。铜钱和谷物放在一起——

他想不下去了。或者说不敢。

孔维明把车窗关上,重新并入车道。B地块不去了。他要回局里调一样东西:蒋世平最后那堂课的录像。第十一中学每间教室都有监控。如果录像还在,他想听听蒋世平到底在课堂上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