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
挖掘机在六月末停了。
不是工期的问题。江城区河东片区棚改拆迁的B地块已经拖了三个月,再拖下去承建方要赔违约金。挖掘机停下来是因为铲斗带出了一只手。
孔维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吃盒饭。米饭已经凉了,他筷子顿了一下,把盒饭盖上,拿外套走人。副局长亲自跑现场,算越权,但电话里老刘说了句"这个你得自己来看",语气不太对。
老刘叫刘运昌,刑侦大队长,干了二十年命案,什么死法都见过。能让他语气不对的东西不多。
到现场花了二十五分钟。B地块在老城区东端,沿江那片拆了一半的棚户区。六月的太阳还挂着,工地上尘土浮在空气里,带着一股腐甜的味道。孔维明下车就闻到了。
警戒线拉得不算宽。两辆巡逻车,一辆勘查车。围观的人不多——这片住户大半已经搬走,剩下的几个钉子户站在远处张望,有一个举着手机在拍。
"把那个手机收了。"孔维明边走边说。
跟在旁边的小赵应了一声跑过去。
刘运昌蹲在坑边抽烟,见他来了站起来,烟没掐。
"多久了?"孔维明问。
"挖掘机司机报的警,下午两点十七分。我们到的时候三点差几分。"刘运昌看了一眼表,"法医还在下面。"
坑不深,两米出头。原先是棚户区一栋平房的地基位置,推平之后挖掘机往下清土,铲斗带出来的。孔维明顺着临时搭的铝合金梯子下去,踩进松软的泥土里,皮鞋陷了半个鞋面。
尸体已经大部分露出来了。男性,仰卧,衣着完整——一件灰色夹克,深色长裤,脚上穿着运动鞋。不像埋了很久,衣料没怎么腐烂,但皮肤已经呈现尸蜡化的特征,面部发黄发硬,五官还能辨认。法医周桂兰半跪在旁边,手套上沾满泥,正在用镊子做面部检查。
"老周,什么情况。"
周桂兰没回头。"你自己看。"
她用镊子轻轻撬开死者的嘴。孔维明凑近了看——嘴腔里有东西。她夹出来,在手心摊开给他看。
一枚铜钱。比普通铜钱大一圈,锈迹斑斑,但正面的字还能看清。
"得壹元宝。"周桂兰说,"唐代的。"
孔维明没接话。他盯着那枚铜钱,觉得后脑勺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了他一声,但回头什么都没有。
"还有。"周桂兰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我初步触诊了腹部。胃里有东西,鼓的。等解剖才能确认,但手感像是——"她停了一下,"颗粒状的,大量的。"
"什么颗粒?"
"猜的话,谷物。生的。"
孔维明直起身,看了看坑的四壁。土层颜色均匀,没有明显的二次扰动痕迹,但这片地基被推土机翻过,原始现场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身份呢?"
"没带证件,没带手机,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刘运昌在上面接话,声音闷闷地传下来。"指纹和人脸我刚发回去比对,还没出结果。"
孔维明爬上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刘运昌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手没接。
"死亡时间?"
"桂兰说初步判断三个月到半年,尸蜡化程度和土壤湿度要综合考虑。等回去做。"
三个月到半年。那就是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这片地去年十一月就开始拆迁了,但挖掘机真正动工是今年三月。中间有将近四个月的空档期——拆完地面建筑,等审批,等地勘报告,等预算批下来。四个月,够埋一个人。
"挖掘机司机问过了?"
"问了。本地人,叫陈富国,在这干了两个月。说今天挖这块的时候铲斗突然沉了一下,提起来看到一只手,就停了。人吓得不轻,坐在驾驶室里没敢下来,直接打的110。"
孔维明点了点头。他站在坑边,低头看那具尸体。傍晚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尸体的面部在阴影里显得更加不真实——像蜡像馆里摆出来的陈列品,介于人和物件之间。
嘴里塞铜钱。胃里灌谷物。
这不是图财害命,也不是激情犯罪。有人花了心思。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刘运昌发过来的消息:指纹比对出来了。
孔维明打开看了看,是一个身份证照片和基本信息。死者叫陶永安,男,44岁,江城市本地人,户籍地址河东街道建设路17号——就在这片棚户区里。职业一栏写的是"无业"。
建设路17号。孔维明回头看了看那几栋还没拆完的楼。这人可能就住在自己被埋的地方上面。
"查一下他的社会关系。"他对刘运昌说。"还有,这个铜钱找人鉴定一下,看是真品还是仿的。"
"你觉得不是普通案子。"刘运昌说。这不是疑问句。
孔维明没回答。他又看了一眼坑底。周桂兰在给尸体做最后的现场记录,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每闪一次,死者的面孔就在光和暗之间跳一下,好像在眨眼。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往车的方向走。六月底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气和远处工地的柴油味。
"老刘。"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嗯?"
"谷物是生的。"
"你说什么?"
"我说胃里的谷物是生的。不是吃进去的。"
刘运昌没接话。两个人在工地的暮色里站了一会儿。远处有汽笛声从江面上传来,长长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孔维明上了车。车没马上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上的灰。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不是真的声音,是一种感觉——像走进一间屋子,觉得自己来过,但想不起什么时候。
铜钱。得壹元宝。唐代。
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拧了一下钥匙,引擎响起来。车驶出工地的时候,后视镜里那片拆了一半的棚户区在暮色中缩成一个剪影,像一排龇着牙的嘴。
那天晚上孔维明没睡好。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道门前面——不是现代的门,是那种厚重的、钉着铜泡钉的老式城门。门缝里透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有烟和血的味道。他知道不该推开,但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指碰到木头的一瞬间,他醒了。
三点十七分。窗外很安静。老婆在旁边睡得实沉,偶尔翻个身。床尾窝着的老狗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孔维明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黑暗里喝完,杯子放回去,水龙头关紧。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这个梦他会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