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
九月六号。下午。
物证保管室在分局地下一层。没有窗户。日光灯管是那种老式的——发出一种青白色的光——照在什么东西上都像照在尸体上。空调出风口在天花板的角落,嗡嗡地吹着,但空气还是闷。混凝土墙壁渗着一股潮气,和证物袋的塑料味混在一起。
孔维明站在一张六米长的折叠桌前面。
桌上铺着从雅集斋后屋拆下来的全部材料。技术组的小方花了一个上午把它们按原始位置排好——用刘运昌拍的两百多张照片做参照,一张一张对,一根线一根线地还原。
不是墙了。是桌。但结构没变。
七条纵线。每条线一个人。
最左边那条,用黑色马克笔在一张A4纸上写着两个字:孔维明。
纸下面是一张照片。远景。一个人从一栋旧办公楼的侧门走出来——灰色卡罗拉停在门口——白衬衫,灰裤子——拍摄角度是从街对面的二楼——某栋居民楼的窗户?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2019.11.3。
这是庄柏年拍的第一张照片。
2019年11月3日。庄柏年到江城不到两个月。他已经找到了孔维明。
照片下面是一张手写的表格——A3纸,横着用的——表格分了七列:日期、时间、地点、行为、同行者、备注、对应。
孔维明弯腰看那些字。庄柏年的字很小,用的是0.38的黑色中性笔,一笔一画,端正得像打印的。
2019.11.3 08:12 分局东门 步行进入 无 白色衬衫深灰裤 — 2019.11.3 18:35 分局东门 驾车离开 无 灰色卡罗拉 皖A-7***2 — 2019.11.5 07:58 分局东门 步行进入 一名男性(40+) 同事? — 2019.11.5 12:15 城南小区东门 步行,携带一个塑料袋 无 午饭? —
日期一直往下排。
2019年11月。12月。2020年1月。2月。
孔维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一共二十一页。三百多条记录。跨度——2019年11月到2026年8月。
七年。
不是每天都有记录。频率不均——前两年密,每周三到五条。2021年之后变稀了——每周一到两条。2024年以后更少——有时一个月只有四五条。但从未中断。七年里没有一个月是空白的。
孔维明盯着那些记录。
他看到了自己的生活。
2020.3.12 17:40 城南菜市场 购物,两袋蔬菜一袋水果 一名女性(50+) 妻子 — 2020.5.8 06:45 滨江路 晨跑 无 速度较慢,膝盖有问题? — 2020.9.1 08:30 第十一中学门口 驾车经过未停 无 开学日,路过 — 2021.1.15 20:10 城南小区地下车库 驾车进入 无 比平常晚两小时 — 2021.6.20 14:00 殡仪馆 步行进入 三名男性 同事丧事? —
他的膝盖。他的晨跑时间。他买菜的频率。他到家的时间。他去殡仪馆——那次是老何的追悼会——何建国——退休的刑侦科长——肝癌。
庄柏年全看到了。
最后一列写着"对应"。前几页全是破折号——空的。从2020年下半年开始,破折号变成了两个字:
张巡。
每一行的最后两个字。
孔维明直起腰。腰疼了。他活动了一下。转了两步。然后回来继续看。
第二条线:丁素芬。
照片是在社区门诊拍的。丁素芬穿着白大褂,站在门诊门口和一个老人说话。拍摄角度——街对面的早点铺?照片背面:2020.1.7。
表格的格式和孔维明的一样。但内容不同。
2020.1.7 09:20 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 接诊 两名老年患者 白大褂,左手腕有红色手串 南霁云 2020.1.7 11:45 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 出门,步行向南 无 买午饭 南霁云
丁素芬的记录比孔维明的短——十四页。但有一个孔维明的记录里没有的栏目。手写,加在表格右边空白处,用红笔:
异常反应。
2020.5.15 异常反应:与患者接触时突然后退,捂住太阳穴。持续约5秒。患者未注意到。 2020.8.3 异常反应:在门诊走廊站立不动约30秒,目光固定在墙上一处。走廊该位置无特殊物品。 2021.2.12 异常反应:对一名中年男性患者反应过度——患者只是感冒,但她反复问对方"最近有没有做梦"。
庄柏年在记录丁素芬的"共感"发作。
他知道。他从2020年就知道丁素芬有异常反应。比孔维明知道的早了五年。
第三条线:马广路。
照片是在冷链物流公司门口拍的。马广路从货车驾驶室下来——蓝色工服,戴着棉手套——脸上有霜——零下几度的天气,他嘴里呼出的白气被闪光灯照亮了。背面:2020.3.20。
马广路的记录是七个人里最简洁的。
2020.3.20 06:00 江城冷链物流 出车 无 皖A-3***8冷藏车 雷万春 2020.3.20 19:30 江城冷链物流 回场 无 行驶里程约420km 雷万春
出车。回场。路线。里程。每周三到四条。庄柏年跟踪一辆冷藏货车——七年里他记录了马广路的每一条运输路线。
但马广路的表格里也有一个红笔栏目。不是"异常反应"。是——
路线偏移。
2021.7.15 路线偏移:正常路线应走G310至商丘,实际绕行涡阳。多跑约80公里。无装卸任务。 2022.1.8 路线偏移:返程绕经永城,在城南停留约40分钟。无客户。 2023.4.22 路线偏移:商丘交货后未立即返程,驶入商丘古城方向。停留2小时。
马广路在不自觉地靠近商丘。靠近睢阳。
庄柏年看到了这个模式。他记录了每一次偏移。在其中一条旁边,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字:拉。
被拉过去的。不是自己选的。
第四条线:黄存良。
照片是在殡仪馆停车场拍的。黄存良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殡仪馆的工作服——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抽烟。手里的烟快燃到了过滤嘴。照片的拍摄距离比前几张远——庄柏年没有靠近。背面:2020.5.2。
黄存良的记录最短。八页。
因为黄存良是第一个死的。
2025.11.12 08:30 殡仪馆 上班 无 正常 姚訚 2025.11.12 17:00 东环路拆迁工地 步行进入 无 为什么去工地? 姚訚 2025.11.12 — 东环路拆迁工地 — — 死亡。坠落? 姚訚
最后一条。三个字:死亡。坠落?
问号。
庄柏年也不确定。他到了现场——在蒋世平之前——他看到了尸体——但他不确定黄存良是怎么死的。
在这条记录的旁边,有一段红笔写的长注释,字迹比表格里的小得多:
我先到。约17:40。人在土坑底部。仰卧。颈椎角度异常。未触碰。未报警。约19:10蒋世平到达。他犹豫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拿出铜钱。放进了嘴里。手在抖。放完之后他擦手——在裤子上擦——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了。我等他走了之后又待了十分钟。然后我也走了。
孔维明的眼睛在"手在抖"三个字上停了几秒。
庄柏年在搜查时跟刘运昌说的那些话——七条线、日期、地点——都是概要。纸上的内容比他说的多得多。纸上有他在现场待的时间。有他观察蒋世平的细节。有那个问号。
一个旁观者的笔记。精确。冷静。但那个问号——那个"坠落?"后面的问号——泄露了什么。
他不是全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死。他只知道他们会死。
第五条线:程嘉。
照片是在一栋居民楼的楼下拍的。程嘉从单元门走出来——穿着睡衣——拖鞋——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凌晨的光线——路灯——照片有些糊。背面:2020.7.18 02:35。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庄柏年在凌晨两点半蹲在一栋居民楼外面拍照。
程嘉的记录和别人不一样。白天的记录很少——她在超市上班,时间固定,没什么变化。大量的记录集中在夜间。
2020.7.18 02:35 家门口 倒垃圾 无 失眠? 无名平民 2020.9.4 03:10 阳台 站在阳台上 无 抽烟。第三次观察到夜间阳台站立。 无名平民 2021.3.20 01:45 厨房窗户有光 — 无 冰箱门开合声(近距离可听到) 无名平民
庄柏年记录了程嘉半夜检查冰箱的频率。这就是他在搜查时对刘运昌说的那个细节的来源。
红笔注释:
程嘉的夜间行为模式与围城末期的饥饿应激反应一致。反复确认食物储备。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打开冰箱。这是身体层面的记忆,不是大脑层面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孔维明读完这段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身体层面的记忆。"
庄柏年写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一种论文式的措辞。他不是在写日记。他在写观察报告。像一个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观察对象是六个活人。
第六条线:蒋世平。
照片。第十一中学的校门口。蒋世平骑着一辆电动车出来——银色金属框眼镜——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背面:2019.10.18。
2019年10月。庄柏年找到的第一个人。
蒋世平的记录是七条线里最厚的。三十二页。不是因为庄柏年跟踪他的时间最长——而是因为蒋世平自己也在跟踪别人。
庄柏年在跟踪一个跟踪者。
2020.6.14 蒋世平跟踪对象A(后确认:拾荒者老周)至城北废品站。停留20分钟。拍照。 2020.8.3 蒋世平跟踪对象B(后确认:黄存良)至殡仪馆。未进入。在门口坐了一小时。 2020.11.25 蒋世平租下城南巷42号储藏室。搬入三箱资料。
表格后面附了一页单独的纸。不是表格。是一段长文。庄柏年用的还是那种0.38的黑色中性笔,但字迹稍微大了一些——像是写得更认真了。或者更用力了。
关于蒋世平:
他比我预想的更系统。物理教师的职业习惯——他把跟踪变成了实验。有假设,有数据采集,有交叉验证。他在储藏室里建了一面关系图——我从窗户看到过一次——六个人的照片、地址、日常路线、家庭情况。每个人旁边标注了一个唐代人名。
他的对应关系有错。程嘉那个——他标的是"城中平民甲"——其实程嘉对应的不是平民,是一个有名字的人。但他找对了人。人是对的。名字是错的。
他的方法和我的不同。我从历史出发找人——先确定前世身份,再找今生对应。他从梦出发找人——先找到做同样梦的人,再反推前世身份。方向相反。但我们找到了同样的六个人。这不是巧合。
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他感觉到了。他在储藏室留了暗记——文件夹的顺序——我动过一次。只动了一次。那次之后他的暗记更复杂了。他在防我。
他是张巡。 不——他对应的是张巡。但他不是张巡。张巡不会做实验。张巡做决定。蒋世平做实验。这就是区别。这就是我想看到的——一千两百年之后,张巡变成了一个做实验的人。不再是那个一拍桌子就下令杀人的人。
但他的实验会把他自己杀死。
他在往商丘走。我看到了他的搜索记录——我不说怎么看到的——他在查商丘的废弃建筑。粮仓。地堡。他要模拟围城。一个人。
我应该阻止他吗? 不。 我要看他自己走出来。
孔维明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
"我要看他自己走出来。"
和茶桌上说的一模一样。纸上写的和嘴里说的对得上。这不能证明他说的是真话——一个编故事的人纸上写的和嘴里说的当然一致。但这至少证明一件事:庄柏年在对自己讲同一个故事。他没有两套叙事。只有一套。
一套他活了十一年的叙事。
第七条线。最右边。
庄柏年。
自己。
孔维明以为第七条线会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对轮回理论的阐述,也许是对自己行为的辩护。不是。
第七条线是一份时间表。
纸上只有日期和地点。没有行为。没有备注。没有"对应"。
2015.4 涡阳文化馆 地下库房 发现木板 2015.5-10 涡阳/商丘 实地调查 确认木板来源 2016.1 离婚 2016.3-2019.8 商丘/亳州/涡阳 持续调查 查阅地方志、族谱、寺庙记录 2019.10 江城 开店 找到蒋世平 2019.11 江城 — 找到孔维明 2020.1-7 江城 — 陆续确认六人 2020.11 — — 蒋世平开始系统性跟踪 2021.9 — — 第一例死亡(拾荒者) 2022.3 — — 冒用蒋世平身份购买铜钱 2024.1 — — 蒋世平到雅集斋购买铜钱 2024.6 — — 叫韩学义来江城 2025.6 — — 蒋世平进入商丘粮仓 2025.11 — — 第六例死亡(黄存良)
十一年。浓缩在一页纸上。
从2015年在涡阳文化馆的地下库房捡起那块木板开始——到2025年11月黄存良死在拆迁工地——十一年。一个人。一条线。
孔维明的目光在"2016.1 离婚"上停了。
两个字。没有注释。没有解释。夹在"实地调查"和"持续调查"之间。就像一个逗号。一个必须经过但不值得停留的站点。
周瑞芳说庄柏年离婚前那晚凌晨对着手机哭。那一夜在这张纸上不存在。
桌面的右端——七条线之外——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A4纸。对折了。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商丘古城。
庄柏年画的。铅笔。线条很淡,但标注很多。城墙四面。护城河。城门的位置——北门、南门、东门、西门。城内的街道——用虚线画的——不是现代的街道——是他根据史料推测的唐代睢阳城内的布局。
城墙上标了字。北面写着"张巡主守"。东面写着"南霁云守东门"。南面写着"雷万春守南门"。西面——"许远居太守府"。
城中心画了一个方块。方块旁边写着"太守府"。方块里面——一个更小的方块——旁边写着"铁釜"。
孔维明的目光钉在那两个字上。
铁釜。
他做了三年的梦里那口釜。蹲在火上。黑的。铁的。釜边有锈。锈是红色的。火映着锈,像干了的血在发光。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地图的边角上有一行小字——
他们都会回到这里。问题是以什么方式。
刘运昌在物证保管室外面等他。孔维明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看手机。看到孔维明的脸——愣了一下。
"老孔。你脸色——"
"没事。"孔维明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温水。喝了。塑料杯捏变形了。他没注意。
"物证清单你看过了?"他问。
"看了一遍。照片也翻了。"
"你怎么看?"
刘运昌想了一下。他是那种想好了才说话的人——不是因为慢,是因为谨慎。跟了孔维明六年学来的。
"七年跟踪,有记录,有照片,有分析。如果这些东西交到检察院——侵犯公民个人信息,铁板钉钉。跟踪六个人加自己——七条线——工作量比我见过的任何刑侦档案都大。这个人——"
他停了。
"这个人什么?"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偏执。"刘运昌说。"普通偏执的人写的东西是混乱的——逻辑跳跃,自相矛盾,字迹潦草。庄柏年的记录——你看到了——比我们自己的案件档案还规范。日期、时间、地点、行为——分类清晰,前后一致。没有涂改。没有情绪化的内容。"
"有一处。"孔维明说。
"哪一处?"
"他写蒋世平那段。最后一句——'我要看他自己走出来'。"
刘运昌没有说话。
"那不是记录。那是祈祷。"孔维明把塑料杯扔进垃圾桶。"一个人用了十一年建立了一套完美的观察体系——不介入,不干预,只记录——但他最想看到的结果不是数据。是一个人从废弃粮仓里活着走出来。"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和物证保管室里的一样。同一种青白色的光。
"下一步?"刘运昌问。
"两件事。第一——技术组把庄柏年的日记本整理出来。就是那本2015年涡阳开始的日记。全文扫描,编目。第二——庄柏年的正式传唤。通知他三天后到分局做笔录。"
"三天后——九号。"
"对。九月九号。"
孔维明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了。
"运昌。"
"嗯。"
"那面墙上——他跟踪了我七年——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他记了我买菜的时间。记了我晨跑的速度。记了我参加同事追悼会。他知道我的膝盖不好。他知道我的车牌号。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家。"
刘运昌看着他。
"七年。"孔维明说。"每一天他都可以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他是谁。告诉我他在做什么。但他没有。他选择站在街对面的窗户后面,拿着手机拍照。"
"和他前世一样。"刘运昌说。
孔维明看了他一眼。
刘运昌不是那种会说"前世"的人。他是个实打实的刑警——信证据,不信玄学。但他说了。
"我不是说我信了。"刘运昌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按他自己的叙事——他认为自己是许远——许远就是那种站着看的人。他今天做的事和他认为前世做的事——模式一样。不管轮回是不是真的——他自己确实在重复。"
孔维明没有回答。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刘运昌跟进来。
电梯门关上了。地下一层的日光灯消失了。
"老孔。"
"嗯。"
"庄柏年那面墙——如果他不是跟踪——如果这不是犯罪——如果换一个语境——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孔维明看着电梯门上不锈钢表面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
"像什么?"
"像家属找失踪亲人的那种墙。贴满照片、报纸剪报、寻人启事。你见过吧——在派出所门口——在广场上——那些找了十几年的家属——墙上全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射进来——真的阳光——不是日光灯——刺得孔维明眯了一下眼。
"他不是在跟踪你们。"刘运昌说。声音低了。"他是在找人。找了十一年。找到了。然后不敢认。"
孔维明走出电梯。
他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是分局的大门。九月六号下午的阳光铺在台阶上——亮的。热的。但不再是八月那种白花花的热了。有了方向。有了影子。
他站在大门口。看了一眼停车场里自己的灰色卡罗拉。
庄柏年知道这辆车的车牌号。知道他每天几点开它上班。知道他停在哪个车位。
七年。
从对面的窗户看过来——隔着一条街——隔着一千两百年——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每天早上八点零几分走进分局的东门。记下来。放到桌上。用红线连着。
连着一个写着"张巡"的标签。
孔维明走向自己的车。开了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车在太阳底下停了一下午。他等了一会儿。风变凉了。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右转。上了城南大道。
九月六号。下午四点十五分。
该做的事还有很多。庄柏年的日记。正式传唤。六起死亡案件的重新梳理——现在有了庄柏年那面墙的信息,每一起死亡的时间线需要重新比对。还有涡阳文化馆的文物核查——那块木板——需要确认它的来源和真伪。
一条一条来。
他开着车。两只手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
后视镜里分局的大楼越来越小。他没有看后视镜。他看着前面的路。
九月的路。
梧桐树还有叶子——大部分还是绿的——黄了的只是边缘。再过一个月就该落了。环卫工人又要忙了。每年都是这样。没有什么会因为一面墙上的几根红线改变。
他知道。
所以他继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