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
九月五号。商丘。
孔维明这次没有开车。他坐的高铁。江城到商丘东,两个半小时。
刘运昌没有跟来。孔维明跟他说不用——"笔录我一个人去做。"刘运昌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很熟悉——想说什么但没说。刘运昌这些年跟着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时候老孔说"不用"就是真不用。
高铁上他睡了。不常见。他是那种在火车上坐不住的人——总觉得该干点什么——翻手机、看材料、想案子。但今天他闭上眼睛就沉下去了。梦都没做。
醒过来的时候列车已经过了亳州。窗外是平原。九月的平原——大豆和玉米——绿的开始发黄了。
他在商丘东站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永城人民医院。"
医院在永城东环路上。六层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灰。门诊大厅的人不算多——永城不是大城市——挂号窗口排了三四个人。一楼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和江城的医院一样。全国的医院都是同一种味道。
蒋世平住在内科病房。三楼。312房。
护士站的人认识孔维明——上次来的时候打过照面。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说:"312,蒋世平。今天状态不错。早上吃了一碗面条。"
"他家属在吗?"
"在。他妻子。一直在。"
孔维明走到312门口。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
病房里两张床。靠窗那张是空的。靠门这张——蒋世平半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左手背上贴着输液贴,但没有在输——针已经拔了,只剩胶布的痕迹。
他好了一些。和六天前地下室里那个人比——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不那么裂了。但还是瘦。颧骨还是那样突出。眼镜换了——不是那副脏的银色金属框了——是一副新的,黑色塑料框,镜片干净。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八九岁。短发。圆脸。穿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黑色长裤。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捏着一只削了皮的苹果——只削了一半——像是削到一半停了。
李秀云。
她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刚哭过的那种肿——是肿了好几天然后消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消的那种。一种慢性的疲倦。三个月零四天的疲倦。
孔维明敲了一下敞开的门。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蒋世平。"孔维明走进去。"我是孔维明。上次见过。"
"我记得。"蒋世平的声音比上次好了——不再是那种干裂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了。有了一点润。但还是低。"请坐。"
"孔——局长?"李秀云站起来。苹果和刀放在床头柜上。"上次在粮仓——"
"副局长。叫我老孔就行。"孔维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讯问通知书。"蒋世平,今天我来做一次正式笔录。你的身体状况——医生说可以了。你的意见呢?"
"可以。"
"你有权利联系律师。"
"不用。"
李秀云看着蒋世平。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人,但复得的那个人和失去的那个不完全一样了。
"秀云。"蒋世平说。"你先出去坐一会儿。"
李秀云没有动。
"做笔录我不能在?"
"你可以在。"孔维明说。"没有规定。"
"那我在。"
蒋世平看了妻子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孔维明拿出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按下录音键。红灯亮了。
"时间:2026年9月5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地点:永城人民医院312病房。讯问人:江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孔维明。被讯问人:蒋世平,男,41岁,江城市第十一中学教师。"
他抬头看蒋世平。
"从铜钱说起。"
蒋世平靠在枕头上。他的手——比六天前好了一些,不抖了,但还是瘦——放在被子上面。
"哪几枚?"
"六枚。六起非正常死亡案件中,每名死者口中都发现了一枚得壹元宝铜钱。你能告诉我这些铜钱是谁放的吗?"
"是我放的。"
李秀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孔维明看到了——她坐在蒋世平的左侧,手指收紧了,但脸上没有变化。她提前知道了。蒋世平在她来的这几天里已经告诉过她了。
录音笔的红灯在闪。
"六枚都是你放的?"
"六枚都是。"
"放的时间和方式。一个一个说。"
蒋世平闭了一下眼睛。不是回忆——是组织语言。他是教师。讲东西有他的节奏。
"第一个。2025年11月。工地上。东环路拆迁工地。我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去工地是因为——"他停了一下。"我在跟踪他。他是我名单上的六个人之一。那天他下班之后没有回家,去了工地。我跟着他。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倒在土坑里了。我下去看了。没有呼吸。颈椎的角度——"
"你没有报警。"
"没有。"
"为什么?"
蒋世平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他是谁。他是——在我的研究里——他对应的是一个在睢阳死去的人。他的死——在我看来——不是意外。是重演。我不能报警。报了警我就要解释我为什么跟踪他。我解释不了。"
"所以你——"
"所以我把铜钱放进了他嘴里。"
病房里的空气很静。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的声音——咕噜咕噜——然后远了。
"为什么放铜钱?"
"标记。"蒋世平说。"得壹元宝——安史之乱时期铸造的——史思明的钱。他打下洛阳之后铸的。存世量不大。我在网上买的。十一枚。"
"十一枚?"
"买的时候一批十一枚。我只用了六枚。剩的五枚——应该还在我储藏室里。或者已经被你们搜走了。"
孔维明想了想。搜查蒋世平的储藏室时确实发现了五枚铜钱,装在一个密封袋里,和那叠研究资料放在一起。这和蒋世平的说法吻合。
"你刚才说'标记'。标记给谁看?"
蒋世平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回来,看着孔维明。
"给第七个人看。"
"庄柏年。"
"对。虽然当时我不知道他叫庄柏年。我只知道有人在关注同样的事——有人动过我储藏室的文件——我留了暗记——一个文件夹的顺序——被改过了。那个人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在看我。"
"你用铜钱标记——是为了让他知道你也在看。"
"不。"蒋世平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小。"是为了让他知道:我找到了这些人。我知道他们是谁。我知道这件事是真的。"
"什么事是真的?"
蒋世平沉默了三秒。
"轮回。"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重量。像说"天气"。说"早饭"。一个他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的词——所有的冲击力都在那些独处的夜晚用完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干燥的音节。
李秀云低下了头。
孔维明没有跟"轮回"这个词纠缠。他不需要。笔录需要的是事实,不是信仰。
"继续。第二个。"
蒋世平一个一个地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六个人。六枚铜钱。每一次的模式都一样——他跟踪名单上的人,发现了死亡现场,没有报警,放入铜钱,离开。
六次。
他的声音在说到第四个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长了一些——但很快接上了。孔维明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这六个人——你跟踪了多久?"
"差不多两年。从2024年初开始。我把他们的信息整理在储藏室里。住址、工作单位、日常路线、家庭情况。"
"两年里你跟踪了六个人——这六个人后来全部非正常死亡——而你声称自己只是事后发现尸体——"
"不是'声称'。"蒋世平的语气变了。微微地。教师纠正学生用词的那种本能。"是事实。我没有杀他们。我没有理由杀他们。他们——在我的研究里——是同一座城的人。是一起守过城的人。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死?"
蒋世平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镜框从鼻梁上滑下来过——瘦了之后鼻梁撑不住。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降了。"这是我最害怕的部分。我跟踪了他们两年——我以为我能保护他们——或者至少能理解他们的死亡——但每一次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每一次都晚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法医说是意外——跌落、溺水、一氧化碳——没有他杀迹象——但六个人——六个和睢阳有关的人——在一年之内——"
他停了。
"庄柏年说他'创造了条件'。"孔维明说。
蒋世平看着他。
"什么条件?"
"他没有说具体的。他说他不是凶手。他说他只是'让事情发生的条件具备了'。"
蒋世平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攥紧了。不是愤怒的攥——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拼图最后一块落进去了,但拼出来的画面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是他。"
"这是我在调查的。"
"他创造了条件。然后他们——重演了。"
"你怎么理解'重演'?"
蒋世平的目光移向窗户。窗外是永城九月的天——淡蓝色的——有几朵薄云——很高——像擦不掉的指纹。
"睢阳之战最后一个月。城里每天都在死人。不是被敌军杀的——是饿死的、病死的、自己走到城墙根底下躺下来不动了的。每一种死法看起来都是'自然'的——人饿到一定程度心脏会停——但你不能说他们是自然死亡。围城是原因。饥饿是条件。死亡是结果。"
他转回头来看孔维明。
"如果庄柏年做的事——是在现代制造了一场'围城'——不是物理上的——而是——"
他没有说完。
病房里安静了。心电监护仪早就撤了——蒋世平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但房间里还是有一种机器的底噪——空调的压缩机——嗡嗡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持续地叹气。
孔维明换了一个方向。
"你在粮仓里待了九十四天。这九十四天里,你知道外面有人在找你吗?"
"不知道。我没带手机。手机——带了——但第三天就关机了。我不想知道外面的事。"
"你妻子报了案。你知道吗?"
蒋世平没有看李秀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自觉的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了一下。
"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你把自己关起来,让你妻子报失踪案,你猜到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你可以报警。你可以把你的研究交给警方。你可以——"
"然后呢?"蒋世平的声音突然有了一点力度。不是大声——他没有力气大声——是一种来自深处的力度。"我跟警方说什么?'你好,我是一个中学老师,我做了三年噩梦,梦见唐朝的一座城,我觉得我和另外六个人是一千两百年前围城战的转世'——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孔维明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不会。没有人会信。他自己在看到蒋世平储藏室那面墙的时候也没有信。他的第一反应是:精神疾病。他的第二反应是:偏执妄想。他的第三反应——在他读了蒋世平的资料、查了蒋世平的日程、核实了蒋世平追踪的每一个细节之后——他的第三反应是:这个人也许是对的。
但这个过程花了四个月。
蒋世平没有四个月。他从第一次做梦到他找到第六个人只用了两年。两年里他一个人做完了所有事——研究历史、实地走访、跟踪目标、分析规律。一个中学物理老师。靠的是教案式的严谨和考试季熬夜的体力。
"好。"孔维明说。"回到铜钱。你说你买了十一枚。六枚放进了死者口中。五枚留在储藏室。你买铜钱的钱从哪里来?"
"自己的积蓄。网上买的。五百块一枚。十一枚五千五。"
"交易记录?"
"支付宝。我的账户。"
孔维明记了一笔。这和庄柏年说的对不上——庄柏年在雅集斋跟他说"铜钱是蒋世平放的",但铜钱购买记录指向的是一个用蒋世平身份注册的账户,实际操作人被怀疑是庄柏年冒用。
现在蒋世平自己说是他买的。他自己的钱。他自己的账户。
那第二十四章里查到的那条"庄柏年冒用蒋世平身份购买铜钱"的线索——
"等一下。"孔维明说。"你说你用自己的支付宝买的。但我们查到的购买记录——有一笔用了你的身份信息在另一个平台注册的账户——你知道这件事吗?"
蒋世平皱了一下眉。
"不知道。我只在淘宝上买过。一家叫'古泉阁'的店。一次性买的十一枚。"
"那另一笔——"
"不是我的。"
孔维明在脑子里快速理了一遍。蒋世平买了十一枚——自己放了六枚进死者嘴里。庄柏年另外买了铜钱——用蒋世平的身份——这是庄柏年"创造条件"的一部分?还是庄柏年有他自己的用途?
这条线需要回去再查。不是笔录里能解决的。
"你继续。你把铜钱放进死者口中——每一次——你是怎么确定他们已经死了的?"
"我不是法医。但我知道什么是没有呼吸。"
"你确定他们是死后你才到的。不是——"
"不是。"蒋世平的声音很硬。"每一次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死亡的过程。我看到的是结果。"
"每一次你都跟踪了对方。每一次对方都在你跟踪期间死亡。你都到了现场。你都没有报警。你都放了铜钱。"
"对。"
"你不觉得这个模式本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蒋世平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快。"你在想:也许是我杀的。也许铜钱不是标记——是签名。也许我是一个连环杀手。"
病房里的空气凝了。
李秀云的手在膝盖上绞着。指节发白。
"我不是。"蒋世平说。声音回到了那种低沉的、疲倦的平。"但我没有办法证明我不是。这就是我去商丘的原因之一——如果我在商丘的粮仓里——如果在我被关起来的期间——如果有人还在以这种方式死去——那就能证明不是我。"
"在你进入粮仓之后——这三个月——没有新的案件。"
蒋世平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很微小。从绷着到不那么绷。
"那只能证明——在我不在的时候没有人死。不能证明之前不是我。"
"我知道。"孔维明说。"这不是你需要证明的。这是我的工作。"
笔录做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中间蒋世平喝了一次水。李秀云递的。纸杯。温水。他接过来的时候手碰到了李秀云的手指——很短的接触——但两个人的手都停了一下。然后蒋世平把杯子拿走了。李秀云坐回椅子上。
孔维明在笔录本上写到第十四页的时候停了笔。
"最后一个问题。"
蒋世平看着他。
"你现在还做那个梦吗?"
沉默。
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的声音。有个病人在隔壁病房咳嗽——干咳——一声一声的。
"不做了。"蒋世平说。
"什么时候开始不做的?"
"在粮仓里。大概第七十天左右。之前每天都做——城墙、巷子、火、铁釜——每天换一个角度——像在看同一场电影的不同机位。第七十天之后——不做了。一次都没有。"
"你觉得为什么?"
蒋世平的目光穿过孔维明,看着他身后的墙壁。墙上挂着一个输液架——空的——金属杆上反射着窗户的光。
"因为我已经看完了。"他说。"那座城——那些人——那些事——我全部看完了。没有新的内容了。就像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被子上的、瘦了的手。
"或者——"他说。声音更轻了。"也许不是看完了。是我接受了。接受了那些事发生过。接受了我和那些事有关。接受了——然后就不需要再看了。"
孔维明把录音笔关了。红灯灭了。
他把笔录本合上。放进公文包。
"笔录结束了。你好好养身体。"
"孔维明。"
孔维明正站起来。他停了。
蒋世平看着他。那副新眼镜——黑色塑料框——干净的镜片后面,眼睛不再是地下室里那种远的、缩着的样子了。回来了一些。回到了一个中学老师该有的清醒里。
"庄柏年——你会怎么处理?"
"按法律来。"
"法律怎么说?"
"他涉嫌窝藏文物、隐瞒失踪人口信息。跟踪——七年的跟踪——可以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至于六起死亡案件——需要查清他所说的'创造条件'具体是什么。"
"你信他说的?他'创造了条件'?"
"我不信也不不信。我查。"
蒋世平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什么。
"孔维明。"他又叫了一遍。"我在粮仓里写过一句话——你看到了吧——'如果有人来,不是因为命运,而是因为选择'。"
"我看到了。"
"你来了。是你的选择。不是——"
"我是警察。查失踪人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蒋世平说。嘴角动了。这一次是笑。很淡。嘴唇上的裂口还没完全好,笑的时候那条裂口张开了一点点。"但你可以让别人来。你可以打个电话让永城本地的人来。你不需要自己跑两趟商丘。"
孔维明把公文包的扣子扣上。
"好好养着。"他说。
他走到门口。
李秀云站起来跟了出来。站在走廊上。
"孔——副局长。"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在粮仓里——他做了很——"
她没有说完。嘴唇抖了一下。不是要哭——是忍着不哭——但忍的力气和哭的力气差不多大。
"他没事了。"孔维明说。
"我知道他没事了。"李秀云看着他。眼睛红的。"但他回来之后跟我说了——所有的事——铜钱——跟踪——那些人——他说了整整两天——两天——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他到底——"
她的手攥着走廊的不锈钢扶手。指节白了。
孔维明站在那里。走廊的消毒水味道。有人推着空轮椅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是一个好人。"孔维明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不是安慰——他不擅长安慰——是一个判断。三十年警察做下来,他对人有一种直觉。"他做的事不全对。但他不是坏人。"
李秀云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去找他。"
她转身回了病房。门关上了。走廊上只剩孔维明一个人。
他没有马上走。
医院一楼有一个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块水泥地上放了几盆绿萝和一张长条铁椅。他坐在铁椅上。九月五号的阳光穿过旁边一棵法桐的叶子——在地上画出一片碎影——移动着——风吹一下就变一个形状。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刘运昌。"
"老孔。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蒋世平确认——铜钱是他放的。六枚都是。他自己买的。自己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庄柏年说的——"
"庄柏年说铜钱是蒋世平放的。蒋世平确认了。这条对上了。但铜钱购买记录那个——第二笔交易——蒋世平说不知道。他说自己只在淘宝买过一次。那另一笔——用他身份注册的那个账户——不是他的。"
"那是庄柏年的。"
"大概率是。但要查实。你让技术那边再跑一遍那个账户的IP和设备信息。"
"好。还有呢?"
孔维明靠在铁椅的靠背上。铁的。硬的。被太阳晒热了。
"蒋世平在粮仓里没有杀人。在他被关的三个月里没有新的案件。但这不能证明之前的不是他。我们需要——"
他停了。
他需要什么?他需要证明蒋世平不是凶手。或者证明他是。或者证明没有凶手——六个人的死真的是意外——真的是"条件具备了之后自然发生的事"。
"你需要什么?"刘运昌问。
"我需要看庄柏年那面墙。他后屋的分析墙。你说拍了照?"
"拍了。技术组整理好了——一共两百多张照片。原件也拆下来了,在物证保管室。"
"明天我回去看。"
"好。老孔——你今天回江城吗?"
孔维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十二分。下午的高铁——三点那班——回江城晚上六点前能到。
"回。"
"要不要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
他挂了电话。坐在铁椅上又待了五分钟。
法桐的叶子在风里响。沙沙的。和玉米地的声音不一样——玉米地的沙沙声更整齐——一大片一起动——法桐是一棵一棵的——每棵的节奏不同——像几个人同时说话但说的不是同一句话。
他站起来。走出了医院。
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高铁站。"
车走了。永城的街道在车窗外退去。不大的城市。楼不高。路上有电动三轮车——拉着编织袋——不知道装的什么。红绿灯间隔很短。
孔维明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蒋世平的笔录——关键信息:铜钱是蒋世平自己放的。六枚。他跟踪了六个人两年。每个人死后他到现场放入铜钱。他没有杀人。
庄柏年说铜钱是蒋世平放的——确认了。
庄柏年说自己"创造了条件"——蒋世平不知道具体内容。
庄柏年另外用蒋世平的身份买了铜钱——蒋世平不知情。
那另一批铜钱——庄柏年买了——在哪里?做什么用了?
还有庄柏年后屋那面墙。七年的跟踪记录。六条线连着六个人。第七条连着自己。
下一步:看那面墙。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平原。
孔维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九月五号的平原。大豆。玉米。很远的地方有一排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色的背面闪了一下——然后又绿了。
他想到了蒋世平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让别人来。你不需要自己跑两趟商丘。"
他可以。
但他来了。
不是因为命运。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在蒋世平的日记里看到了那句话——"如果有人来"——他来了。也许是因为他在庄柏年的茶桌上听到了那句话——"你没有杀你的妾"——他想证明庄柏年错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是警察,这是他的案子,他从头跟到尾。
哪个理由都行。哪个理由都不完整。
车过了亳州收费站。离商丘东站还有四十分钟。
他闭上了眼睛。
这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