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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令

九月一号。

孔维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

昨天从商丘开回来,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五个半小时的车程。刘运昌在副驾驶上睡了大半程——他的鼾声不大,但稳,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孔维明没有睡。他开着车,听着鼾声,看着高速上的灯带一排一排地往后退。

蒋世平住进了永城人民医院。脱水加重度营养不良。医生说没有器质性损伤,但恢复需要时间——至少两周的静脉营养,然后慢慢过渡到正常饮食。胃萎缩了。肝功能指标异常。肾脏倒是还行。

"他运气好,"医生说,"再晚两周——"

后面的话孔维明没听。他不想听"再晚两周"。他已经听过一遍了。

今天早上八点他就到了办公室。搜查令的申请材料昨晚在车上想好了——不是边开车边想,是在阜阳服务区停车的时候,刘运昌去上厕所,他在驾驶座上用手机备忘录打了一千多字的提纲。

搜查令的法律依据不难。难的是措辞。

他要搜查的是雅集斋——东街87号——一间文玩店。店主庄柏年,51岁,无犯罪记录,连交通违章都没有。搜查理由:涉嫌与系列非正常死亡案件有关。

"涉嫌"。这个词他斟酌了很久。

庄柏年在茶桌上跟他说的那些话——"我不是凶手""铜钱是蒋世平放的""也许没有人杀他们"——没有一句能直接构成逮捕的依据。庄柏年承认了什么?承认他买了铜钱,承认他知道蒋世平在商丘,承认他"创造了条件"。但这些承认是在没有录音、没有见证人、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

不是审讯。不是笔录。是两个人喝茶。

搜查令不是逮捕令。搜查令只需要"合理怀疑"——他有。铜钱的购买记录指向庄柏年冒用蒋世平身份。韩学义是庄柏年的表外甥。庄柏年自己承认知道蒋世平的下落并隐瞒了三个月。这些加起来,够了。

他写完申请,打印了两份。签了字。拿着去找陈局。


陈局在三楼。

陈德铭,江城区公安分局局长。五十八岁。明年退休。一个把"稳"字刻在骨头里的人。孔维明在他手底下干了六年——六年里他学到了一件事:陈德铭不怕出错,怕出事。出错可以改。出事要担责。

陈德铭看完搜查令申请,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老孔。你昨天去商丘了?"

"去了。蒋世平找到了。永城人民医院。"

"活的?"

"活的。"

"好。"陈德铭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一遍申请材料。"这个庄柏年——你上次提过——文玩店老板。你现在要搜他的店。"

"对。"

"理由是——他冒用蒋世平身份购买铜钱,他与死者韩学义有亲属关系,他知道蒋世平下落未报告。"

"对。"

陈德铭靠回椅背。他的椅子比孔维明的好——皮面的,有头枕——但他靠上去的样子不像在享受,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老孔。这个案子——从你第一次跟我汇报到现在——快半年了。六个非正常死亡,一个失踪人口。你告诉我这里面有关联。我批了你的调查。你现在告诉我——核心嫌疑人是一个文玩店老板——他跟你说了一堆关于轮回、前世、睢阳之战的东西——然后你要搜他的店。"

"我知道这听起来——"

"听起来像什么我不说了。"陈德铭的手从桌面上拿起来——他拿起了一支笔——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搜了之后,你觉得能找到什么?"

孔维明想了一下。

"涡阳文化馆的失踪文物。他说有一块刻字的木板。忠烈祠收缴物。如果那块木板在他店里——那是赃物。"

"文物?"陈德铭的眉毛动了一下。

"1950年代丹城镇忠烈祠收缴入库的。2015年全国第三次可移动文物普查期间,庄柏年当时在涡阳文化馆工作——他有机会接触库房。"

"你查过涡阳那边?"

"今天早上打了电话。涡阳文化馆综合科,一个姓纪的副科长。他说2015年普查确实清理过地下室库房,有几批无编号物品——1950年代收来的,原始登记不全——清理后大部分重新登记入册了。但有没有遗漏,他不能确定。他说要调当年的普查工作日志才能核实。"

"庄柏年当时是什么身份?"

"临时聘用的普查员。合同制。半年。到期没续。"

陈德铭又敲了两下桌面。这是他的习惯——两下。不多不少。像是某种内置的节拍器。

"好。我批。"他拿起笔。签了。"明天执行。你带几个人?"

"四个够了。刘运昌带队。"

"你不去?"

"我去。但我不进场。"

陈德铭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跟庄柏年单独谈过。如果搜查过程中需要他配合——我在场不合适。"

陈德铭看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怀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他以为很了解的人做了一件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事。

"老孔。你是不是对这个案子有什么——个人的——"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去雅集斋?为什么不带人?为什么没有录音?"

孔维明没有马上回答。

办公室里的空调在嗡嗡响。窗外是九月一号的阳光。开学的日子。街上有家长骑电动车送孩子——电动车的喇叭声从三楼飘上来,断断续续的。

"因为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他说。

"确认什么?"

"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蒋世平在商丘——这个你确认了。还有什么?"

孔维明看着陈德铭。陈德铭的脸在窗口的光线里——半明半暗。明的那半边是一个即将退休的局长。暗的那半边——孔维明不知道。

"他说铜钱是蒋世平放进死者嘴里的。不是他。"

陈德铭的笔停在桌面上。

"蒋世平放的?"

"庄柏年是这么说的。"

"蒋世平本人呢?他怎么说?"

"还没问。他刚被救出来。脱水加营养不良。医生说至少休息三天再做笔录。"

"三天。"陈德铭点了一下头。"好。三天后你去商丘做笔录。搜查令明天执行。两条线并行。"

他把签了字的搜查令推回给孔维明。

"老孔。"

"嗯。"

"这个案子——不管最后怎么结——你的报告里不要出现'轮回'这两个字。"

孔维明拿起搜查令。纸还有打印机的温度——微热。

"我知道。"


下午两点。孔维明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给刘运昌。不是给商丘的医院。是给永城人民医院的护士站。

"蒋世平的状态怎么样?"

"清醒的。上午输了液。吃了半碗粥——医生说不能多吃——胃受不了。情绪还行。没有闹。安静得很。"

"他家属联系了吗?"

"联系了。他妻子——崔护士说是一个姓李的女同志——知道了。说明天坐高铁过来。"

"好。谢谢。"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椅子不好——不是陈德铭那种皮面的——是标配的网布椅,坐久了腰疼。他五十三岁的腰。

他在想蒋世平的妻子。李——什么?他翻了一下手机里的案件备忘——李秀云。银行柜员。今年三十九。报案的时候哭了——在派出所——不是嚎啕那种哭,是眼泪一直流但声音控制着的那种哭。

蒋世平在粮仓里待了九十四天。九十四天里他的妻子每天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九十四天里庄柏年知道。

"我尊重他的选择。"

孔维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灭了。他的脸倒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的——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蒋世平的日记本——他从粮仓地下室带回来的。日记本是物证。他应该交给物证保管室。但他没有。

他把信封拿出来。打开。日记本在里面——普通的软皮抄。封面是深蓝色的。蒋世平的字很小。他翻到他在商丘没有读的那几页。

8月15日。第八十二天。 开始算了。不是算食物和水——那个我已经不算了——是算人。 我的名单上有六个人。 孔维明。丁素芬。马广路。黄存良。程嘉。还有一个我没有名字的人——一个拾荒的老头——我在城北的桥洞下见过他。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孔维明还在上班吗?丁素芬还在社区门诊给人量血压吗?马广路还在开冷链货车吗? 他们做梦吗?还在做那个梦吗?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已经八十二天了。外面的世界和我没有关系了。

8月20日。第八十七天。 今天想了一天庄柏年。不是庄柏年——是"第七个人"。我不知道他叫庄柏年。我只知道有人动过我的储藏室。 如果有第七个人——如果他是许远——那他在等什么? 许远等了什么?等张巡做决定。等张巡说"守"或者"不守"。等张巡说"杀"或者"不杀"。 许远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他的所有决定都是对张巡的回应——张巡说守,他就守。张巡杀妾,他就杀奴。张巡不投降,他也不投降。 但如果张巡不在了呢?如果没有人替他做决定呢? 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史书上没有写。史书上写的是"许远被俘,押往洛阳,途中遇害"。一句话。他死在了路上。不是在城里。不是在战场上。是在路上。 一个一辈子在等别人做决定的人,最后死在了去往下一个地方的路上。

孔维明合上日记。

他把日记本放回信封。信封放回抽屉。抽屉关上。

明天搜查雅集斋。


九月二号。上午九点。

四辆车。刘运昌带了三个人——技术组的小方,还有治安大队的两个民警。孔维明开自己的车。

东街在老城区。九月的阳光把街面晒得发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不是全黄,是边缘先黄,像被火烧过的纸。地上有落叶。没人扫。

车停在东街西头。四辆车排在路边。不显眼——江城的街头停几辆车太正常了。

孔维明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刘运昌他们下车。刘运昌穿的是便装——浅灰色polo衫,黑裤子,运动鞋。但他腰上别着的对讲机和他走路的姿势出卖了他。

他说了不进场。他不进。

他摇下车窗。九月二号的风——比商丘凉——带着老城区的气味。阴沟。早点铺的油烟。晒在竹竿上的衣服。

刘运昌走到87号门口。门关着。

这是孔维明第一次看到雅集斋的门关着。前两次他来——门都是开的。庄柏年的门一直开着——他说过"我在这里"。

刘运昌敲了门。

等了十秒。没有回应。

又敲了一遍。

五秒后门开了。

从车里看不清是谁开的——门框挡住了。但刘运昌的姿势放松了一点——不是面对危险的那种紧绷——说明开门的人配合。

刘运昌进了店。三个人跟着进去了。

孔维明在车里坐着。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握——只是搁着。方向盘的温度和他手的温度一样。九月的阳光通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的白色衬衫上画出一块四方的光。

对讲机在副驾驶座上。他没有开。他和刘运昌约好了——有情况电话通知。没有情况就不联系。

他等了。

九点十五。二十。二十五。

九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刘运昌。

"老孔。"

"说。"

"搜到了几样东西。你说的那块木板——深蓝色布袋——在柜台底下的抽屉里。还有——"

刘运昌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一个笔记本。手写的。像是日记。很厚。"

孔维明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内容?"

"我没有细看。翻了前几页。日期——最早是2015年——涡阳——"

2015年。涡阳。庄柏年在涡阳文化馆做普查员的那年。

"封存。带回来。"

"还有一样东西。"刘运昌的声音变了。降了半个调。"在后面的小房间里——店面后面有一间储物间——他放杂物的地方——里面有一面墙——贴满了东西。"

"什么东西?"

"照片。打印的地图。手写的笔记。用红线连着——像案件分析板。"

孔维明闭了一下眼睛。

蒋世平的储藏室有一面关系图。庄柏年的后屋也有一面。

两个人。两面墙。同一个执念。

"拍照。全部。每一张纸。每一根线。然后整面墙封存——如果能拆下来的话。"

"好。老孔——还有一件事。"

"说。"

"庄柏年。他全程配合。没有反抗。没有阻挠。搜的时候他坐在茶桌前面——就坐着——看我们搜。"

"他说什么了吗?"

刘运昌沉默了一秒。

"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跟孔先生说,茶还是温的。'"


孔维明挂了电话。

他看着87号的门。门现在开着——刘运昌他们进去之后没有关。从车的位置能看到门框和门内一小截地面——水泥地——有一道光从店内打出来——日光灯的白光。

茶还是温的。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庄柏年知道他今天来。知道他带了搜查令。知道搜查的结果。所以他提前准备好了——木板在抽屉里,日记在明处,后屋的墙没有清理。

他不是来不及销毁。他是故意留着的。

和蒋世平一样。蒋世平在储藏室留下了所有研究资料——等人来找。庄柏年在雅集斋留下了所有证据——等人来搜。

两个人。一个在商丘等着被找到。一个在东街等着被搜查。

他们都在等。

等孔维明。


十点二十分。搜查结束了。

刘运昌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物证袋和一个文件箱。技术组的小方扛着一个大号的塑料箱——从后屋拆下来的材料。

庄柏年没有出来。

孔维明下了车。他走向87号。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框上面那块匾——"雅集斋"——深色木头,隶书——他看了一眼。

他走了进去。

店里的格局和上次一样。但空了。柜台里的铜钱还在——搜查令的范围没有涵盖商品,只涵盖与案件相关的物品。茶桌还在。壶还在——那把金漆修过裂纹的壶。两个杯子。

庄柏年坐在茶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扣子照旧扣到最上面。手放在桌上。面前一杯茶——喝了一半。

他看到孔维明走进来。

"孔先生。"

孔维明站在茶桌前面。没有坐。

两个人隔着一张黑胡桃木的茶桌。桌面上只剩下一把壶和一个杯子——另一个杯子被刘运昌收走了。不——没有——另一个杯子在桌子的另一边。满的。温的。

给他倒的。

"你知道我会来。"孔维明说。

"你说了明天带搜查令。今天是明天。"

"你没有清理。"

"没有。"

"为什么?"

庄柏年拿起壶。给自己的杯子续了。动作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但这一次孔维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壶嘴出水的那一瞬,庄柏年的手指在壶把上收紧了一下。不是抖。是握。

"因为没有需要清理的东西。"庄柏年说。"那面墙——你看到了?"

"刘运昌拍了照。"

"那面墙上有七条线。六条连着六个人。第七条连着我自己。每条线上标注了日期、地点、行为。从2019年到2026年。七年的记录。"

"你在记录什么?"

"记录你们在做什么。"庄柏年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孔维明每天几点上班、开什么车、走哪条路。丁素芬每周去几次门诊、给哪些病人看诊。马广路的货车路线、每次出车的装货记录。程嘉的作息——她半夜检查冰箱的频率——"

"你跟踪了我们七年。"

"观察。不是跟踪。"

"法律上叫跟踪。"

庄柏年点了一下头。"法律上叫跟踪。"

店里安静了。外面有知了在叫——九月初的知了——叫声已经不如七八月那么密了——稀稀拉拉的——像一台快没电的闹钟。

"庄柏年。"孔维明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聊天的。搜查令已经执行了。你的物品已经被扣押。后续会有正式的询问通知。"

"我知道。"

"在那之前——你需要找一个律师。"

庄柏年看着他。那种看法——孔维明这是第三次面对了——还是那种辨认。但这一次辨认的对象变了。不是在辨认孔维明。是在辨认一种行为。

"你在保护我的权利。"庄柏年说。

"我在按程序办事。"

"你在保护我的权利。"庄柏年又说了一遍。"一千两百年前张巡不会这样做。张巡抓到的人——直接砍头——在城墙上——给城外的人看。"

"我不是张巡。"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听到了——声音比他预想的更重。像是一锤子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庄柏年的表情又裂了。和上次一样的位置。嘴角旁边的那条纹路——不是笑纹——是一条从控制到失控的裂缝。

"对。"庄柏年说。"你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茶汤的水渍——一圈一圈的——叠在一起——像年轮。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他说。声音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你做了一个不同的选择。你可以冲进来——不给搜查令——直接抓我。你有足够的理由。你手下的人会支持你。陈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没有。你写了搜查令。你走了程序。你让刘运昌带队。你自己坐在车里。"

他抬起头。

"你没有杀你的妾。"

孔维明的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你在把我的工作变成你的实验。"

"不。"庄柏年说。"我在说——你做到了。你和张巡不一样了。这一次不一样了。"

"别他妈跟我说这些。"

孔维明的声音变了。不是更高。是更硬。像铁碰铁。

庄柏年没有退。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把裂了又修好的茶壶。两杯温的茶。

知了不叫了。也许叫了。孔维明没有在听。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三天后蒋世平能做笔录了。我去商丘。你等通知。"

他走出了雅集斋。

阳光。梧桐树。东街。九月二号的上午。十点三十七分。

他走到车旁边。刘运昌靠在车上等他。物证已经装好了——后备箱里两个箱子。

"老孔。怎么样?"

孔维明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回局里。"

"他——"

"不说了。走。"

车发动了。东街在后视镜里退去。87号的门面——深色木匾——"雅集斋"——越来越小。

刘运昌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孔维明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方向盘不烫——九月的太阳没有八月那么毒了。

他在想庄柏年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没有杀你的妾。"

他不知道庄柏年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

他不想知道。

车上了城南的高架。两边是高楼。和上次一样。但天不一样了——八月底的天是白花花的热——九月初的天有了一点蓝。不多。但有了。

他打开车窗。风进来了。

开了三个路口之后他关上了窗。

该做的事还很多。蒋世平的笔录。庄柏年的正式传唤。六起非正常死亡案的重新梳理。涡阳文化馆的文物核查。

一条一条来。

他是警察。不是张巡。不是谁的转世。他是一个五十三岁的副局长,开着一辆灰色卡罗拉,在九月的高架上以七十码的速度行驶。

够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