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
九月九号。上午九点。
分局二楼,第三讯问室。
讯问室不大。十二平方米。一张灰白色的长桌,四把椅子——两边各两把。桌面上嵌着一个铁环——那是给手铐用的。今天不用。庄柏年不是犯罪嫌疑人。他是被传唤的证人。
墙上两台摄像头——左上角一台,右上角一台——红灯亮着。录像从他进门那一刻开始。地上是灰色的环氧树脂地面——干净,但有几道旧的刮痕——椅子拖出来的。
空调开着。温度定在二十四度。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吹下来——不大——但能感觉到。
孔维明坐在桌子的一侧。左手边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物证清单、照片打印件、蒋世平的笔录摘要。右手边——录音笔。红灯已经亮了。
刘运昌坐在他旁边。笔和本子。
门开了。
庄柏年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黑色棉麻长裤。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那种——旧了——但干净。头发理过了——比上次在雅集斋见的时候短了一圈——两鬓的白多了。
他看起来比五十一岁老。不是那种显老的老——是那种消耗过度的老。眼下有青色——睡得不好。颧骨线条更明显了——瘦了。但走路的节奏没变。不快不慢。脊背直。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他进来之后看了一眼房间。摄像头。桌子。铁环。孔维明。刘运昌。然后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
"庄柏年。"孔维明说。"你好。"
"你好。"
"你收到传唤通知了。时间、地点、事由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你有权利聘请律师到场。你选择不聘请?"
"不需要。"
"确认一下——你是自愿到场?"
"自愿。"
孔维明点了一下头。翻开文件夹。
"时间:2026年9月9日上午九点零七分。地点:江城区公安分局第三讯问室。讯问人:江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孔维明,刑侦大队副队长刘运昌。被讯问人:庄柏年,男,51岁,个体工商户,经营雅集斋文玩店。"
他抬头。
"我们从你的后屋说起。"
庄柏年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紧。指甲修剪得很齐——没有毛刺——干干净净。
"后屋。"他重复了一下。不是在问。是在确认起点。
"九月二号执行搜查时,在你店铺后屋发现了一面分析墙。七条纵线,对应七个人——包括你自己。每条线下面有照片、跟踪记录、表格。时间跨度从2019年到2026年。你确认这些是你制作的?"
"是我的。"
"跟踪的目的是什么?"
庄柏年看着孔维明。他的眼神不回避——也不对抗——是一种已经准备好要把抽屉打开的人的神情。
"找人。"
"找什么人?"
"和我有关的人。"
"什么叫'和你有关'?"
庄柏年沉默了三秒。不是在犹豫。是在选择从哪里开始。
"我在涡阳文化馆的地下库房工作的时候——2015年——翻到过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字。唐代的。内容是睢阳之战最后七天的一份记录——不是正史——是城中某个无名官吏的私人日记——刻在一块杂木板上——应该是没有纸了。"
他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像在讲一个他已经讲过无数遍的故事——但是第一次讲给别人听。
"那块木板上有七个人名。张巡。南霁云。雷万春。许远。姚訚。还有两个没有被正史收录的名字——一个叫崔翰,一个叫卢氏。前五个是将领和太守,后面两个——一个是守城的低阶军官,一个是城中的妇人。日记的内容和正史有出入。出入很大。我不说具体的——太长了——总之那块木板让我确信:正史关于睢阳之战的记录不完整。"
"所以你开始研究。"
"不是研究。是——"他停了一下。"一开始是研究。查地方志、族谱、寺庙碑文。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做梦。梦见的内容和木板上的记录能对上。不是全部对上——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次只看到一块——但拼起来之后——能和木板上的日期、地点、人物对上。"
"你做了多久的梦?"
"从我碰到那块木板开始。2015年4月。到现在。十一年。"
"每天都做?"
"前两年——每天。后来——不是每天——但每周至少两三次。内容重复。像在复习。"
刘运昌在旁边写着。笔尖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孔维明没有跟庄柏年辩论梦的真假。和做蒋世平的笔录一样——他需要的是事实,不是判断。
"你怎么从梦——从木板——找到了那六个人?"
"梦里有感觉。"庄柏年说。"不是画面——画面是睢阳的——是感觉。一种拉力。像磁铁。2019年的时候我到了江城——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江城——我只是觉得应该来——来了之后那种拉力变强了。在街上走——在商场里——有时候会突然觉得某个人不对——不是面熟——是一种更深的——"
"你凭感觉认人。"
"不只是感觉。感觉是第一步。找到之后我会观察——长期观察——确认他们是不是也有异常反应。做梦、失眠、无意识地靠近和睢阳有关的地点或物品。有这些反应的——就是。"
"蒋世平是你找到的第一个。"
"对。2019年10月。"
"之后呢?"
"2019年11月找到你。2020年初到年中陆续找到了丁素芬、马广路、黄存良、程嘉。"
"你跟踪了他们七年。"
"观察。"
"你跟踪了他们七年。"孔维明重复了一遍。没有换词。"你知道他们的住址、工作单位、日常路线、家庭情况。你拍了他们的照片。你记录了他们的异常行为。你知道丁素芬有'共感'反应。你知道马广路的货车路线偏移。你知道程嘉半夜检查冰箱。你知道我的膝盖不好。"
庄柏年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交叉的手指松开了——又合上了——换了一个姿势。
"是。"
"这些行为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你知道吗?"
"知道。"
"好。"孔维明翻了一页。"现在说重点。你之前在雅集斋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创造了条件'。你今天在有录像、有录音的情况下——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庄柏年的后背靠到了椅背上。之前他是微微前倾的——现在往后靠了——不是放松——是在给自己一点距离。
"'创造条件'。"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
"对。你说你不是凶手。你说你'让事情发生的条件具备了'。我需要你具体说——你做了什么?"
庄柏年的目光从孔维明脸上移到了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文件夹在孔维明那边——他面前只有灰白色的台面和那个嵌在桌面里的铁环。他看着那个铁环。
"六个人的死——你们法医的结论是什么?"
"非正常死亡。无他杀迹象。"
"对。无他杀迹象。因为没有人杀他们。"
"那他们怎么死的?"
庄柏年吸了一口气。不是深呼吸——是一种很短的、收紧的吸气——像要开始说一句很长的话之前先把气装满。
"睢阳之战的最后一个月——城里的人是怎么死的?"
"你回答我的问题。不要反问。"
"我在回答。"庄柏年说。"城里的人是饿死的。是病死的。是绝望之后自己走到城墙根底下坐下来——不动了——死了。没有人杀他们。叛军在城外。城墙没有破。守军还在。但人每天都在死。"
"你在说一千两百年前的事。我问的是2025年到2026年的事。"
"一样的。"
孔维明等着。
庄柏年的手指在铁环的边缘点了一下。金属的。凉的。他缩回了手。
"我做的事——具体的——一共有四件。"
他伸出四根手指。不是比划——是数数——然后手放了下来。
"第一件。铜钱。我在2022年用蒋世平的身份信息在一个古玩交易平台注册了账户,买了六枚得壹元宝。目的不是放进死人嘴里——那是蒋世平做的——我的目的是让这些铜钱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我把铜钱通过不同的方式送到了六个人手中——有的是寄快递——有的是放在他们会经过的地方——有的是通过二手交易让他们买到。每个人收到一枚。"
"六个人都收到了?"
"五个人收到了。第六个——黄存良——在收到之前就死了。"
"铜钱送到之后——怎么了?"
"没怎么。大部分人把它当垃圾扔了。或者放在抽屉里忘了。但有两三个人——收到之后——做梦的频率变了。更密了。更清晰了。铜钱是一个触发物。安史之乱时期的铜钱——和睢阳之战同时代——拿在手里——对那些'记得'的人来说——像一把钥匙。"
"你确认铜钱会加剧他们的梦?"
"我不确认。我猜测。后来的观察印证了我的猜测。"
孔维明在文件夹上做了一个记号。
"第二件。"
"第二件。韩学义。他是我的表外甥。我2024年6月叫他从涡阳来江城——给他在物流公司找了份短期的活——和马广路在同一个公司。韩学义在江城待了三个月——和马广路有了交集——一起跑过几趟车。"
"韩学义后来死了。冷柜。"
"对。"庄柏年的声音在这个字上停了一拍。"韩学义的死——不在我的计划里。"
"你把一个人送到了另一个人身边——一个你知道身边会有人死的人身边——然后你说死亡不在计划里。"
庄柏年的嘴角收了一下。不是在笑。是在承受。
"韩学义——我叫他来——是为了让他接触马广路——观察马广路对他的反应。韩学义和睢阳没有关系——他不是七个人之一——他是一个普通人——我需要一个对照组。一个和睢阳无关的人进入马广路的生活——马广路会不会对他产生'拉力'反应——会不会做不一样的梦——"
"你用你的表外甥当对照组。"
"是。"
"然后他死了。"
"然后他死了。"
讯问室的空调嗡嗡响。二十四度。但孔维明觉得不够凉。
"第三件。"
庄柏年的手回到桌面上。不交叉了。平放着。十根手指摊开。
"第三件——是空间。"
"什么意思?"
"2023年开始,我在六个人的日常路线上做了一些调整——不是直接的——是间接的。比如——蒋世平经常去的那家打印店——我提前租下了隔壁的门面——做了一个小画廊——挂的是唐代题材的画——仿品——不值钱——但蒋世平每次去打印店都会路过——他会看——他停下来看过至少三次。"
"你在他的生活里布置了和睢阳有关的视觉线索。"
"不只是蒋世平。丁素芬的社区门诊门口——我让人在对面的花坛边上放了一尊石像——一个小型的武将石雕——不值钱的仿品——谁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丁素芬每天上班都能看到。程嘉的超市——我在超市旁边的书报亭里放了几本带唐史内容的杂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程嘉买了一本。"
"你在他们的生活环境里埋了触发物。"
"对。触发物。这个词准确。"
"然后呢?他们的梦——"
"更频繁了。更具体了。有些人开始出现清醒状态下的闪回——不是做梦——是白天——走在路上——突然看到一个画面——城墙——火——人——然后又消失了。丁素芬的'共感'反应加重了——她开始在接触某些患者的时候感到前世的情感——不是自己的情感——是那个叫南霁云的人的。马广路的路线偏移更频繁了——他开始不自觉地把货车开向商丘——停在一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但那些地方在唐代地图上——是睢阳周边的重要节点。"
孔维明的笔在纸上停了。
"你在说——你通过在他们的生活中布置视觉线索和实物触发——加速了他们的'前世觉醒'——然后这种觉醒导致了他们的心理状态变化——失眠加重、焦虑加重、行为异常——最终——"
"最终有些人承受不住了。"庄柏年说。声音很平。"人的精神有一个阈值。低于阈值——梦就是梦——醒了就忘了。高于阈值——梦开始入侵现实——分不清今生和前世——身体出现应激反应——免疫力下降——判断力下降——在不该走到的地方走到了——在不该松手的时候松了手——"
"你在说他们的死——是因为精神崩溃导致的意外。"
"我在说——我把他们推到了阈值以上。"
讯问室里安静了。
孔维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刘运昌的笔停了——他看了孔维明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第四件。"孔维明说。
庄柏年的目光移回到孔维明脸上。
"第四件——是蒋世平。"
"蒋世平怎么了?"
"我让蒋世平知道了那些人的存在。"
"你不是说蒋世平自己找到的?"
"他自己找到的。但他'开始找'——是因为我。2019年。我到江城之后——我在蒋世平能接触到的一个历史论坛上——用匿名账户——发了一系列关于睢阳之战的帖子。内容是经过加工的——不是学术论文——是那种带着个人情感的、讲述式的帖子——描述围城最后一个月的细节——那些不在正史里的细节——来自我的梦——和那块木板。"
"蒋世平看到了。"
"看到了。他不可能不看到。他已经在做同样的梦——他在搜索相关的历史资料——那些帖子出现在他的搜索结果里——就像给一个快要找到答案的人递了最后一块拼图。"
"之后他开始系统性地研究。开始找人。"
"对。他用了自己的方法——从梦出发——找做同样梦的人。方向和我不同。但他找到了同样的六个人。"
"你把蒋世平变成了你的工具。"
庄柏年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一种无意识的收缩——像是那个词刺到了什么。
"蒋世平不是工具。"他说。"蒋世平是——变量。我需要一个不受我控制的变量进入这个系统。我观察。他行动。他做的事——找人、跟踪、记录——和我做的事表面上一样——但动机不同。他是为了理解。我是为了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人能不能改变。"
这句话他在雅集斋说过。在茶桌上。在没有摄像头的情况下。
现在他又说了一遍。在摄像头下面。在录音笔旁边。在两个警察面前。同一句话。同一个语调。
"你通过在他们生活中布置触发物——加速他们的精神崩溃——导致六个人非正常死亡——你把这叫'测试'。"
"六个人的死——我不想看到。"
"但你预见到了。"
"我——"
"你预见到了。你在你的分析墙上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异常反应——你知道他们的精神状态在恶化——你知道他们在滑向崩溃——你继续布置触发物——你没有停下来。"
庄柏年不说话了。
他的手在桌面上。摊开的。十根手指。指甲很干净。
三秒。五秒。
"我告诉自己——他们只是在接近阈值——不一定会越过去——每个人的阈值不同——也许有些人能承受——能在梦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能记起前世但不被前世吞噬——"
"但六个人里没有一个找到平衡。"
"——五个人没有。"庄柏年说。声音变了。不是低了——是薄了——像一层纸。"黄存良没来得及。他在收到铜钱之前就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那个工地。我不知道他怎么从土坑的边上摔下去的。那是六个人里唯一一个我完全没有预见到的死亡。"
"剩下五个呢?"
"剩下五个——"
他停了。
孔维明等。
"剩下五个——是的——我预见到了可能性。我在看到他们的状态恶化的时候——我想过停下来——把那些触发物撤掉——那些画、石像、杂志——我想过去找他们——告诉他们真相——'你做的梦是真的——你不是疯了——有人在你的生活里放了东西——那个人是我'——我想过。"
"你没有。"
"我没有。因为——"
他又停了。这次更长。七秒。八秒。讯问室的空调是唯一的声音。
"因为如果我介入了——实验就失败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庄柏年的声音回到了正常的厚度。不是因为他恢复了——是因为这句话他已经在脑子里说了太多遍——它磨出了一条沟——话从沟里滑出来——不费力。
孔维明合上了文件夹。
他站了起来。不是结束讯问——是需要站一下。腰疼。久坐的毛病。
他走到讯问室的角落。面对墙壁。混凝土墙。灰色。没有窗户。
"你刚才说的四件事——铜钱、韩学义、空间布置、引导蒋世平——这四件事加在一起——你认为构成什么?"
"我不是法律专业的。"
"我不是在问法律定性。我是在问你自己——你觉得你做了什么?"
庄柏年坐在椅子上。他没有转身——孔维明在他身后——他看着面前的空桌面。
"我制造了一场围城。"
孔维明转过身。
"用现代的方式——不是城墙——不是叛军——是信息——是心理暗示——是触发物——我在六个人的周围建了一座看不见的城。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城里。他们以为自己的生活是正常的——买菜、上班、睡觉、做梦——但梦越来越多——越来越真——他们开始分不清——然后——城开始收紧。"
"五个人死了。"
"五个人死了。"
"韩学义也死了。"
"韩学义也死了。"
"你知道——如果检察院起诉你——你说的这些——'触发物'、'心理暗示'、'精神崩溃导致的意外'——这不叫无罪。这叫——"
"过失致人死亡。"庄柏年替他说了。"或者——如果能证明我预见到了死亡的可能性但放任了——间接故意。"
他懂法。孔维明不意外。一个能做十一年计划的人不会不懂法。
"你愿意在笔录上签字确认你刚才说的这些内容?"
"愿意。"
"包括四件具体行为?"
"包括。"
"你知道这些内容可能被用作指控你的证据。"
"知道。"
孔维明走回桌边。坐下。他看着庄柏年。
庄柏年的脸在讯问室的日光灯下——那种青白色的光——和物证保管室的光一样——照在他脸上像照在一张用过太多次的纸上。有褶皱。有磨损。但字迹还清楚。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在分析墙上——你自己那条线——那份时间表——2016年1月写着'离婚'。两个字。没有注释。"
庄柏年的表情没有变化。
"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你有没有在你前妻的生活里也布置过触发物?"
沉默。
这是整场讯问中最长的沉默。
十一秒。孔维明数了。
"没有。"庄柏年说。"周瑞芳和睢阳没有关系。她是一个完全的——现代人。她和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离婚?"
"因为我没有办法同时做两件事。做一个丈夫和做——我在做的事——不能同时做。"
"你选了后面那件。"
"对。"
"你把你的妻子也当成了实验的一部分吗?不是直接的——是间接的——你让她承担了你的选择带来的后果——就像你让那六个人承担了触发物带来的后果。"
庄柏年的手在桌面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桌面以下。看不见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庄柏年不回答了。
孔维明没有追。他知道答案。不一样——因为周瑞芳是他选择放弃的——那六个人是他选择介入的。一个是退出,一个是操控。在庄柏年的逻辑里,退出不算伤害,只有操控才算。
但周瑞芳凌晨对着手机哭的那一晚不会同意。
"最后一组问题。"
"好。"
"涡阳文化馆地下库房那块木板——还在吗?"
"在。我拿出来了。"
"在哪里?"
"雅集斋。后屋。但不在你们搜查到的东西里面——你们没有找到。"
"在哪里?"
"柜台底下——第三块地砖可以起开——下面有一个空间——铁盒子里。"
刘运昌抬头看了孔维明一眼。孔维明微微点了一下头。刘运昌在本子上记了。
"你知道私自取走文化馆库房的文物涉嫌盗窃文物。"
"那块木板——在库房的登记簿上登记的品名是'杂木板一块'——分类是'待鉴定'——从1987年入库到2015年——二十八年——没有任何人碰过它——没有鉴定——没有编目——没有拍照——如果不是我把它翻出来——它会在那个角落里一直放到发霉——"
"这不改变法律性质。"
"我知道。"
"好。"孔维明把文件夹合上了。"九月九号上午十点四十一分。讯问结束。庄柏年,笔录会在整理后交给你签字确认。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庄柏年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个铁环。铁环在灯光下有一点微弱的反光——弧形的——像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东西。
"孔维明。"
"嗯。"
"你的问题——'哪里不一样'——我刚才没有回答。"
"你不需要回答。笔录已经结束了。"
"不一样的地方——"庄柏年的声音很低——不是故意压低——是自然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的时候的那种音量——"不一样的地方是:那六个人——他们的痛苦——有意义。他们在重新经历一段应该被记住的事。而周瑞芳的痛苦——没有意义。她只是嫁错了人。"
他站起来了。椅子腿又在地面上刮了一声。
"你错了。"孔维明说。
庄柏年停在门口。
"痛苦不需要有意义才算数。"
庄柏年站了两秒。然后他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讯问室里只剩孔维明和刘运昌。
刘运昌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写了一个半小时。
"老孔。"
"嗯。"
"四件事——铜钱、韩学义、空间布置、引导蒋世平——这四件事——法律上——"
"法律上很难定。"孔维明说。他的声音很平。"铜钱——寄给别人一枚古钱币不犯法。韩学义——给表外甥介绍工作不犯法。空间布置——在别人路过的地方放一尊石像不犯法。论坛发帖——也不犯法。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犯法。"
"但加在一起——"
"加在一起——你要证明这些行为和六个人的死亡之间有因果关系。怎么证明?一枚铜钱导致一个人做梦?一尊石像导致一个人精神崩溃?"
刘运昌沉默了。
"他知道。"孔维明说。"他全部知道。他做了十一年的准备——他选择的每一步都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是合法的——合在一起——他把六个人推进了一座看不见的城——他看着他们死——"
他没有说完。
"他清楚这些行为很难被起诉。"刘运昌说。
"对。他清楚。这就是他愿意在笔录上签字的原因。他不怕。他不是在坦白——他是在展示。展示他的系统。展示他十一年的工作。"
"那——跟踪呢?七年的跟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这个能定。"
"能定。但最多——三年以下。"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两个人——说着什么——声音隔着门听不清。然后远了。
"老孔。"
"嗯。"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痛苦有意义'——你信吗?"
孔维明看着桌面上那个铁环。庄柏年刚才也看着这个铁环。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个东西。但看到的不一样。
"我不信。"他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他信了十一年。他把自己的人生——离婚、开店、跟踪、布局——全部押在了这个'信'上面。一个人把命押上去的东西——不管是真是假——它已经是真的了。对他来说。"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和录音笔。
"接下来的事——整理笔录,送检察院。然后——涡阳。那块木板。派人去取。"
"我去?"
"你去。带技术组的人。地砖下面——如果有——原样提取。别毁了。"
"好。"
两个人走出讯问室。走廊。日光灯。和地下一层的灯一样。分局大楼里的灯都是一样的——青白色——照在什么上面都像照在文件上。
孔维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下。
九月九号。上午。快十一点了。窗外的阳光和九月六号的阳光没什么区别——或者有区别——他分不出来。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叶子又黄了一些。
庄柏年应该已经离开分局了。走出大门。走上台阶。走到街上。然后——回雅集斋?还是不回了?
一个做了十一年实验的人——实验结束了——对象死了五个——活着的那个自己把自己关进了粮仓——实验数据在物证保管室的桌子上——实验者坐在讯问室里签了字——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不会发生。
法律会走它的程序。检察院会看笔录。技术组会检测那块木板。文物鉴定机构会出报告。一切都会按规矩来。慢。稳。不可能快。
这就是规矩的意思。
孔维明转身离开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