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阳
刘运昌查到韩学义和庄柏年的关联是在七月二十八号。
不是他查到的。是合肥那边帮忙查的。韩学义在缅北待了三年,遣返档案里有一份家庭背景调查表——遣返人员都要填的,公安部的格式,密密麻麻十几页。那份表上有一栏叫"社会关系",列了韩学义在国内的亲属和重要社会关系人。
亲属只有两个:母亲孟桂英、兄长韩学礼。
社会关系人列了五个。前三个是他出境前在涡阳混的那几个人——一个开赌场的、一个跑黑车的、一个做贷款中介的。第四个是他在缅北园区的"上线",缅甸籍,名字用拼音拼了,看不懂。
第五个:庄柏年,男,涡阳县城关镇,系韩学义表舅。
表舅。
刘运昌把这个信息报过来的时候,孔维明正在食堂打饭。他端着托盘站在打菜窗口前面,听完了整句话。
"表舅?"
"韩学义母亲孟桂英的姐姐孟桂珍——庄柏年的母亲。庄柏年和韩学义是表亲。庄柏年长韩学义五岁。"
孔维明把托盘放下了。菜没打。
"这个关系——庄柏年在江城的任何登记信息里有没有提到过?"
"没有。我查了他的户籍迁入材料、工商登记、银行开户——所有的社会关系栏都是空的。他登记的是'无亲属在本地'。"
一个在江城登记"无亲属"的涡阳人。他的表外甥死在了同一座城市的一辆冷柜里。
孔维明没有吃饭。他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庄柏年",右边写"韩学义",中间写"表舅-表外甥"。
然后他往下写。
庄柏年2018年从涡阳迁入江城。 韩学义2022年10月从合肥安置点失联。 韩学义死亡推测时间:2024年6月前后。 韩学义尸体发现时间:2025年6月,在马广路的冷柜里。
从韩学义失联到死亡,中间有大约二十个月。这二十个月里他在哪?
之前的假设是:他作为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在社会边缘游走,在某个地方因为某种原因死了,然后凶手发现了尸体并将其利用。
但现在有了新信息。韩学义在涡阳有一个表舅——庄柏年。庄柏年2018年就在江城了。韩学义2022年从合肥跑了之后,如果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躲,如果他需要一个不查身份证的落脚点——
他会去找亲戚。
一个从缅北回来、不敢用身份证、不敢住旅馆、不敢联系家人的人。他能去哪?回涡阳不行——太小了,整个县城都是熟人。去大城市不行——没有身份寸步难行。
但如果有一个亲戚在另一个城市,开着一间不怎么有人来的文玩店,住在店楼上,独居——
这是最自然的选择。
孔维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韩学义失联后可能去了江城投奔庄柏年。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之前的叙事就要重写。
韩学义不是"被凶手偶然发现的无名尸体"。韩学义是庄柏年认识的人。他们有血缘关系。韩学义可能住在雅集斋的二楼——和庄柏年住在同一个屋子里。
那韩学义是怎么死的?
颅底骨折。枕部钝器。法医报告说的是被硬物击打后脑。
一个住在你家里的表外甥。死了。后脑。
是庄柏年打死的?还是韩学义自己出了事——摔倒、打架、意外——然后庄柏年发现了尸体,决定利用?
不管哪一种,庄柏年都瞒了。他没有报警,没有联系韩学义的家人。他把一具亲属的尸体塞进了铜钱和谷物的仪式里,装进了另一个人的冷柜。
如果他杀了韩学义——那韩学义是第七个死者。不是边缘人系列里的——是庄柏年的私人序列里的。
如果他没杀——那他利用了一个亲人的尸体来布局。这种冷血程度——
孔维明停笔了。
他想到了庄柏年的人物设定——如果蒋世平的"对应关系"成立的话。许远。睢阳太守。负责后勤。城里粮食分配归他管。
许远在围城后期做了什么?他和张巡一起决定杀人充军粮。先杀了张巡的爱妾,然后杀了许远自己的奴仆。然后是城里的老弱。
一个能杀自己人来喂活别人的人。
庄柏年杀自己的表外甥——或者利用表外甥的尸体——和许远杀自己的奴仆喂士兵,在结构上是一回事。用身边的人、近处的人、有关系的人——当作材料。
"就地取材。"孔维明自己之前在第十四章的分析里用过这个词。现在这个词有了更残酷的含义。
他给刘运昌回了电话。
"查三件事。第一,韩学义失联之后有没有到过江城的记录——火车站、汽车站、高速卡口的摄像头。我知道时间久了大部分录像覆盖了,但高速卡口的抓拍照片保留时间长——查2022年10月到2023年6月之间的。"
"好。"
"第二,庄柏年在涡阳的社会关系。他在涡阳待了四十多年——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查他在涡阳的房产、工作、社交圈。特别是他和韩学义的来往——涡阳那边有没有人见过他们在一起。"
"我让合肥的人跑一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查一下庄柏年在涡阳有没有接触过睢阳之战的相关内容。涡阳离商丘不远——大概一百多公里。他有没有去过商丘?有没有参加过什么历史研究会、文物交流活动?他在涡阳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明白。这个可能要几天。"
"我知道。尽快。"
挂了电话。
孔维明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里有一只虫子的影子,死了很久了,黑黑的一团,像一个标点符号。
涡阳。
涡阳是安徽亳州下辖的一个县。离商丘一百三十公里,开车两个小时。涡阳有什么?老子故里——传说中老子就出生在涡阳。道教文化重镇。每年正月十五的天静宫庙会是皖北最大的民俗活动之一。
但这些和睢阳之战没有关系。
涡阳和睢阳的关联只有一个:地理上的近。皖北和豫东——这一片平原在唐代属于同一个文化圈。淮河以北,黄河以南,大运河沿线。安史之乱的主战场就在这片土地上。
一个在涡阳长大的人,如果对当地历史有兴趣,很自然会接触到睢阳之战的材料。商丘离涡阳只有两个小时——一个周末就能跑个来回。
但"有兴趣"和"花五年时间设计连环案"之间隔着一道悬崖。
庄柏年是怎么从一个涡阳的普通人——做什么的还不知道——变成一个在江城开文玩店、同时杀了至少六个人的布局者的?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触发事件。
蒋世平的触发事件是噩梦——2023年初开始的城墙梦。
庄柏年的触发事件是什么?
下午两点,孔维明又去了一趟翠苑小区。
不是找丁素芬。是找赵敏华——大修厂宿舍区的那个大妈。不对——赵敏华是他老婆的名字。那个大妈叫什么来着?
他翻了翻本子。找到了。王秀珍。大修厂宿舍区3栋的邻居,吴东健302对门301。上次盘问吴东健之前他先问过这个大妈。
但今天他不是找大妈。他是找一个人——合肥那边跑腿的年轻民警,小杨。视频通话。
"孔局,涡阳那边我跑了一天了。"小杨的脸在手机屏幕上晃,他在一条乡村公路上,背后是大片的玉米地。"庄柏年在涡阳的情况基本弄清楚了。"
"说。"
"庄柏年原来是涡阳县文化馆的职工。1997年进的文化馆,干了二十年。一直做文物管理——就是管文化馆仓库里那些东西,老家具、旧农具、解放前的传单什么的。工资不高,但铁饭碗。"
文化馆。文物管理。
"2016年他和妻子离婚。原因——我去找了他前妻周瑞芳。周瑞芳现在在合肥一个幼儿园当保育员。她说离婚原因是庄柏年'变了'。"
"变了是什么意思?"
"周瑞芳的原话是——"小杨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他以前是一个正常人。上班下班,打打牌,偶尔喝点酒。2014年之后不对了。他不打牌了,不喝酒了。天天晚上在书房里看书——不是看小说那种看,是那种查东西、做笔记的看。桌上摆满了纸和书,不让我碰。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历史"。看了两年。我以为他只是有了个爱好。后来发现他周末开始往商丘跑。一个月两三次。不跟我说去干什么——回来也不说。有一次我翻他手机,看到他拍了一些城墙的照片——老旧的,像是遗址。我问他,他说是出差。他一个文化馆看仓库的,出什么差?'"
2014年。
孔维明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庄柏年1975年生,2014年他三十九岁。蒋世平2023年开始做噩梦,蒋世平大约四十五六岁。
"他从2014年开始往商丘跑?"
"周瑞芳说大概是2014年秋天开始的。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年中秋节庄柏年没回家吃饭——说是去商丘了。中秋节不在家,她很生气。"
"她知道他去商丘具体做什么吗?"
"不知道。庄柏年不说,她也不问了。后来两个人话越来越少。2016年庄柏年主动提的离婚——没争财产,房子给她,他净身出户。周瑞芳说他离婚的时候特别平静——'像是早就决定好了,只是等一个时间点'。"
2014年到2016年。两年。然后离婚。然后2017年卖掉安置房。2018年迁到江城。2019年开店。
从"变了"到出手——五年准备期。这和孔维明之前的推测一致。
"小杨,你去文化馆了吗?"
"去了。文化馆现在搬了新址,老馆拆了。但我找到了一个还在上班的老员工——姓陶,陶师傅,六十多了,和庄柏年共事过十来年。"
"他怎么说?"
"陶师傅说庄柏年以前就是个闷葫芦。不惹事,也不出风头。干活仔细——仓库里几千件东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在哪,什么时候入库的,从来不出错。2014年之后确实变了。变得更闷了——但不是消极的那种闷,是那种'脑子里在想别的事'的闷。上班的时候经常看到他在翻一本书——陶师傅说是一本繁体竖排的旧书,像是线装的。问他看什么,他说'《旧唐书》'。"
《旧唐书》。
"陶师傅还说了一件事。2015年夏天,文化馆接了一个任务——配合省里做第三次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涡阳文化馆仓库里有一批解放前收缴的东西——地主家的、庙里的——一直堆在库房角落没人管。普查要求全部登记造册。这个活分给了庄柏年。"
"然后呢?"
"庄柏年在库房里干了两个月。陶师傅说他干得特别认真——别人嫌脏嫌累不愿意干,他一个人蹲在库房里,一件一件清点,拍照,编号。普查结束之后——陶师傅说了一句话——"
小杨又翻笔记本。
"'普查结束之后庄柏年来找我借了一把扫帚,把库房角落里的灰全扫了一遍。我说你扫那个干什么,那个角落二十年没人进去过。他说他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陶师傅说他不知道。庄柏年没说。但陶师傅记得那之后庄柏年请了三天假——很少见,他几乎从不请假。三天之后回来,陶师傅问他去哪了,他说'去了一趟商丘'。"
2015年夏天。文物普查。库房角落。然后去了商丘。
孔维明把这些信息串起来。
庄柏年在涡阳文化馆的库房里——一个堆满了解放前收缴物品的角落——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让他请了三天假,去了一趟商丘。
那样东西是什么?
一枚铜钱?一份旧文书?一件和睢阳有关的物件?
涡阳离商丘一百三十公里。文化馆的库房里堆着的是"地主家的、庙里的"旧物。淮北平原上,寺庙、祠堂、地主宅院里会出现和睢阳之战有关的东西吗?
会。如果那个地区有过祭祀张巡的庙——张巡在安史之乱后被追封为"忠烈侯",唐代以后在河南、安徽一带有大量张巡庙。涡阳作为淮北重镇,有张巡庙的可能性很大。庙里的东西——牌位、功德碑拓片、甚至信众供奉的铜钱——都可能在解放后被收缴到文化馆。
"小杨,你帮我查一件事。涡阳历史上有没有张巡庙——就是祭祀唐朝张巡的庙。或者忠烈祠、双忠庙之类的。"
小杨愣了一下。"张巡?"
"唐朝的。你搜一下涡阳地方志。"
"好,我查查。"
孔维明挂了视频通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七月底的下午,窗外的法国梧桐叶子一动不动——没有风。街上的热气肉眼可见地在路面上蒸腾,像一层透明的水纹。
他在想庄柏年。
一个在涡阳文化馆看了二十年仓库的男人。日复一日地和旧物件打交道——清点、登记、保管。然后在三十九岁那年,他在库房角落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改变了他。
就像蒋世平的噩梦改变了蒋世平。就像丁素芬的共感能力改变了丁素芬。每个人都有一个触发点——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从某个缝隙里涌出来的东西——把他们从正常的生活里拽了出来。
不同的是,蒋世平的反应是研究。丁素芬的反应是忍受。马广路的反应是跑长途。
庄柏年的反应是布局。
一个看了二十年仓库的人——一个把几千件东西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的人——他的天赋是什么?管理。安排。控制。每一件东西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许远管睢阳的后勤。庄柏年管涡阳文化馆的仓库。
当他被"击中"之后,他用自己最擅长的能力做了一件事——把活人当物件一样摆放。六个边缘人是库存。六个活着的人是展品。他在做一次展览。
孔维明不寒而栗。
傍晚六点,小杨回了电话。
"孔局,查到了。涡阳确实有张巡庙。叫'忠烈祠',在涡阳城西的丹城镇——但不是涡阳县城里的。是一个村庙,规模很小。建于清代光绪年间,解放后改成了学校。1958年大炼钢铁的时候铁钟被砸了,石碑被拆了铺路。后来学校也废了——现在就剩一堵墙和半个门洞。"
"庙里的东西呢?"
"按涡阳县志记载,1951年土改的时候庙里的供器、牌位、碑刻被县文化科收走了。文化科后来并入文化馆。也就是说——"
"在庄柏年管的那个库房里。"
"对。应该在。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我没查到清单。普查的数据在省文物局,我没权限调。"
"帮我跑一趟省文物局。"
"孔局,我是合肥市局的,这个——"
"我知道。我让你们局里的人给你开个函。明天能跑吗?"
"……我试试。"
孔维明挂了电话。
然后他打给了刘运昌。
"运昌,高速卡口那边有结果吗?"
"在查。2022年10月到2023年6月的抓拍照片——数据量太大了,要用人脸比对系统跑。我把韩学义的遣返照片输进去了,在等结果。"
"加一个人。把庄柏年的身份证照也输进去——查他2014年到2018年之间在涡阳到商丘这条线上的出行记录。高速、火车、汽车——能查的都查。"
"2014年到2018年?"
"对。他前妻说他从2014年秋天开始往商丘跑。我要知道他跑了多少次。"
"好。"
那天晚上孔维明回了家。
赵敏华在厨房做饭。蒜薹炒肉、西红柿蛋汤。他走进家门的时候闻到了蒜薹的味道——辣的、呛鼻的——和这个季节的温度混在一起,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夏天。
"你脸色不好。"赵敏华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锅铲没停。
"没事。忙。"
"你三天没回家了。衬衫领子都黄了。"
孔维明低头看了看——确实。白色衬衫的领口有一圈汗渍,洗不掉的那种黄。他这三天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衬衫换了两件,但总是同一件洗了又穿。
"换了。"他把外套挂在门口。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
吃饭的时候赵敏华没怎么说话。她知道他在忙一个大案子——不知道具体内容,但知道他忙。结婚三十年了,她早就学会了看他的脸色判断案子的轻重。今天这个脸色——不是最重的那种,但已经不轻了。
"老孔。"
"嗯。"
"你上次那个噩梦——还做吗?"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偶尔。"
赵敏华没有继续问。她喝了一口汤,用一种平常的语气说:"楼下张姐说她老公也最近老做梦。说梦到什么古代打仗的——男人嘛,看了那种电视剧就容易做那种梦。你是不是也看什么了?"
孔维明没有回答。他把碗里剩的饭扒完了。
"我晚上要去趟书房。"
"去吧。"赵敏华端起碗去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加了一句:"门口那双拖鞋换一下。你穿了十年了。底都磨平了。"
孔维明坐在餐桌旁。看着赵敏华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水龙头的声音响了。
他想到了庄柏年的前妻周瑞芳。"他以前是一个正常人。"
每一个走上这条路的人都曾经是正常人。蒋世平是正常人——然后噩梦来了。庄柏年是正常人——然后库房角落里那个东西来了。
赵敏华也说他最近变了——虽然她用的词不是"变了",但她开始注意他的噩梦、他的脸色、他三天不回家。一个妻子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时候,说明她的警报已经响了。
周瑞芳的警报响了两年。然后她的丈夫离婚了。
孔维明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
"老赵。"
"嗯?"
"拖鞋我明天买。"
书房里。十一点。
他把这几天收集的信息全部摊在桌上,做了一张新的时间线。这次是庄柏年的——单独的一条线,从2014年到现在。
2014年秋 — 在涡阳文化馆库房看到"某样东西"。开始频繁去商丘。 2015年夏 — 文物普查,在库房角落深入翻查。请三天假去商丘。 2015-2016年 — 行为明显改变。不打牌不喝酒,每晚看书做笔记。妻子称其"变了"。 2016年 — 主动提出离婚。净身出户。 2017年 — 出售涡阳安置房,获款34万。 2018年 — 迁户至江城。购入东街87号门面房(32万,全款)。 2019年3月 — 注册雅集斋。 2019-2021年 — (两年空白——准备期?踩点?寻找"六人"?) 2021年9月 — 第一起边缘人案件。 2022年10月 — 韩学义从合肥失联。(可能投奔庄柏年?) 2023年 — 边缘人案件持续。(韩学义此时住在雅集斋二楼?) 2024年4-6月 — 蒋世平拍到灰色夹克跟踪者。 2024年6月前后 — 韩学义死亡(推测)。 2025年4月 — 蒋世平失踪。 2025年6月 — 陶永安尸体出现。韩学义尸体在冷柜中被发现。
十一年。
从2014年到2025年。十一年。
蒋世平用了两年半。庄柏年用了十一年。
如果庄柏年是从2014年开始"觉醒"的——如果那个词适用的话——那他比蒋世平早了将近十年。蒋世平在PDF的最后一段说"他比我先开始"。
先开始了十年。
十年里他做了什么?
前四年(2014-2018):研究。去商丘实地考察。读《旧唐书》。辞去工作。离婚。搬到江城。——这是一个人在为某件事清除障碍。他把生活里所有的羁绊——妻子、工作、家乡——一样一样地剪断了。像一个人在出远门之前收拾行李。只是他收拾的不是行李,是关系。
后七年(2018-2025):执行。开店作为掩护。寻找六人。杀边缘人。接纳韩学义(如果推测成立的话)。处理韩学义的尸体。跟踪六人。等蒋世平自己跳出来。
这个时间跨度本身就是证据。没有一种普通的犯罪动机能支撑十一年的持续行动。仇恨会消退。贪欲会转移。快感会钝化。十一年不变的只有两种东西——信仰和使命。
庄柏年把这件事当成了使命。
孔维明把时间线折起来。
他拿出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下一步:确认韩学义是否到过江城/雅集斋(高速卡口+人脸比对)。 下一步:确认涡阳文化馆库房里那个"东西"是什么(省文物局普查数据)。
这两条线如果能跑通,庄柏年和韩学义的关系就坐实了。不是"两个涡阳人碰巧出现在同一个案子里"——是"表舅收留了从缅北回来的表外甥,然后表外甥死了,表舅把尸体利用了"。
后者足以构成申请搜查令的合理怀疑。
但孔维明不想现在就申请搜查令。
因为他不确定庄柏年知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这层关系。如果庄柏年知道——他会转移证据,甚至消失。如果庄柏年不知道——那孔维明手里就多了一张暗牌。
暗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出。
他关了灯。走出书房。赵敏华的鼾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均匀的、安心的。
孔维明走进卧室,在黑暗中摸到了床沿,坐下。换了拖鞋——底已经磨平了的旧拖鞋。明天去买新的。
他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涡阳文化馆的老库房。灰蒙蒙的光线。积了二十年灰的角落。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蹲在那里,扫帚靠在墙上,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木头?一枚铜钱?一页泛黄的纸?
那样东西上面有什么?一个名字?一句话?一幅画?
十一年前。一个文化馆的仓库保管员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样东西。然后他的人生转了方向。然后六个人死了。然后一个历史老师失踪了。然后一具冷柜里的尸体被确认是他的亲属。
因果链的起点——不在江城。不在商丘。
在涡阳。在一个库房的角落里。在灰尘底下。
孔维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赵敏华翻了个身,被子蹭过来碰到了他的胳膊。温热的。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庄柏年在雅集斋墙上挂的那幅字。城在人在。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张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睢阳。他守了十个月。守到人吃人。守到城破身死。
庄柏年把这四个字挂在自己的店里。他在"守"什么?
他不是在守一座城。他是在守一个问题。
人能不能变?
一千两百年前的选择——张巡选择死守,许远选择陪葬,南霁云选择回城——这些选择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不一样——那轮回有了意义。苦了一千两百年,终于换到了一个不同的答案。
如果一样——那一切都是白费的。一千两百年的轮转,人还是那个人。选择还是那个选择。
庄柏年在等答案。
他花了十一年来等。
孔维明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一下一下。像时钟。
他翻过身去,面对赵敏华的背。她的呼吸声均匀。
"你找晚了。"
那个梦里的声音又响了。不是在梦里——是清醒的回忆。
他确实找晚了。不是找储藏室晚了。是找涡阳晚了。如果他在两周前就查到庄柏年和韩学义的亲属关系——如果他在去雅集斋之前就知道这一层——
他不会那么从容地坐在茶桌前喝肉桂。他会带着搜查令和三个人去的。
但他也不会得到那四十分钟的近距离观察。
这就是庄柏年的可怕之处。他等得起。他让你先来。让你喝完茶走人。让你觉得自己在主动推进调查。而实际上——你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期之内。
他在雅集斋等了孔维明。就像他在涡阳等了十一年。
不慌。不忙。不露声色。
城在人在。
孔维明在凌晨两点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不一样的梦。
他梦到自己走进一间库房。很暗。灰尘呛得他睁不开眼。库房里堆满了东西——铜的、木的、瓷的——和雅集斋的博古架上差不多,但更破旧,更杂乱。
他蹲在角落里。灰很厚。他伸手拨开灰尘——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翻过来。背面刻着字。
字很小。刻得深。像是有人用刀——不是雕刻刀,是那种粗糙的、匆忙的、不是工匠而是一个急于留言的人用的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他凑近去看。
看清了。
不是名字。不是日期。
是一句话。
"城破之后我还在。我等你们回来。"
孔维明在梦里伸出手去碰那些字。指尖触到木头的一瞬间——
他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凌晨五点。鸟在叫。赵敏华还在睡。
他躺着没动。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城破之后我还在。我等你们回来。"
许远。
城破之后,张巡被杀了,南霁云被杀了。许远没有当场死——他被俘了。被押送洛阳的途中被杀。但在城破到被杀之间,有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里许远在想什么?
他是最后一个死的。他看着所有人先死了——张巡死了,南霁云死了,三十六个将领一个接一个地死了。他活着。被绑着。被押着走。
一个守了十个月城的太守,最后一个死。不是因为他不够忠——是因为敌人认为他还有利用价值。他们想招降他。他没有降。
但他活了最久。
一个活了最久的人——他看到了最多。承受了最多。记住了最多。
如果许远转世了——如果他"还在"——他会记得所有人。他会等所有人。
"我等你们回来。"
孔维明闭上眼睛。
不想了。
起床。刷牙。换衬衫。出门。
该查的查。该跑的跑。别让梦走在证据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