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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人

U盘是在笔记本电脑的光驱托架里找到的。

技术组的小陈在清理硬盘镜像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异常——蒋世平的笔记本电脑是2019年的联想小新,出厂配置有光驱。但这台机器的光驱拆掉了,换成了硬盘托架。托架里没有装第二块硬盘——而是用泡沫胶固定了一个三十二G的金士顿U盘。

小陈起初以为是什么加密备份。拆出来试着读取,发现不需要密码。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方式和硬盘上的"757"不一样——

"7"。


孔维明是在七月三十号下午看到这批文件的。

小陈把U盘内容复制到备用电脑上之后给他打了电话。"孔局,这批东西和硬盘上的不重复。像是他后来单独整理的。"

"什么时候的?"

"文件修改日期最晚的是2025年5月26日。失踪前六天。"

孔维明去了技术组。小陈让出了座位。

文件夹"7"的结构比"757"简单得多:

7/
├── 谁.docx
├── 排除.docx
├── 涡阳.docx
└── 给孔维明.docx

四个文件。


孔维明从"谁.docx"开始。

文件创建日期是2024年7月14日——蒋世平跟丢"灰色夹克"之后两周。

他是第七个人。

这不是直觉。我有三个月的观察记录(见硬盘"02-六人"各子文件夹中的跟踪照片)。一个人在四月到六月之间至少九次出现在六人的活动范围内,不与任何一人有可观察到的互动。他不接近他们——只是看。

他看他们的方式和我不一样。我看他们是因为我在研究。他看他们是因为他在确认。

研究者不确定答案。确认者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验证。

我在跟踪他们的路上发现了他。按道理他也应该在跟踪的过程中发现我。但到七月中旬为止,我没有发现他在跟踪我。他的目标始终是那六个人——不包括我。

这意味着什么?

两种可能。一,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二,他知道我,但认为我不重要。

如果是第二种——一个知道我在做同样的事却不把我当威胁的人——那他对整个局面的掌控程度远超过我。

我需要知道他是谁。


"排除.docx"创建于2024年8月。

这份文件是蒋世平用来筛选"第七人"身份的工作记录。方法很朴素——不是大数据,不是技术手段,是一个中学老师能做到的所有事情。

他从三张跟踪照片出发。那些照片像素不高,脸部模糊,但有三个可用的特征:中等身高、偏瘦、花白短发。加上活动区域——沿江路(孔维明的分局附近)和翠苑小区附近(丁素芬的生活圈)。

第一轮筛选:排除女性、排除明显不符合体型的男性。活动区域交叉分析——这个人同时出现在沿江路和翠苑小区,说明他的活动半径至少覆盖城北到城中。排除不太可能跨区活动的老年人(除非有车)。

第二轮筛选:排除"正常理由出现在这些地方"的人。沿江路附近有分局、法院、工商局——大量人员每天经过。翠苑小区附近有菜市场、卫生中心、一所小学。我需要找的不是"去过这些地方"的人,而是"在这些地方停留过、观察过"的人。

这是死路。我无法获取监控。我不是警察。

蒋世平在这里卡了两个月。

2024年10月的一段日记(这份写在U盘里,不在硬盘上——他开始把后期的调查单独存放了):

换了一个思路。不从照片找人。从"前世身份"找人。

如果六人对应的是睢阳守城方的六个关键人物,那第七个人对应的是谁?

他不是攻城方——他在跟踪守城方的人,观察他们,但不伤害他们(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他的态度不是敌意,而是——关注。一种长期的、耐心的关注。

守城方的第七个关键人物?

张巡、南霁云、雷万春、许远、姚訚、李翰——我已经找到了六个人对应前五个加上令狐潮(如果我的自我判断正确的话)。但守城的关键人物不止六个。

许远。

我一开始把许远排除了。原因是许远的角色太特殊——他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睢阳太守),但军事指挥权在张巡手里。他是一个"在场但不主导"的人。我找的是行动者、参与者,不是旁观者。

但现在回头看——"在场但不主导"——不正是第七人的行为模式吗?

他在那里。他看着。他不参与。他比所有人都待得久。

许远是最后一个死的。张巡被杀在城破当天。南霁云也是。三十六个将领大部分死在了城破当日。只有许远被俘,被押送洛阳,路上才被杀。

最后一个死的人——看到了最多。承受了最多。

如果他今生也是这样——看着所有人,自己不下场——那他为什么要跟踪六人?

因为他在等。等他们做选择。

这不是跟踪。这是审判。


孔维明读到这里,手心出汗了。

蒋世平用"审判"这个词——和他自己在那天凌晨的梦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那个人在给他写判决书。"

他继续读。


"涡阳.docx"创建于2025年1月。这是蒋世平最后阶段的调查。

如果第七人对应许远,我需要一个更具体的线索来锁定他的身份。许远的特征是什么?

一、文官出身。许远是进士,曾任真源县令。他不是武将,是行政官员。转世后的职业不一定对应——我对应张巡但我是老师不是军人——但性格倾向应该有延续。一个管理者。一个习惯安排事物的人。

二、与睢阳的地理关联。许远在安史之乱前任真源县令——真源县即今河南鹿邑。鹿邑紧邻亳州涡阳。

三、这是我偶然发现的:涡阳丹城镇有一座清代的忠烈祠——祭祀张巡、许远的。我在查睢阳相关庙宇分布的时候看到了涡阳地方志里的记载。庙在1951年被拆了,东西收进了文化馆。

涡阳。

韩学义是涡阳人。冷柜里的第二具尸体——如果那个人确实是韩学义的话。

一个涡阳人死在了这个案子里。另一个涡阳人——如果存在的话——可能就是第七人。

我开始查涡阳近五年内迁出到江城的人口。这个数据我拿不到——我不是警察。但我找了一个笨办法。

蒋世平的笨办法写了三页纸。

他去了江城市行政服务中心。不是查户籍——他没那个权限。他去的是二楼的工商登记窗口,查了近五年在江城注册的个体工商户。这些信息是公开的,可以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上查到。

他用"涡阳"作为关键词筛选经营者的身份证号前六位——涡阳的身份证号以3416开头。

结果:2018年至2023年间,身份证号以3416开头的个体工商户在江城注册的共有十四家。其中九家是餐饮(小吃店、烧烤摊),两家是建材(五金店、瓷砖代理),一家是快递驿站,一家是干洗店。

还有一家——文化艺术品商行。

雅集斋。注册于2019年3月。经营者庄柏年。

一个涡阳人在江城开了一家文玩店。

蒋世平在"雅集斋"三个字下面画了三个圈。

我在2025年1月12日去了东街。没有进店。站在对面的桶装水铺子门口,隔着马路看了二十分钟。

他在店里。隔着玻璃能看到他坐在茶桌后面。不高。偏瘦。花白短发。

体型和照片里的人一致。

但我没有进去。

后面一段话写得很慢——不是形容词意义上的慢,是字迹变了。U盘里的文件是电子版,但蒋世平在某些段落插入了手写笔记的扫描件。这一段就是手写的。字迹从规整变得潦草,像是手在抖。

我站在对面看他的时候——他抬头了。他没有看到我——我躲在桶装水铺子的广告牌后面。但他抬头的方向是我的方向。

也许是巧合。也许他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但在那一秒钟——我的后脑勺炸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信号。像两根天线突然对准了同一个频率。

我知道是他。

不是因为证据。不是因为逻辑推演。是因为我的身体知道。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丁素芬的时候、第一次在沿江路上远远看到孔维明的时候——那种"在不该认出的地方认出了一个人"的感觉。

他是许远。

或者他认为自己是许远。


接下来的两个月——2025年1月到3月——蒋世平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他开始调查庄柏年。

不是像查丁素芬那样的公开渠道调查。庄柏年是独居男性,没有什么公开的社会关系网络可以利用。蒋世平能用的手段更有限了——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

2月3日 — 在东街蹲了四个小时。观察雅集斋的客流量。结论:全天三个客人。其中两个是隔壁桶装水铺子的送水工过来借厕所的。店的营业收入不可能覆盖租金和生活成本。这个人不靠开店赚钱。

2月17日 — 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到雅集斋的注册地址是东街87号。门面房一楼经营,二楼居住。产权登记可以在不动产登记中心查到——这是公开信息。我去查了:2018年7月购入,全款32万元。资金来源——查不到。

3月5日 — 在东街西端的沿河路口蹲了一个上午。看到庄柏年上午九点开门,中午没关门(没有午休),下午——我没等到他关门,下午三点我走了。这个人的作息像一台机器。

3月8日 — 去涡阳了。

孔维明看到"去涡阳了"的时候身体前倾了一下。

蒋世平去涡阳了。比小杨早了五个月。

请了两天假。坐高铁到合肥,再转大巴到涡阳。

我到涡阳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丹城镇。找那个忠烈祠。

没了。只剩一堵半截的墙和半个门洞。门洞上面长满了草。旁边是一块菜地,一个老头在浇水。我问老头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庙,老头说"庙早没了,我小时候还在这里上过学——庙改成学校了。后来学校也搬了。"

我问庙里的东西呢?老头说"都收走了,当年工作组来的,拿大卡车装走的。"

拿走的东西——应该在涡阳文化馆。

第二天我去了涡阳文化馆。新馆。老馆拆了。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我说我是做地方文化研究的(不完全是谎话)。我问2015年那次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的数据能不能查阅。她说要打报告。我说我就看一个东西——丹城镇忠烈祠收缴的物品清单。她说你等着,我问问领导。

等了四十分钟。领导没出来。那个年轻人出来说领导说普查数据不对外。

死路。

但我在等的四十分钟里做了一件事。我在文化馆的走廊上看到了一面墙——上面贴着历年工作人员的合影。2003年、2008年、2013年、2018年的都有。2013年的那张合影里,后排左起第四个人——中等身高,偏瘦,头发还没白——胸前挂着一个工牌。

工牌上的字很小,但我用手机拍了照片放大。

庄柏年 仓库管理

2013年。他还在涡阳文化馆。管仓库。

管着那些从忠烈祠收来的东西。


孔维明把椅子推开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蒋世平在五个月前就知道了——庄柏年在涡阳文化馆管仓库,管着忠烈祠收缴的物品。小杨跑了一天才查到的信息,蒋世平用四十分钟的等待和一面合影墙就拿到了。

一个中学老师。

他继续读。

3月9日回到江城。我现在有了一个假设:

庄柏年在涡阳文化馆管了二十年仓库。仓库里有从丹城镇忠烈祠收缴的物品——那是一座祭祀张巡、许远的庙。庄柏年在某一天(也许是2015年文物普查的时候,也许更早)看到了其中某样东西。那样东西——不管是什么——触发了他。

就像噩梦触发了我。

不同的是:他被触发的时间比我早得多。如果是2015年——那是十年前。他有十年的时间来做他想做的事。

我只有两年。

他赢了。他从一开始就赢了。在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做了。在我开始跟踪六人的时候,他已经跟踪了至少两年。在我还在跟自己辩论"轮回是真的还是假的"的时候,他已经在行动了。

行动。

六起边缘人案件。

我现在回头看这六起案件——黄存良记录在手稿里的那些非正常死亡——每一起的时间、地点、方式都和睢阳之战的某个节点有隐秘的对应。我以前觉得那是我在过度解读。现在我不确定了。

如果庄柏年是许远的转世——如果他相信自己是——那他做这些事的逻辑就成立了。许远守了十个月的城。城破之后他没有立刻死——他被俘了。他看着所有人先死了。

一个看着所有人先死的人。一个最后一个死的人。一个"还在"的人。

他在等我们回来。

然后他要看我们再死一次。或者——不死。

他想知道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最后一个文件。"给孔维明.docx"。

创建日期2025年5月26日。失踪前六天。

孔维明打开它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出汗了,指纹和塑料面板之间打滑。

文件很短。不到一页。

孔维明:

如果你读到这个文件,说明你找到了储藏室,找到了笔记本电脑,找到了这个U盘。说明你的调查能力和我预期的一样。

关于前世的事,你信不信不重要。你是警察——你只需要相信证据。我把我能找到的证据都留在了硬盘和U盘里。

关于庄柏年,我的判断是:他是第七个人。他是连环案的设局者。他在涡阳文化馆的仓库里发现了某样东西之后,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来到江城、找到了六个人、杀了六个边缘人、跟踪了六个活人。他的目的不是杀人——杀人只是布景。他的目的是把六个人逼到和前世相同的处境里,看他们怎么选。

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但我知道他不会停。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六个人全部"觉醒"。等我们都知道了自己是谁。然后他会出手。

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决定了要去商丘。我的理由和方式会在另一封信里说明(如果那封信存在的话)。

你需要做三件事:

一、保护丁素芬。她是最脆弱的一个——不是因为她弱,而是因为她的"共感"让她承受的比任何人都多。庄柏年知道这一点。

二、去涡阳。查文化馆仓库里那批忠烈祠的东西。庄柏年看到的那样东西——如果你能找到——你就能理解他为什么变了。

三、不要一个人去找庄柏年。他不是你能独自对付的人。不是因为他有武力——我没有观察到他有武力。而是因为他对你太了解了。他研究了你至少三年。他知道你的习惯、你的弱点、你的盲区。他甚至可能知道你在做什么梦。

一个了解你的敌人比一个强大的敌人更危险。

最后说一件事。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庄柏年不是坏人。

这不是为他开脱。他杀了人(或者利用了死人)。这是犯罪。

但他做这些事的原因——如果他真的是许远的转世——一千两百年前他看着所有人死了而自己活着。那种内疚和困惑积累了一千两百年。他想知道答案:人能不能变?

不能变——他就亲手终结这个循环。

能变——那他一千两百年的等待就有了意义。

不管哪种结果,他都准备好了。

你呢?

蒋世平 2025年5月26日


孔维明读完之后没有动。

技术组的办公室里有人在说话——小陈和另一个技术员在讨论一台手机的数据恢复。隔壁房间的打印机在响。走廊上有人走过去了——皮鞋声,节奏快,像是在赶什么。

这些声音都很远。

他看着屏幕上蒋世平最后一行字:"你呢?"

你呢。

你准备好了吗。

孔维明关掉了文件。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出来,放进一个证据袋里,写上日期和编号。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用程序替代思考。

然后他走出了技术组的办公室。走廊上没人。他走到尽头的窗户前面站着。窗外是停车场,几辆警车停在树荫下,有一只猫躺在一辆车的车顶上睡觉。

他在想蒋世平写那封信时的状态。2025年5月26日——失踪前六天。那时候蒋世平已经知道了庄柏年是谁,知道了他在涡阳的历史,甚至推测出了他的动机。他有足够的信息可以报警——至少可以向孔维明透露这些。

但他没有。他选择把东西藏在U盘里,藏在光驱托架里,然后自己去了商丘。

为什么?

因为蒋世平不确定孔维明会怎么处理这些信息。一个公安副局长,拿到一份关于"前世轮回"的调查报告——正常反应是把这当成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妄想。证据不会被重视。庄柏年不会被调查。

蒋世平需要一个事件——一个足以让警方认真介入的事件——来确保他的调查成果被人看到。

他的失踪就是那个事件。

他用自己的消失来确保有人会去找他的储藏室、他的电脑、他的U盘。

孔维明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坐下来。把蒋世平信里说的三件事写在纸上:

一、保护丁素芬。 二、去涡阳。 三、不要一个人去找庄柏年。

第一件——他已经在做了。丁素芬目前知情,有防备。

第二件——小杨正在跑。省文物局的普查数据还没调到。

第三件——

他看着这行字。"不要一个人去找庄柏年。"

他已经一个人去过了。七月二十号。在雅集斋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一壶肉桂。

蒋世平写这封信的时候不知道孔维明会在五月底就找到储藏室——他也许预期的是更晚。所以这个警告是有时间差的。但核心判断没有错:庄柏年对他太了解了。

"他研究了你至少三年。"

三年。从2022年开始——不,从蒋世平开始跟踪六人的2023年底算起,庄柏年就在跟踪蒋世平跟踪的人。而蒋世平开始做噩梦是2023年初。庄柏年——如果小杨的信息准确的话——从2014年就开始了。

九年的差距。

庄柏年用九年的时间研究睢阳、研究轮回、研究六个人。蒋世平用两年半。孔维明——从铜钱案介入到现在——不到两个月。

他是三个人里最晚上桌的。但现在蒋世平失踪了,只剩下他和庄柏年。

一个研究了九年的人。

一个研究了不到两个月的人。

孔维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拿起手机,给刘运昌发了一条消息:

蒋世平笔记本电脑里发现新证据。他在失踪前已经锁定庄柏年。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面谈。

发完之后他又想了一会儿。

蒋世平的信里有一句话他还没消化完:"我觉得庄柏年不是坏人。"

一个杀了人(或利用了死人)的布局者,蒋世平说他不是坏人。

这不是善良。这是理解。蒋世平理解庄柏年——因为他们做了同样的事:研究睢阳,追踪六人,试图回答"轮回是不是真的"。区别只在于庄柏年走得更远,走到了杀人的地步。

一个研究者和一个实验者的区别。

蒋世平研究到最后没有得出结论。他的假设A和假设B互相矛盾,都无法排除。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极端的验证方式——把自己关在商丘的废弃粮仓里,模拟围城,看自己会不会做出和张巡一样的选择。

庄柏年的验证方式不同。他不验证自己——他验证别人。他把六个人当实验品,把整座城市当实验室。

两个人的方法不一样,但问题一样:人能不能变。

蒋世平用自己的身体来回答。庄柏年用别人的命来提问。

孔维明靠在椅子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停车场上的那只猫不在车顶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他应该回家了。赵敏华打过一个电话,他没接。晚上可能又要睡书房。

但他还不想走。

他在想蒋世平信的最后两个字。"你呢?"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面对庄柏年了吗。准备好知道答案了吗。准备好——如果答案是"人不能变"——面对那个结论了吗。

孔维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蒋世平把信写给了他。不是写给丁素芬,不是写给刘运昌,不是写给任何一个更合适的人。写给了他。

因为蒋世平在两年的研究里得出了一个判断——在六个人里,孔维明是最有可能做出不一样选择的人。

张巡守了十个月的城。杀妾飨士。死守到底。

蒋世平认为——或者希望——今生的张巡不会再做同样的事。

孔维明把台灯关了。办公室暗了下来。走廊上的声控灯在他关门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站在走廊上。

从现在开始,他和庄柏年之间没有屏障了。蒋世平留下的信息全部到手。他知道庄柏年是谁、在哪里、为什么做这些事。

庄柏年也知道他知道了——也许还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七月二十号在雅集斋的那次见面,庄柏年看他的那个眼神——"你来了"——说明庄柏年至少在期待这个时刻。

两个人都知道了对方。

下一步是什么?

孔维明走出分局大门。七月底的夜晚,热气从柏油路上蒸上来,裹在人身上。路灯下有飞虫在绕圈。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那种老旧的歌,从某个小区的窗户里飘出来的。

他上了车。没有发动引擎。

他在黑暗里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蒋世平警告他不要做的决定。

他要再去一次雅集斋。

不是作为一个警察去调查。是作为张巡——或者庄柏年认为的张巡——去面对许远。

他发动了引擎。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法国梧桐的影子在路面上铺开又收拢,像一只张开又合上的手。

他没有往东街开。

他往家开了。

明天再说。

有些决定需要睡一觉再确认。这是他三十年警察生涯学到的唯一一条关于决策的真理——冲动的决定没有好的。

赵敏华在客厅看电视。他进门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吃了没?"

"没有。"

"锅里有面。自己热一下。"

他去厨房热了面。西红柿鸡蛋面。赵敏华的手艺——不好不坏,但管饱。他端着碗坐在餐桌旁,吸溜吸溜地吃。

赵敏华在客厅换了一个台。

"老孔。"

"嗯。"

"你明天记得买拖鞋。"

"记得了。"

他吃完面。洗了碗。去了书房。

没有做梦。

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蒋世平在信里说"不要一个人去找庄柏年"。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计划的就是一个人去。

也许这就是蒋世平说的"你的盲区"。

也许这就是张巡的盲区——一千两百年前。

一个人扛。不求人。死也不退。

孔维明翻了个身。

拖鞋。明天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