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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皮

丁素芬再次看到吴东健是在七月二十五号傍晚。

下班的时候。她从卫生中心后门出来,拐进那条通往小区的窄巷。巷子里光线暗——两边的墙把太阳挡住了,只有头顶一条窄窄的天。她低着头走,想着冰箱里还有没有鸡蛋,楚航晚上要不要吃蛋炒饭。

走到巷子中段她停住了。

吴东健站在巷子的另一头。

不是藏着的那种站——不是蹲在自行车棚后面偷看。他就站在巷口,面对着她,手插在裤兜里。灰色短袖,黑色长裤。还是那一身。

两个人隔了大约十五米。

丁素芬没有说话。吴东健也没有。

她看到他瘦了。脸上的肉往下塌了,颧骨出来了,嘴唇干裂。但眼睛是清的——没喝酒。和上次在卫生中心对面一样,清醒的吴东健。

"素芬。"他先开口了。声音比她记忆里的低。

她没有回答。她在衡量——转身从后门回去,还是从他身边走过去。后门要绕一圈才能回家。从他身边走过去只有十五米。

"我没有别的意思。"吴东健说。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举了一下,像是在展示自己两手空空。"就想说两句话。"

"你可以打电话。"

"换号了。你的号我有。但打过去你不接。"

这是事实。他四月份打过三次,她看到号码就挂了。后来那个号停机了。现在他换了新号——她不知道是哪个。

"你想说什么。"丁素芬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吴东健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

"楚航——他好吗?"

"好。"

"期末考试考了多少?"

"你问他自己。"

"他不认我。"吴东健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上次我去学校门口,他从我面前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我叫他,他走得更快了。"

丁素芬没有接这个话。她知道楚航的反应。楚航回家跟她说的是"有个人像爸爸"——但十六岁的男孩不会认不出自己的亲爹。他用"像"这个字,是在选择不认。

"你说完了?"

"没有。"吴东健往前走了一步。丁素芬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很轻,像猫竖起耳朵的那种程度。"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最近是不是——在做梦?"

丁素芬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了——无意识的动作——碰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

"什么梦?"

"城墙。"吴东健说。"很高的城墙。上面站着人。下面全是人——更多的人。你站在城墙上面。"

丁素芬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吴东健没有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距离缩到了十米以内。光线稍微好了一点,她能看清他的脸——不只是瘦了,是那种长时间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睡觉的瘦。眼窝凹进去,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但不是邋遢,是无暇顾及。

"我也做。"他说。"做了三个月了。"


丁素芬回到家之后给孔维明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孔维明的声音里有一种钝——不是疲惫,是注意力被从别的事上硬拽过来的那种迟滞。

"孔哥,吴东健刚才找我了。在后门巷子里。"

"他做什么了?"

"他说了一件事。"丁素芬坐在沙发上,楚航还没回来,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他问我是不是在做梦——城墙的梦。"

孔维明沉默了三秒。

"他怎么知道城墙?"

"他说他也在做。做了三个月。"

又是三秒的沉默。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我没让他继续说。我说你走,他就走了。没有纠缠。"

"他走的时候什么方向?"

"往沿河路那边。"

沿河路。没有摄像头的那条路。

"你现在在家?"

"在家。门锁了。"

"好。今天别出门了。我明天来找你。"

孔维明挂了电话。

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的还是蒋世平笔记本电脑里打印出来的那些东西——日记、比对报告、时间线表格。他把一张空白纸拉过来,写了几个字:

吴东健知道城墙。

吴东健知道丁素芬在做城墙的梦。这件事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吴东健和丁素芬一样,也在做关于睢阳的噩梦。他不是跟踪者,是另一个"被击中"的人。

但这不对。蒋世平墙上的六个人里没有吴东健。蒋世平跟踪六人超过一年,如果吴东健也有"前世记忆"的迹象,以蒋世平的观察力,不可能漏掉。更何况吴东健就在丁素芬身边——蒋世平在跟踪丁素芬的过程中不可能不注意到她的前夫。

第二种:吴东健知道丁素芬在做什么梦,不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做,而是因为他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这个信息。

什么方式?

丁素芬跟谁说过自己的梦?

孔维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丁素芬在第一次和他聊案子的时候提过噩梦——但那是最近的事。在那之前,她跟谁说过?

程嘉。她和程嘉聊过。第十六章——不对——前几天她们在卫生中心三楼碰面的时候聊过。但那是丁素芬和程嘉发现梦境相似之后的事,更早之前呢?

更早之前,丁素芬有没有跟吴东健提过?

他们结婚十几年。一个人长期做噩梦,枕边人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就算丁素芬不主动说,吴东健也能看到——她翻来覆去,她喊叫,她半夜醒来浑身是汗。

所以吴东健可能知道丁素芬做噩梦,但不一定知道梦的内容。

除非——丁素芬在婚姻存续期间说过梦话。

除非——吴东健听过那些梦话。

"城墙"这个词,一个睡着的人说出来,枕边的人听到了——这完全有可能。

孔维明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丁素芬(梦话)→ 吴东健(听到)→ "你是不是在做城墙的梦"

但这个解释有一个问题——吴东健说"我也做"。

如果他是从梦话里推断出来的,他不会说"我也做"。他会说"你是不是在做梦"。

"我也做"——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自己也在做同样的梦。

所以又回到第一种解释?

孔维明把笔放下。

他意识到自己在绕圈。两种解释互相矛盾,但都无法排除。这和蒋世平在假设A和假设B之间反复摇摆是同一个困境——证据不够,两种叙事都能自洽。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运昌的号码。

"运昌,吴东健那辆五菱宏光的轮胎查了没有?"

"查了。"刘运昌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清醒——他也在加班。"从保险公司的定损照片上确认了。佳通155/65R13。和砖窑厂地面那组轮胎印是同款。"

同款轮胎。

"但还是那个问题——"刘运昌接着说,"这个型号太常见了。全国跑着几百万辆五菱宏光,轮胎都是这个。不能锁定车辆。"

"我知道。"孔维明说。"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大修厂。"

"找吴东健?"

"找他聊聊。"


第二天上午十点,孔维明和刘运昌到了大修厂宿舍区。

七月底的太阳像一块热铁板扣在头顶。楼道里反而凉一些——水泥墙隔了热,但也闷,带着一股长期不通风的霉味。

302的门还是关着。孔维明敲了三下。

这次有反应了。

门里面响了一下——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地面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蹭地板的声音,慢腾腾的,像刚睡醒。

门开了。

吴东健站在门口。

和丁素芬描述的一样——灰色短袖,黑色长裤。但多了一样东西: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刀上粘着一圈苹果皮。

他看到孔维明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孔维明身后的刘运昌。

"孔……局长?"他说。语气里有辨认的迟疑——他见过孔维明,但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老吴。打扰了。进去说两句话?"

吴东健看了看手里的刀和苹果皮。他把刀放在门背后的鞋柜上,苹果皮扔进一个塑料袋里。动作不急不慢。然后侧身让出了门。

屋里比楼道更暗。一室一厅,窗帘拉着。客厅里有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个立式电扇——电扇没开。桌上放着半个削了皮的苹果,切了两瓣,旁边是一包红塔山和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堆着十几个烟头。

孔维明扫了一眼屋子。东西很少——角落里一个旅行箱,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件叠好的衣服。床是折叠床,被子叠了但没叠整齐。厨房——如果那能叫厨房的话——是一个灶台和一口小锅,灶台上有一袋挂面和半瓶酱油。

不像一个有女人的屋子。也不像一个放弃了的男人的屋子。是一个在等什么的人的屋子——东西少,但没乱。像是随时准备搬走,也随时可以继续住。

"坐吧。"吴东健把折叠椅推过来,自己坐在床边。折叠桌上的苹果在氧化,白色的果肉开始变黄。

刘运昌站在门口没坐。他的眼睛在扫屋子的细节——职业习惯。

"老吴,你最近在干什么工作?"孔维明坐下了。折叠椅的金属腿在水泥地上滑了一下。

"没干。"吴东健说。

"多久没干了?"

"四月份——不,三月底吧。最后一单是西苑小区一户人家的阳台改造。做完之后就没接了。"

"为什么?"

吴东健看了他一眼。不是防备的那种看——是在判断该说多少的那种看。

"没精神。"他说。

"没精神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精神。"他伸手拿了一颗烟,但没点。手指转着烟,拇指摩挲过滤嘴。"晚上睡不着。白天犯困。接不了活——搞装修要爬上爬下的,打不起精神就容易出事。去年还行,今年入春之后就不行了。"

"睡不着是因为什么?"

吴东健看了他三秒。

"做梦。"

孔维明没有变表情。"什么样的梦?"

吴东健把烟叼上了。打火机的火苗在暗室里亮了一下,照了半张脸。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眼前亮了亮。

"孔局长,你来是因为素芬跟你说了?"

"她跟我说你在后门巷子里找过她。"

吴东健吐出一口烟。烟在没有风的屋子里竖直升起来,升到天花板附近散开。

"我不是去找事的。"他说。"我就是想问她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了。她让我走我就走了。"

"你问她是不是在做城墙的梦。"

吴东健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放松。

"是。"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吴东健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手指上有老茧——中指和食指上的,是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但没有灰。大妈说得对,手上没有灰。

"因为我也做。"他说。"城墙。很高。夯土的。上面站着人——穿甲的人。下面也是人——更多的人,围着城。我站在城墙下面。不是上面——是下面。外面。"

孔维明眯了一下眼睛。

丁素芬的梦——她站在城墙上面。

吴东健的梦——他站在城墙下面。

里面和外面。守城的人和攻城的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今年三月。没有征兆——就是某一天晚上突然做了。第一次做的时候不太清楚,只有城墙和火光。后来越来越清楚。能看到人的脸——但不是现在的人的脸。穿铠甲的、拿弓的、举盾的。有些人在喊,听不懂喊什么。"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吴东健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我没读过什么书。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但——"

他又抽了一口烟。

"有一天我梦到一个东西。城门上面——不是城墙,是城门——刻着两个字。我醒过来之后凭记忆写了下来。然后用手机拍了照片去搜。"

"什么字?"

吴东健站起来,走到旅行箱旁边。他蹲下来翻了翻,从衣服底下抽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透明的,里面有几张纸。他把文件袋递给孔维明。

孔维明打开。

第一张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字写得很吃力——不是书法意义上的吃力,是一个不习惯写字的人在努力还原脑子里画面的那种吃力。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睢陽。

繁体。"阳"写成了"陽"。

一个初中文化的装修工人,写出了繁体的"睢陽"。

孔维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

"你搜到了什么?"

"搜到了一个地方。河南商丘。古代叫睢阳。有一场仗——唐朝的——打了十个月。"吴东健回到床边坐下。"我看了一些文章。不长的那种,网上搜的。看完之后——梦更多了。"

"更多是什么意思?"

"看那些文章之前,梦里只有城墙和火。看完之后,开始出现人了。我能看到——"他停了一下,手里的烟抖了一下。"我能看到我自己——不是现在的我——在城下面。攻城。手里拿的是梯子。我旁边有人在往上爬,城上面往下扔石头。有一块石头——"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肩。

"这里。砸在这里。我醒过来之后左肩疼了一整天。"

刘运昌在门口动了一下。他和孔维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的一个眼神,意思是"这个人是真的还是在演"。

孔维明没有回应那个眼神。他在看吴东健的左肩——灰色短袖下面,左肩的位置确实有一个不自然的低——像是肌肉萎缩了一点,或者关节出过什么问题。

"你左肩以前受过伤?"

"没有。"吴东健说。"干装修二十年,摔过、砸过,但都是小伤。左肩从来没出过事。疼是从做梦开始的——醒过来疼,过一天就好了。下次做梦又疼。"

孔维明把文件袋里的其他纸也看了。

第二张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同样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了拼音代替——他不会写。清单列的是梦里出现过的东西:

城墙(很高,黄色的土) 梯子(木头,绳子绑的) 盾牌(圆的,铁的) 火箭(不是现在的火箭,是箭上面点了火) 旗子(黑色的,有字,看不清) 釜(大铁锅,里面煮东西,闻到了味道)

最后一行加了括号:(那个味道我不想写。)

第三张纸是他手机截图的打印件——一篇网上的文章,标题是《睢阳之战:大唐最惨烈的孤城保卫战》。文章不长,是那种营销号科普文,配了几张不知道从哪找的古画。有几处画了圈——"尹子奇率十三万大军围城"画了圈,"张巡坚守十月"画了圈,"城中食尽,析骸而爨"画了圈。

"析骸而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就是那个味道。

孔维明把文件袋合上了。


他没有问更多关于梦的问题。他把话题拉回来了。

"老吴,你最近几个月的行踪——我需要了解一下。你四月之后不干活,每天在做什么?"

吴东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过滤嘴被捏得扁扁的——和马路牙子上、自行车棚里的烟头一模一样。

"在外面走。"

"走到哪?"

"哪都走。"他没有回避的意思。"翠苑小区附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我去过。去过好几次。不是每次都找素芬。有时候就是在那片走走。坐一会儿。"

"你在翠苑小区后面的自行车棚里坐过?"

吴东健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心虚,是意外。他大概没想到孔维明知道那个棚子。

"坐过。"他承认了。"那个位置——能看到卫生中心后门。我就是想看看她什么时候出来。看一眼就走。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就是——"

他没有说完。

"除了翠苑,你还去过什么地方?"

"城北。沿江路。东街那一片老城区。"

东街。雅集斋在东街。

"你去东街干什么?"

"走走。东街那边安静。有个茶馆我以前去过——但关了。"他想了想。"有一次路过一个卖旧货的店,门面不大,我看了两眼橱窗就走了。"

"什么店?"

"忘了名字了。卖老物件的——铜的、瓷的那种。"

孔维明没有追问。他不确定吴东健说的是不是雅集斋——东街上卖旧货的不止一家。但这条信息他记下了。

"七月二十三号下午你在哪?"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吴东健的语气平淡。"一个人住,没人能证明。"

"七月十九号呢?"

"也在家。大概。日子记不太清。我最近——日子过得差不多,每天都一样。"

孔维明不说话了。他看着桌上那半个氧化变黄的苹果。苹果被切得很整齐——两瓣,刀口平滑。旁边的苹果皮还在塑料袋里,他注意到了——一整条,没有断。

赵敏华说的那个中秋节:吴东健一个人在阳台削苹果,苹果皮一长条没断。

"老吴,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认不认识一个人——叫蒋世平。十一中的历史老师。"

吴东健的眉毛动了一下。

"听说过。楚航的老师——不是教楚航的,但十一中的。听说失踪了。"

"你见过他吗?"

"没有。"吴东健想了想。"对,没有。家长会我没去过——那时候还没离婚的时候素芬去的。离婚之后——更不会去了。"

"庄柏年呢?东街开文玩店的。"

吴东健摇头。"不认识。"

孔维明站起来了。折叠椅在地上刮了一声。

"好。今天就到这。如果我还需要找你,这个手机号能打通?"

吴东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按键手机——不是智能机,是那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直板机。他翻了翻,报了一个号码。刘运昌记了下来。

"老吴。"孔维明走到门口回头说。"别再去卫生中心后面了。素芬会害怕。你想见楚航的话,走正常路子——跟素芬商量,约个时间,光明正大地见。"

吴东健坐在床边,手里又拿起了一颗烟。他没有点。

"她不会同意的。"他说。声音很轻,不是在诉苦,是在陈述。

"那也不能蹲人家后门。"

吴东健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转了两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自己在那个梦里认识她。不是这辈子认识的那个素芬——是另一个。在城里面的那个。我在城外面攻,她在城里面守。我想进去但进不去。醒了之后——那种进不去的感觉还在。所以我就去她那——"

他没有说完。把烟放回烟盒里。

"我不去了。你放心。"


出了楼道,阳光猛地打在脸上。孔维明眯了一下眼睛。

刘运昌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车旁边,刘运昌才开口。

"局长,你信他说的?"

"哪部分?"

"梦那部分。"

孔维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车门,热浪从车厢里涌出来。他站在车门旁边等了几秒——让里面的热气散一散。

"他知道'睢陽'怎么写。"孔维明说。"繁体。一个初中文化的装修工人——他甚至不知道'阝'旁的字该怎么称呼。但他写出来了。"

"他可以网上查的。他自己说了,他搜过那篇文章。"

"文章里写的是简体。'睢阳',不是'睢陽'。他写的是繁体。"

刘运昌想了想。"城门上刻的字。古代城门上当然是繁体。"

"对。所以要么他真的在梦里看到了繁体字,要么他知道古代城门上用繁体所以故意写了繁体。后者需要他有意识地造假——一个为了什么目的?向我展示他也在做梦?他不知道我会来。那个文件袋在旅行箱底下——不是准备好给人看的。"

刘运昌没有再说话。

孔维明上了车。发动了引擎。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要等一两分钟才能变凉。

"运昌,帮我查一件事。吴东健的手机——新号——他说三月份之后才换的。查一下这个号的基站记录。和六起案件的时间做交叉比对。跟庄柏年的手机一样的方法。"

"好。"

"还有——吴东林的那辆五菱宏光。查一下它在六起案件时间段的位置。吴东林那边有行车记录仪吗?"

"我问问。"

"最后一件事。"孔维明把车开出大修厂的大门。门口有一个卖西瓜的摊子,西瓜在太阳下晒得发烫,摊主蹲在树荫里扇扇子。"查一下吴东健有没有去过商丘。火车票、汽车票、ETC记录——如果有的话。"

"你觉得他跟案子有关系?"

孔维明把车并入主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一闪一闪地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不知道。"他说。"但现在指向他的东西比指向任何人都多——除了庄柏年。轮胎型号、行踪轨迹、和丁素芬的关系、手机停机三个月、四月之后没有工作——如果这些全是巧合,那巧合也太密集了。"

"但他也可能就是一个想复合的前夫。所有这些——跟踪、蹲后门、找儿子——都是离婚男人干的事。"

"是。"孔维明说。"但离婚男人不做睢阳的梦。"

"也许他撒谎了。"

"也许。"

空调终于变凉了。冷风吹在脸上,汗开始收。孔维明把出风口调了一下角度——习惯性的动作,不对着脸吹,对着胸口。

"运昌。"

"在。"

"你看完蒋世平的那份PDF了吗?"

"看了。八十页。看了两个晚上。"

"你的判断?"

刘运昌沉默了几秒。孔维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不是在犹豫该怎么说,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蒋世平不像疯子。"刘运昌最终说。"他写东西的方式——像是在做学术。有论据有论证有自我反驳。但他得出的结论——"

"你不信。"

"我没法信。前世转世这种事——"刘运昌又停了一下。"但我注意到一件事。蒋世平的比对报告里,丁素芬对应的是南霁云——守城的。如果吴东健说的是真的,他在城墙外面——攻城的——那他对应的是尹子奇那边的人。"

孔维明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你继续。"

"南霁云和尹子奇——按照史料——是死对头。南霁云在守城时射瞎了尹子奇的一只眼睛。后来城破,尹子奇杀了南霁云。"刘运昌说。"如果丁素芬是南霁云的转世,吴东健是尹子奇一方的转世——那他们今生是前夫妻的关系就很……"

他没说完。

"很什么?"

"很有戏剧性。"刘运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不太习惯这种说法。"前世她射瞎了他。今生他打了她。然后他们离婚了。现在他又回来了——说他在做关于城墙的梦。说他在梦里试图攻进城去。"

孔维明没有说话。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了。十字路口,四个方向的车流在等信号灯。一辆公交车从左边过去,车身上贴着一个卫浴品牌的广告。一个外卖骑手从车窗旁边穿过,电动车嗡嗡地响。

"前世的仇人,今生的夫妻。"孔维明说。"你觉得这是蒋世平式的巧合,还是——"

"我不知道。"刘运昌说。

绿灯了。孔维明踩下油门。

"查他。"他说。"但别让他知道。"


那天下午孔维明没有回分局。他开车去了翠苑小区。

丁素芬在卫生中心二楼的诊室里。下午的诊室不忙——两个等候的病人,一个量血压的老太太,一个开处方的中年男人。孔维明在走廊上等了十五分钟。

丁素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白大褂扣子扣好了,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工作状态。

"孔哥。去三楼?"

"嗯。"

三楼的空会议室,和上次程嘉来的时候一样。灰还没擦——桌面上能看到上次丁素芬和程嘉坐过的痕迹。

孔维明坐下来,把今天上午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吴东健的住处、他的状态、他的梦。

丁素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在城墙外面。"她终于说。

"对。你在里面,他在外面。"

丁素芬用拇指摩挲着笔帽。来回来回。

"结婚的时候他说过一次梦话。"她说。"大概是……2018年,还是2019年——记不清了。他半夜突然坐起来,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又倒下去了。第二天我问他,他说不记得了。那之后再也没有过。"

"你当时觉得异常吗?"

"没有。他喝了酒,酒后说梦话太正常了。"

"他今天说的那些——你觉得像真的吗?"

丁素芬的手停住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写出来的那两个字——睢陽——繁体的陽——"

"你也注意到了。"

"嗯。吴东健小学都没念完。他写个'陽'字能写对——你知道'陽'的右半边是什么结构吗?'日'上面一个'一'下面一个'勿'。这个字——一般人写不出来。"

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坐着。日光灯没开,靠着窗户透进来的下午光线。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孔哥。"丁素芬把笔放在桌上。"你觉得他是不是……跟我们一样?"

"蒋世平墙上没有他。"

"蒋世平可能漏了。蒋世平的六个人——他自己说的——是他用了两年时间找到的。但他是用'历史人物对应'的方法找的。他找的是守城那边的人——张巡、南霁云、许远、雷万春。他可能从来没想过要找攻城那边的。"

孔维明看着她。

丁素芬比他想的更冷静。或者说——她处理这种不可解释的事情的方式比他成熟。也许是因为她做了更久的梦。也许是因为她的"共感"迫使她很早就学会了和不可解释的东西共存。

"如果吴东健是攻城方的人——"丁素芬说,声音很平,像在做诊断。"那他不是蒋世平找的人。他是另外一边的。"

"是尹子奇那边的。"

丁素芬点了一下头。"尹子奇围了睢阳十个月。手下几万人。张巡守城杀了尹子奇很多人。那些人——如果也转世了呢?蒋世平只找了守城的六个人。攻城的呢?"

孔维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如果这个方向是对的——如果不只是守城方的人转世了,攻城方的人也转世了——那涉及的人数就不是六个、七个的问题了。睢阳之战死了几万人。

他不想想这个。

"先不说这个。"他说。"我现在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吴东健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不管他做什么梦——梦不是证据——我需要的是他在案发时间段的行踪。"

"你觉得他有可能是凶手?"

"我觉得他不是。"孔维明说。"但指向他的巧合太多了。轮胎、行踪、和你的关系、时间线——如果我是一个初入行的刑警,看到这些东西我会直接把他列为头号嫌疑人。"

"但你不是初入行的。"

"对。我不是。所以我在想另一种可能——这些巧合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制造的。有人让证据指向吴东健,就像有人让证据指向蒋世平。"

丁素芬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

"两条假线索。一条指向蒋世平——买铜钱的人。一条指向吴东健——轮胎、行踪。两条线同时存在,让调查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跑。而真正的人——在第三条线上。"

"庄柏年。"

孔维明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他站起来。"我该走了。你这两天注意安全——不是说吴东健会怎样,是整个情况不明朗。你下班走大门,别走后门了。"

"好。"

他走到门口。丁素芬在身后叫了他。

"孔哥。"

"嗯。"

"吴东健说他在梦里想进城——他说'我想进去但进不去'。你知道这在历史上意味着什么吗?"

孔维明回头看她。

"尹子奇围了睢阳十个月,最后破城了。他进去了。进去之后——他杀了所有守城的人。"

她说完之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动作很轻,很日常——像下班之后收拾诊室的那种动作。

"如果吴东健的梦继续做下去——"她说。"如果梦里他最终进了城——"

她没说完。

孔维明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下楼的时候他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不是很疼——就是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他脑壳里轻轻地、有节奏地敲。

他走出卫生中心的大门。七月底的阳光还是那么白。对面马路上那个位置——吴东健站了两个小时的位置——现在空着。马路牙子上的烟头还在。红塔山。过滤嘴被捏扁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想到了赵敏华说的那句话——"他安静的时候比闹的时候长得多。"

吴东健削苹果。一条长长的苹果皮。十几分钟。不断。

今天桌上那半个苹果——切得很整齐——两瓣。苹果皮在塑料袋里。一整条。没断。

他在等什么?

绿灯了。孔维明把车开进了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