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箱
陈国栋的老伴叫孙桂兰,住在城关区建新小区,一楼带院子。
黄存良发来的地址很详细——"建新小区3栋1单元101,进大门右手第二排,一楼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的就是"。孔维明周日上午九点到的时候,石榴树正挂着青涩的小果子,有一只麻雀蹲在枝头,看到他走近扑棱一下飞了。
院门没关。他敲了敲铁门框。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孙大姐您好,我是公安分局的。"孔维明掏出证件。"我姓孔,想跟您了解一点老陈——陈国栋同志以前的事。"
门帘掀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头发全白了,但梳得齐整,别着一个黑色发夹。她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孔维明的脸,然后把证件还给他。
"进来吧。"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老式的布艺沙发,沙发套洗得发白了但没有褶皱。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半包花生米。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养生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孙桂兰关了电视,给他倒了杯水。
"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在整理老档案的时候发现一个1983年的案子,当时是老陈负责的。年代久了,卷宗找不到了。想来看看老陈有没有留下什么工作笔记之类的。"
这是实话。不是全部的实话,但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查。
孙桂兰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老年人的节奏。
"老陈走都十几年了。"她说。"他的东西——大部分我都收拾了。工作上的文件当时单位来人拿走了一批,剩下的——"她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剩下的在那个箱子里。"
孔维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阳台用玻璃封起来了,堆着几盆花和一些杂物。角落里有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箱,不大,比装文件的公文箱稍大一点,上面压着一袋化肥和几个空花盆。
"那个箱子——"
"老陈在的时候就放在那。锁着的。钥匙一直在他手里。他走之后我翻遍了他的东西也没找到钥匙——可能带走了,可能掉哪去了。"孙桂兰放下杯子。"去年有个姓黄的老头也来过,说是修地方志的。我跟他说了,他看了看箱子没让我开。"
"黄老师来过,我知道。"孔维明说。"孙大姐,这个箱子——我能看看吗?如果有工作相关的材料,可能对我们有用。"
孙桂兰想了想。"你是公安局的,老陈也是公安的。你看就看吧。但箱子锁着呢。"
"我看看锁。"
孔维明走到阳台。搬掉花盆和化肥袋——化肥袋已经瘪了,是空的,当重物压箱子用。铁皮箱露出来了。军绿色的漆面大半都脱了,铁皮上有锈斑。挂锁是老式的铜锁,锈得不成样子了,但锁芯还在。
他试了试,锁体晃动但没开。铜锁的锁梁很细——这种锁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护。
"孙大姐,这锁我撬开可以吗?"
孙桂兰站在阳台门口,手扶着门框。她看了那个箱子几秒钟。
"撬吧。放了十几年了,里面是什么我也好奇。"
孔维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的多功能折叠刀,翘起锁梁一端,用力一扭。铜锁的锁梁断了——不是被撬断的,是锈蚀太严重,一使劲就脆了。断口处铜绿粉末簌簌地掉在地砖上。
他掀开箱盖。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份《人民公安》杂志,1987年的,封面是一个敬礼的女警察。杂志压着一摞纸——有打字机打的报告,有手写的笔记,有几张黑白照片。最底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粘过,已经开了——纸老了,浆糊干裂了,封口自己翘起来了。
孔维明蹲在阳台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杂志。先放一边。
打字机报告——他翻了一下。是几份旧的工作汇报,内容和1983年的案子无关,是八十年代末的治安巡逻记录。陈国栋大概是把一些舍不得交出去的东西留在了自己的私人箱子里。体制内的人都有这个习惯——公家的东西公家拿走,但自己留一份底。
手写笔记——三张纸,折成三折。展开。
是陈国栋的字。孔维明没见过陈国栋的笔迹,但纸上写着"陈国栋记",日期是1983年12月1日——案子结案之后一个月。
他开始读。
关于郑守义案的个人备忘
此案已结,不宜再议。但有几点我放不下,记在这里,留作备查。如有一天需要重新翻这个案子,这份备忘可做参考。
一、遗书
郑守义遗书原件我抽出来了。结案报告里没有附原件——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那封信的内容太离谱了,如果留在卷宗里,将来不管谁翻到都会觉得莫名其妙。一个精神病人写的东西,放在卷宗里只会给后来的人增加困惑。我把它单独保存。
遗书全文抄录如下(原件另附):
孔维明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很轻微,但他注意到了。
继续。
致看到这封信的人:
我叫郑守义。商丘永城人。1945年生。
我杀了三个人。李德胜,王秀兰,赵光明。他们该死。不是因为这一世的事——李德胜扣我工资那个事我不在乎。是前世。
我生于睢阳。唐至德二年。这些是我记的,不是我想的。记的和想的不一样——想的你能控制,记的你控制不了。它就在那里。
城被围了。十个月。粮食吃完了,马吃完了,鸟吃完了,老鼠吃完了。
然后吃人。
第一批被杀的是府君(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读音是这样的)的女人。然后是别的女人。然后是老人和孩子。我的女儿被杀了。她四岁。不是我杀的——是将军下的令。将军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我现在知道那个将军转世是谁了。李德胜。我在棉纺厂和他共事八年。我一直觉得他面熟。去年我才想明白——不是这辈子面熟,是上辈子。
王秀兰是将军的妾。上辈子她是第一个被杀的。这辈子她在车间做挡车工,每天从我面前走过。我看到她就想吐。不是恨——是那种味道。你们不会懂的。
赵光明管粮食。上辈子他是管军粮的官。围城第六个月的时候他把粮食藏了一批,自己偷偷吃。被发现的时候他装不知道。将军没有杀他——杀了他没人管粮食。所以到最后,管粮食的人活了下来,四岁的孩子死了。
我在城破那天被叛军的刀砍死了。砍在脖子上。这辈子我脖子后面有一块胎记,生下来就有,深红色的,长条形的。我妈说那是命里带的。她说对了。
我不是疯子。1979年那个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是假的。我去看医生是因为做梦,梦太真实了,我以为自己有病。医生听了我说的话就给我开了药。他没有听我在说什么,他只是决定了我是什么。
杀了他们三个,我该死的也死了。下辈子——如果还有——但愿不要再见到他们。
郑守义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九日
陈国栋在遗书抄录后面写了几行批注:
看完这封信我的第一反应是:疯子。精神病人的遗书,什么"前世"、"睢阳"、"吃人"——在83年这种话说出去,不是疯子就是搞迷信活动。
但有一件事让我犹豫了。
郑守义提到的"府君"——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后来翻了一下辞海,发现"府君"是唐代对官员的敬称,大致相当于"大人"。一个仓库保管员,初中文化,退伍军人——他从哪知道这个词?
另外他提到"至德二年"。我查了一下,至德二年是唐肃宗年号,公元757年。这一年确实有一场叫"睢阳之战"的仗。
一个初中文化的仓库保管员,能准确说出"至德二年"和"睢阳"——这两个词不是普通人随便能编出来的。
但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妄想系统可以非常精密。他可能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些知识——一本书,一篇文章,一个老兵的讲述——然后编进了自己的妄想里。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我选择了最合理的解释。结案了。
孔维明把三张纸放在膝盖上。
蹲的时间太久了,腿有点麻。他站起来,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建新小区的院子。有一个老头在遛鸟,鸟笼挂在一棵梧桐树上。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从树下走过。七月底的阳光从封闭阳台的玻璃透进来,热,闷。
他又蹲下来,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纸。对折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脆得像干树叶。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郑守义的遗书原件。
和陈国栋的抄录基本一致。笔迹歪歪斜斜的——不是不认识字的那种歪,是手在抖的那种歪。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墨迹褪成了灰蓝色。有几处墨迹洇开了——不是水渍,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有汗。
孔维明逐字对照了一遍。抄录和原件几乎完全一致,只有两处微小的差异:
第一处,原件在"我的女儿被杀了"后面有一个删去的字——看起来本来要写名字,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看不出下面是什么。
第二处,原件最后一句"但愿不要再见到他们"后面,有一行很小的字,陈国栋没有抄录。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最后才加上去的:
"但愿她下辈子不用再饿。"
她。
不是他们。是她。
他的女儿。四岁。
孔维明把遗书原件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孙桂兰在客厅等着。他回到客厅,把箱子里的东西做了个简单的说明。
"孙大姐,这些东西跟我们正在查的一个案子有关系。我需要把这份笔记和信封带走——给您开个证物接收单,以后用完了还给您。"
孙桂兰点了点头。"带走吧。老陈留的东西,有用就用。放在那也是落灰。"
他掏出笔,在随身的工作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写了接收单——接收人孔维明,单位,日期,物品清单:手写备忘录三页,牛皮纸信封一个(内含手写信件一页)。签名,按手印。
"这个您收好。"
孙桂兰接过去叠了一下,放在茶几上。
"孔同志,那个箱子里——还有几张照片。你看看要不要?"
孔维明回到阳台,拿起那几张黑白照片。
四张。
第一张:一排平房,前面有一棵大杨树。杨树下面停着一辆自行车。房子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看不清字——但能看出是厂区宿舍的样子。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棉纺厂单身宿舍 83.11"
第二张:一间屋子的内部。床、桌子、一个铁皮暖壶。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照片拍得不清楚,但能看出屋子很小,东西不多。背面:"郑守义宿舍 83.11.9"
第三张:一根横梁的特写。横梁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下端是空的,人已经被放下来了。背面没有文字。
第四张:一个人的证件照。黑白的,一寸大小,但被放大冲印过,变得模糊了。照片里的人——瘦脸,颧骨高,嘴唇紧抿,目光直视镜头。看不出表情,但有一种紧绷。头发很短,像刚理过不久。穿着的领子能看到一点——白色的,像是军装的衬衣领。背面写着:"郑守义 证件照 约1970"
孔维明把四张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第四张。郑守义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试图从里面辨认出什么。一个1945年生的商丘永城人,当过兵,干过仓库保管员,1979年被诊断精神分裂,1983年杀了三个人然后自杀。如果他的遗书不是疯话——如果他真的"记得"——那他记得的是睢阳城里一个父亲的经历。一个四岁女儿被杀掉当军粮的父亲。
孔维明把照片放回箱子里。
"照片不带了。只带笔记和信。"
他和孙桂兰告了别。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上的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老位置上,歪着头看他。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陈国栋的备忘录又看了一遍。
遗书里的几个关键信息:
一,郑守义自称"生于睢阳,唐至德二年"。这和蒋世平的研究指向同一个事件——757年睢阳之战。
二,郑守义认为三个受害者分别是"将军"、"将军之妾"、"管军粮的官"的转世。这个结构和蒋世平墙上的六人对应关系高度相似——都是围绕睢阳之战中的角色进行今生对照。
三,郑守义提到了"府君"这个词但不确定怎么写。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府君"在睢阳之战的语境下最可能指的是许远——他是睢阳太守,守城的最高行政长官。张巡是御史中丞,负责军事指挥,许远负责后勤和行政。"府君"是对太守的尊称。
四,郑守义说自己"前世饿死在城里"——但遗书后面又说"城破那天被叛军的刀砍死了"。这两个说法矛盾。一个人不能既饿死又被砍死。
矛盾。
孔维明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问号。
可能的解释:郑守义的"记忆"本身就是混乱的——符合精神分裂的症状。妄想内容可以自相矛盾,患者不会意识到。
另一个可能:他描述的是两段不同的记忆。"饿死"可能是一种极端饥饿的体验——没有真的饿死,但离死不远——然后城破时被砍死。按照史料记载,睢阳城破时城中只剩四百余人,这四百人大多已经饿得无法站立。叛军进城后屠杀了大部分残余守军和平民。所以一个人可以"差点饿死然后被砍死"——先经历了十个月的饥饿,最后死于城破后的屠杀。
如果是这样,遗书并不矛盾。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在描述两个不同阶段的记忆。
但这个分析建立在"记忆为真"的前提上。孔维明不打算在这个前提上多停留。
他启动了车。
下午他去了分局。周日的分局比周六更空。他在办公室关上门,把陈国栋的备忘录和郑守义的遗书原件做了扫描——用手机拍的,正反面各一张。然后把原件放进一个新的文件袋,贴上标签,锁进自己抽屉里。
他给刘运昌打了电话。
"运昌,昨天发你的那四条查了没有?"
"查了两条。"刘运昌的声音听起来像没睡好。"1983年的卷宗确实已销毁。但我联系了市局档案室的老李——就是上次帮咱们查韩学义底子的那个——他说销毁前有一份微缩胶卷的备份。八十年代市局搞过一次档案缩微化,把一部分重要案件的卷宗拍了胶卷。不是全部——只拍了结案报告和证据清单,没有拍全部材料。他帮我找了找,郑守义案的缩微胶卷编号是有的,但胶卷本身——"
"在不在?"
"在。他说在老库房的底柜里。要找一找。他说周一上班了帮我调。"
"好。第二条呢?"
"郑守义在商丘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1979年的纸质病历,我联系了商丘那边。他们说七九年的病历早没了。精神卫生中心2003年搬过一次家,搬家之前的纸质病历只保留了住院病历,门诊的全部销毁了。郑守义当时是门诊。"
又是销毁。
四十年前的东西,纸做的,能留到现在的是例外而不是常规。孔维明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系统性地消化掉。不是有人刻意销毁,是时间本身在做这件事。纸会烂,胶卷会老化,人会死,记忆会模糊。
"运昌,你听说过一个词叫'府君'吗?"
"什么?"
"府君。古代的称呼。大意是对太守、府台的尊称。"
"没听说过。怎么了?"
"没什么。你帮我查一下郑守义三个受害者的背景——不是工作关系,是个人背景。李德胜、王秀兰、赵光明——这三个人有没有商丘籍的?或者去过商丘?或者跟睢阳有任何关系?"
"这个——1983年的人的个人背景?"
"找公安户籍档案。户籍迁移记录应该还在。"
"好。我试试。"
"还有一件事。"孔维明拿起笔。"郑守义有个弟弟叫郑守信。商丘永城人。郑守信有个儿子,1980年前后出生。帮我查一下这个侄子——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
"这个人跟案子有关系?"
"不确定。先查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
孔维明靠在椅子上。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桌上摊着的东西比一周前多了一倍——蒋世平的笔记本电脑镜像截图、黄存良的九本手稿复印件、庄柏年的基本信息、现在又加上了陈国栋的备忘录和郑守义的遗书。
他开始在本子上画一张表。左边写"1983年·郑守义案",右边写"2024年·得壹元宝案"。中间画一条竖线。
凶手: 左:郑守义,38岁,男,商丘永城人,仓库保管员。作案后自杀。 右:未知。疑似庄柏年,49岁,男,安徽涡阳人,文玩店老板。在逃/潜伏。
受害者数量: 左:3人 右:已确认6人(边缘人系列)+蒋世平(失踪)
作案特征: 左:两天内连续杀三人。凶器多样(绳、铁锥、锤),因地制宜。无特殊仪式感。 右:跨三年。胃内填充谷物,口含铜钱。高度仪式化。
与睢阳之战的关联: 左:遗书中明确提及。"生于睢阳,至德二年。" 右:铜钱(得壹元宝)指向唐安史之乱时期。蒋世平的研究资料直指睢阳。
"前世"叙事: 左:郑守义认为自己和三名受害者是睢阳之战中人物的转世。杀人是"报前世之仇"。 右:蒋世平认为六人(含自己)是睢阳人物转世,但他不是凶手——他是研究者。庄柏年(如果是凶手)的动机尚不明确。
精神状态: 左:有精神科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1979年)。但郑守义本人否认。 右:蒋世平无精神科记录。庄柏年未知。
铜钱: 左:无。 右:有。得壹元宝,唐代。六枚同批窖藏。
食物相关: 左:无直接关联。但遗书内容涉及"吃人"和"饿死"。 右:死者胃内有未消化谷物。呼应围城断粮主题。
孔维明写完,把笔放下。
表格很清楚。相似的地方——都指向睢阳之战,都有"前世"叙事。不同的地方——几乎所有具体特征都不一样。时间跨度、受害者数量、作案方式、仪式感、铜钱——全不一样。
这说明什么?
如果是模仿犯罪——当前的凶手模仿了1983年的案子——那模仿得也太不像了。模仿犯通常会复制前案的标志性特征,而当前案件的标志性特征(铜钱、谷物、仪式化布局)在1983年完全不存在。两个案件共享的只有一个元素:睢阳之战。
这更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年代,独立地被同一个东西击中了。
孔维明不喜欢这个方向。但他是警察,他的工作是跟着证据走,不是跟着自己的喜好走。
他在表格底下加了一行:
待查:郑守义是否接触过有关睢阳之战的资料(书籍、文章、他人讲述)。如果能证明他的"前世记忆"有现实来源,则精神疾病解释成立。如果找不到来源——
他没有写完这句话。
周一上午,刘运昌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郑守义三名受害者的户籍迁移记录查到了。
李德胜,江西上饶人,1962年支援三线建设调入江城棉纺厂。王秀兰,江城本地人,生在河西区,嫁在河西区,一辈子没离开过。赵光明,湖北黄石人,七十年代初调入河西区粮站。
三个人没有一个和商丘有关系。
"不是商丘人,也没去过商丘?"
"户籍记录上看不出来。出差、旅游这种事户籍不会记。但八十年代——一个棉纺厂车间主任、一个挡车工、一个粮站站长——这三种人出差去商丘的概率基本为零。"
孔维明点了点头。三个受害者和商丘没有地理关联。这意味着郑守义不是因为"这三个人和商丘有什么联系"才选中他们的——如果他的"选人"逻辑成立的话,纯粹是基于他自己的"前世记忆"。
或者纯粹是精神病发作后的随机攻击,"前世报仇"只是事后编织的叙事框架。
第二个消息:郑守义的侄子查到了。
"郑守信的儿子,名叫郑卫国。1980年1月生。户籍在商丘永城——"刘运昌翻了翻手机上的截图。"2006年注销了。"
"注销?"
"死亡注销。2006年8月。死因——"刘运昌停了一下。"交通事故。在永城到商丘的省道上,骑摩托车跟一辆货车相撞。当场死亡。"
死了。这条线断了。
"郑守信呢?"
"也没了。2012年病故。食道癌。永城人民医院。"
孔维明在本子上把"郑守义→弟弟郑守信→侄子郑卫国"这行字后面打了两个叉。一个2006年死的,一个2012年死的。黄存良想通过亲属找到郑守义"前世记忆"的来源——这条路走不通了。
"还有一件事。"刘运昌说。"缩微胶卷的事。市局老李说找到了——但胶卷有一段受潮了,要送去修复才能看。他说大概要一两周。"
一两周。案子不会等他。
"让他尽快。"孔维明说。"告诉他这个优先。"
刘运昌走后,孔维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那张比对表格摊在面前。左边,右边,中间那条竖线。
两个案件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不是因果关系,不是模仿关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相似性。就像两棵树长在不同的地方,但根系在地下连着同一块土壤。
土壤是什么?睢阳。757年。那场围城。
他在比对表格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字很小,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1983年是偶发事件,还是一个模式?
如果是模式——如果每隔几十年就有人"看到"睢阳的东西,然后做出类似的事——那这个模式是什么?为什么是睢阳?为什么总是发生在江城?郑守义是商丘人来到了江城,庄柏年是涡阳人来到了江城。
江城有什么?
他想到了黄存良最后一页写的那个问题:"那我是谁?"
一个编了一辈子死人条目的老头。一个不是商丘人的江城本地人。但他也"看到"了什么——不是前世记忆,是一种直觉。他在九十七起非正常死亡案例中嗅到了一种模式。普通的编辑不会这么做。普通的编辑会按部就班地写条目——某某,生于某年,卒于某年——然后回家吃饭。黄存良不是。他闻到了不对的味道。就像一条老猎狗——腿已经跑不动了,但鼻子还灵。
孔维明把表格折起来,和陈国栋的备忘录一起放进文件袋。
他需要做一件事。今天下午。老周面馆。两点半。
程嘉会来。丁素芬也会来。
三个蒋世平墙上的人。
他要跟她们说什么?把郑守义的遗书念给她们听吗?告诉她们四十年前也有人做了和她们一样的梦,然后杀了三个人?
不。不能这么说。
他要先听。听她们说。然后再决定说多少。
这是审讯的基本功——先让对方开口,你才知道自己手里的牌该怎么打。
但这不是审讯。她们不是嫌疑人。她们是——
什么?
受害者?证人?同类?
他不知道。
孔维明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走出办公室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那张比对表格的边角露在文件袋外面,能看到最后一行没写完的句子——
"如果找不到来源——"
他把文件袋按了按,让纸角缩回去。
然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