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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斋

老范的回复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查到了。雅集斋,工商登记名称'江城雅集斋文化艺术品商行',2019年3月注册,个体工商户。经营者庄柏年,男,1975年2月生,身份证号3414——"

"停。"孔维明打断他。"住址呢?"

"登记住址是老城区东街87号二楼。店面在一楼。住店合一。"

"家庭情况?"

"离异,2016年在涡阳办的手续。无子女。前妻叫周瑞芳,户籍已迁到合肥,其他没查到。"

"涡阳?"

"对,庄柏年户籍原在安徽涡阳。2018年迁入江城。"

涡阳。韩学义也是涡阳的。

孔维明把这个巧合记在本子上,没有发表意见。巧合在案件里不算证据,但值得标记。一个涡阳人开着文玩店,另一个涡阳人死在冷柜里。安徽涡阳是个八十万人口的县城,两个涡阳人出现在同一个案子里不算稀奇。但也不能忽略。

"还有什么?"

"这个人很干净。"老范说。"无前科,无违法记录,无信访记录。连交通违章都没有——他名下没有车。信用记录一般,没有贷款,没有信用卡。银行流水我没权限调,要走手续。"

"先不调。"孔维明说。"我自己去看看。"


七月二十号下午,孔维明去了老城区东街。

他没有开警车,开的是自己那辆灰色的丰田卡罗拉。也没穿警服——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灰色长裤,黑色皮鞋。退休干部出来散步的打扮。

东街他不常来。老城区这几年拆了一半,留下一半。留下的部分大多是有点年头的门面房,一楼做生意,二楼住人。街面不宽,两车道,路边的法国梧桐长得遮天蔽日,把七月的太阳挡掉了一大半。

87号在街的东段,夹在一家卖桶装水的铺子和一家已经关了门的裁缝店之间。门脸不大——大约三米宽的铺面,没有招牌灯箱,只有门头上一块深色的木匾,上面四个字:雅集斋。字是隶书,刻的,不是喷绘。木匾有些年头了,漆面磨得发暗,但字的棱角还在。

门是敞开的。没有空调——里面吊着一台老式的工业风扇,转得慢吞吞的,嗡嗡响。

孔维明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他在进去之前做了一件刑侦科时养成的事——看门框。门框上方有一个小东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灰尘或者蜘蛛网。是一个门磁感应器,很小,磁铁粘在门框上,感应片粘在门板内侧。有人开门或者经过的时候会触发。

一间半死不活的文玩店,装了门磁。

他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的大。进门之后往右拐了一下,实际面积大概有三十多平米。靠墙三面是玻璃柜台和木头博古架,里面摆着各种杂件——铜炉、玉佩、鼻烟壶、核桃、串珠。柜台玻璃擦得干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按类分区。不是那种堆满了假货等着宰游客的旅游纪念品店——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最靠里的一面柜台专门摆铜钱。几十枚,每一枚放在一个单独的亚克力卡座上,旁边有一张小纸条标注朝代和品名。孔维明扫了一眼——开元通宝、乾元重宝、大历元宝——都是唐代的。

店中间有一张方桌,黑胡桃木的,表面有一层包浆。桌上放着一套茶具——紫砂壶、四个杯子、一个公道杯、一个废水桶。茶壶是温的——摸不到,但能看到壶嘴上有一丝蒸汽。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庄柏年。


和黄存良描述的一致:五十出头,不高,偏瘦。穿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额头宽,颧骨不突出,下巴收得很紧——是那种不会一眼被记住的脸。说不上好看,说不上丑。一张不留痕迹的脸。

他看见孔维明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是那种店老板看见客人的迎合式站起来——是一个自然的动作,像是本来就要站。

"进来坐。"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楚。普通话里带一点皖北口音,不重。

孔维明走过去。"路过看看。"

"喝杯茶。外头热。"

庄柏年已经在倒茶了。从壶里倒进公道杯,再从公道杯分到一个小杯里,推到孔维明面前。动作不花哨,但有一种练过的流畅——每个步骤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刻意的慢。

孔维明坐下来。接了茶。抿了一口。

"岩茶?"

"肉桂。武夷山的朋友每年寄点。不是什么好的,口粮茶。"庄柏年也坐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先闻了一下。

店里很安静。风扇转着,偶尔嗡一声。外面街上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按了两下,远了。

孔维明看着柜台里的铜钱。"做古钱币的?"

"也做,也不做。什么都收一点,古钱币算是偏好。"庄柏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柜台。"您懂钱币?"

"不懂。小时候家里老人有几枚铜钱,拿来给我们小孩编红绳挂脖子上。后来不知道扔哪了。"

"常有的事。那时候铜钱不值钱,论斤卖的。现在稍微值点了。"

孔维明又喝了一口茶。他没有急。

他看了看店里的博古架。一排铜炉里有几件形制不错的——宣德炉的形,底款看不清,但铜色正。旁边的架子上放着几方砚台,一块端砚、两块歙砚,边上垫着绒布。

"生意怎么样?"

"凑合。"庄柏年笑了一下。笑的幅度很小,嘴角动了动,眼睛没怎么变。"这条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对面那排房子年底可能也要拆。到时候连路过的人都没了。"

"搬呗。"

"搬到哪去?新城区的铺面一年十几万,我这小本买卖撑不住。老城区便宜,就是没人。各有各的好。"

他说"各有各的好"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行报纸。不是无所谓——是真的不在乎。一个开着半死不活的店、住在店楼上、独居无子女的五十岁男人。这种平静是养出来的。不是一年两年能养出来的。

孔维明放下茶杯。"我听人说你这里能鉴定铜钱?"

"鉴定谈不上。看看真假、断个年代可以。要出证书得找省博的专家。"

"我最近碰到几枚唐代的,想找人看看。得壹元宝,听说过吗?"

庄柏年的手停了一下——很短,可能不到半秒。他正在往壶里续水,手握着水壶的把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

"听说过。"他说。"史思明铸的,乾元二年。存世量不大,但也不算稀缺。品相好的值点钱,一般的几百块。"

他倒完水,把壶放下。抬头看了孔维明一眼。

这是两人对坐以来,庄柏年第一次正面看他的眼睛。

那个眼神持续了大约两秒钟。不是打量——打量是从上到下扫一遍。庄柏年的看法是直的,盯着孔维明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孔维明是不是随便问问的。

"您手上有得壹元宝?"他问。

"不在手上。在别处。朋友的东西,帮他问问行情。"

"行情的话——"庄柏年靠回椅背。"得壹元宝的水比较深。它流通时间短,铸造量本来就不大。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是仿品,清仿和民国仿居多。真品的话,要看版别。字体、轮廓、铜质、锈色,都是断代的依据。"

他说起铜钱的时候话明显多了。不是刻意多——是自然地打开了一个他熟悉的话题。用词准确,逻辑清楚,像是一个真的在这个领域浸了很多年的人。

"有一种特殊的情况。"庄柏年继续说。"窖藏品。就是一批铜钱被埋在地下保存了很多年,一起出土的。这种东西锈色统一,铜质相近,因为在同一个环境里氧化了上千年。窖藏品的价值比散品高——因为有明确的出土背景,学术价值大。"

孔维明听着。他注意到庄柏年没有提到"商丘"。

"商丘那边前几年出过一批窖藏的得壹元宝。"孔维明随口说。像是在聊天。"听说品相都不错。"

庄柏年点了点头。"听说过。2021年还是2022年的事。一个建筑工地挖地基挖出来的。当地文物局介入了一部分,但剩下的流到了市场上。这种事常有——工人挖到了先自己揣几枚,等文物局来的时候东西已经散了一半了。"

"你手上有那批的吗?"

"没有。"庄柏年说。"我进货渠道窄,就江城本地的几个老客户。商丘的东西流不到我这里来。"

他说得自然。没有犹豫,没有眼神飘移,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撒谎的微表情。孔维明观察得很仔细——三十年的审讯经验让他对"说谎的身体"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庄柏年的身体没有说谎的信号。

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说谎。高明的说谎者不会让身体泄密。他们控制呼吸、控制眼神、控制手势。他们说谎的方式和说真话一模一样,因为在他们心里,谎言早就变成了真话的一部分。

孔维明不动声色。他又喝了一口茶。


他在店里坐了大约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他们聊了清代的制钱制度、民国银元的版别、江城老城区的拆迁进度、桶装水涨价了两块钱。庄柏年聊天的方式很舒服——他听的时候真的在听,不打断,不急着表达自己的观点。偶尔接话的时候会补一个孔维明不知道的细节,但不炫耀,就是顺着话头说出来的。

一个有学问、有教养、不让人讨厌的中年男人。

黄存良用了两个小时和他喝茶聊天。现在孔维明理解了。庄柏年这个人有一种不施加压力的吸引力——他不会让你觉得他在讨好你,也不会让你觉得他对你有所求。他就是在那里,安静地坐着,陪你喝茶。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不想说也行。

这种特质在普通人身上叫随和。在嫌疑人身上叫危险。

因为它意味着控制。一个能让任何人在四十分钟里放松下来的人,对人际距离的把握是精确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沉默。这不是天生的——这是练出来的。

孔维明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庄柏年也站了起来。

"您贵姓?"庄柏年问。这是整段对话里他第一次问孔维明的个人信息。放在最后问——不是忘了,是故意等到这个时机。

"免贵姓孔。"

"孔先生。以后有铜钱的问题,随时来。"

孔维明走到门口。然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店里的格局他已经记住了。三面柜台,一张茶桌。茶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他之前没仔细看。现在从门口的角度看过去,能看清那幅字的内容。

四个字。行书。写得不算好,但有一种拙朴的力道。

城在人在。

孔维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庄柏年注意到了。他顺着孔维明的目光看向那幅字,然后说:"朋友写的。送我开业的时候挂上去的。意思是人在店在——开门做生意嘛,人守着就行了。"

合理的解释。做生意的人在店里挂一幅"城在人在",说的是坚守铺面的决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这四个字——城在人在——还有另一层意思。

张巡守睢阳。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孔维明看着庄柏年。庄柏年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十多平米的店面对视了大约两秒钟。庄柏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深意、没有试探、没有"你懂的"的暗示。就是一个店老板送客人出门的正常表情。

"谢了。"孔维明说。转身走了。


他走出东街,拐进一条侧巷,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掏出手机,给刘运昌发了一条短信:

雅集斋去过了。调这个人近三年的手机定位。走正规手续,搜查令我回去写。另外查一下他的进货渠道——他说是江城本地的几个老客户,看看能不能核实。不要打草惊蛇。

发完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

侧巷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一只知了在树干上拼命地叫,叫得声嘶力竭。

他在脑子里复盘刚才四十分钟的对话。

庄柏年知道得壹元宝的历史背景。知道窖藏品和散品的区别。知道商丘那批铜钱的来历。——这些都可以用"文玩从业者的专业知识"来解释。一个做古钱币生意的人知道这些,很正常。

庄柏年在听到"得壹元宝"三个字的时候手停了半秒。——可以解释为"这东西不常有人提起"的轻微意外反应。正常。

庄柏年在对话最后才问他姓名。——可以解释为"不急于刺探客人隐私"的生意人分寸。正常。

墙上的"城在人在"。——可以解释为开业贺礼。正常。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正常。合在一起看——也可以正常。

但孔维明的后背从进店开始就一直在出汗。不是热的那种汗——空调没有,但风扇够用,店里不算闷。是那种汗——他在审讯室里坐在嫌疑人对面时不会出的汗,在老婆骂他时不会出的汗,在半夜噩梦醒来时也不会出的汗。

是坐在一个和你段位相当的人对面时才会出的汗。

庄柏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慌乱。一个普通的文玩店老板,面对一个陌生人走进来聊铜钱,正常反应是什么?好奇。热情。推销。警惕——如果对方像是来找茬的。但庄柏年的反应是:平静。一种早就准备好的平静。

他不意外。

一个陌生人走进他的店,问得壹元宝,提到商丘——他不意外。

要么他真的只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文玩商,什么客人都见过,什么问题都回答过。要么——他在等。等这个人来。等了很久了。

孔维明靠在梧桐树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回想起最后那个对视。两秒钟。庄柏年看他的方式——不是店老板看客人。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是一种辨认。像是在核对一张很久以前见过的脸。

但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多了。疑心生暗鬼。一个满脑子"第七个人"的警察,走进任何一间店,看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对方在"辨认"自己。

证据。他需要证据。

他掏出手机,又给刘运昌补了一条:

另外查一下庄柏年的户籍迁入记录。2018年从涡阳迁入江城。迁入原因是什么——投靠亲属、购房还是什么?涡阳那边有没有他的底?

发完之后他推开梧桐树,往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后颈。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强烈,但真实——像是有一根很细的线从他的后颈牵到某个方向。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下后方——侧巷里没有人。梧桐树下是空的。东街的方向上有几个行人,骑电动车的、提菜的、推婴儿车的。没有灰色夹克,没有棒球帽。

没有人。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老城区。

后视镜里,东街越来越远。法国梧桐的绿色在镜子里缩成了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当天晚上,孔维明在书房里坐到十一点。

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图。不是蒋世平那种复杂的关系网——是一张简单的时间线。

2019年3月 — 庄柏年在江城开店(雅集斋注册) 2021年9月 — 第一起边缘人案件(黄存良手稿记录) 2022年 — 商丘窖藏得壹元宝出土,流入市场 2023年初 — 蒋世平开始跟踪六人(推测) 2024年3月 — 蒋世平跟踪记录正式开始 2024年3月23日 — 黄存良去雅集斋,灰色夹克出现 2025年4月 — 蒋世平失踪 2025年6月 — 陶永安尸体出现在拆迁工地

庄柏年2019年在江城开店。第一起案件2021年。如果庄柏年是凶手——他到了江城两年之后才开始动手。

那两年他在做什么?踩点。找人。研究。

蒋世平说"他比我先开始"。如果蒋世平从2023年初开始,庄柏年至少从2021年之前就在做了。两年的准备期。加上三年的作案期。五年。

一个人花五年时间做一件事。不是为了钱——杀六个边缘人不产生任何经济收益。不是为了快感——间隔时间太长,连环杀手的冲动型犯罪不是这个节奏。

他在做一个实验。

庄柏年的人物档案里——如果他有一份人物档案的话——核心动机应该是这样的:他想知道人能不能改变。六个边缘人的死是序幕,是布景。真正的实验对象是六个活着的人——孔维明、丁素芬、马广路、黄存良、程嘉、蒋世平。

把他们逼到和前世相同的选择面前,看他们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如果还是一样——那轮回没有意义。人不会变。一千两百年前的选择,今天还是那个选择。

孔维明把笔放下。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庄柏年的逻辑思考——不是作为一个警察在追查嫌疑人,而是作为一个棋手在推演对手的棋路。这很危险。当你开始理解对手的动机时,你就已经站在了他划定的棋盘上。

他合上笔记本。

明天要做三件事。第一,等刘运昌的调查结果。第二,约丁素芬见面——他需要把储藏室的发现告诉她,至少告诉一部分。第三,给程嘉打个电话——黄存良提过程嘉最近失眠加重了,噩梦频率在升高。

六个人里,蒋世平失踪了,黄存良快死了。剩下四个人——他、丁素芬、马广路、程嘉——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确定该告诉他们多少。

太多了,他们会恐慌。太少了,他们不知道该防谁。

他关了台灯。书房暗下来。窗外的路灯把一块橙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块浮在水面的薄冰。

他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最近几天他都睡书房,怕做噩梦吵到赵敏华。

这一晚他没有做梦。

这比做噩梦更让他不安。连续几个晚上的噩梦突然停了——像是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不是他自己关的。

他翻了个身。

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然后是一点。然后是两点。

他在两点零七分睡着了。

没有城门。没有铁釜。没有人叫他开门。

只有一间店。一张茶桌。一壶肉桂。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惊不喜的男人坐在对面,给他倒了一杯茶。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

但沉默里有一句话: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