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墙
七月二十一号中午,程嘉骑电动车到翠苑社区卫生中心的时候,丁素芬已经在一楼大厅等她了。
白大褂没脱,但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塑料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雾。中午十二点的卫生中心只有两个人在挂号窗口排队,空调嗡嗡地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
"上楼。"丁素芬说。"三楼没人。"
三楼是那个传说中要改成日间照料中心的空层。走廊里堆着几箱过期的宣传册和一台报废的饮水机,最里面有一间会议室,桌椅齐全,落了一层薄灰。丁素芬推开门,用手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抹了两下,坐下来。
程嘉跟着坐下。她把双肩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血战睢阳》的VCD碟片,装在塑料盒子里,盒盖裂了一条缝。
丁素芬看了一眼碟片,没伸手拿。"你看完了?"
"十二集。跳着看的。"
"跟你的梦——"
"画面对得上。城墙、弩、地窖、三条光缝。全对得上。"程嘉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像在赶着把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交代完。"这部电视剧是九十年代末拍的,剧组没钱,城墙用的是《三国演义》淘汰的布景,石头砌的。唐代睢阳根本不是石头城墙。弩也是错的——弩臂分叉那种是宋代的。"
"所以你觉得你的梦是——"
"童年记忆。五岁在外婆家看的。VCD。"
丁素芬喝了一口水。杯壁的水雾被她的手指抹掉了一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说?"
程嘉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过的擦手纸。展开之后是她用记号笔画的那面城墙。线条粗糙,但结构清楚。
"这是第一个梦。石头城墙。电视剧的。"她把擦手纸推到丁素芬面前。
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她凌晨四点半从床上起来之后画的——用铅笔画在一张A4纸上,比擦手纸精细得多。也是城墙,但完全不同。
"这是第二个梦。前天晚上。夯土的。"
丁素芬拿过手机。
画面上的城墙没有条石,表面是不规则的、坑坑洼洼的夯土面,有几个深坑,像被什么重物砸过。垛口参差不齐,有的整块豁掉了。没有弩。城墙上站着一个人影——画得模糊,但体态是女人的。
丁素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这个人——"
"我不确定。"程嘉说。"但我梦里觉得是你。"
丁素芬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觉得是我"这种问题。程嘉不是那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或者夸大的人。她是殡仪馆的化妆师,每天的工作是给死人一个合理的面孔——她习惯了精确,不习惯修饰。
"你说第二个梦是夯土的。"
"对。跟你描述的一样。坑坑洼洼,发黄的土。"
"那这个梦不是电视剧了。"
"不是。我在碟片里找过。十二集,每一集都看了。没有夯土城墙的镜头。那个剧组只有一套布景——石头的。"
"所以你有两个版本的城墙。"
"一个是假的,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
丁素芬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会议室没有窗帘,窗户上糊着一层旧报纸,七月的阳光透过报纸变成一种发黄的暖光。
"第二个梦里还有什么?"
程嘉说了。街道。土房。黑瓦。地面上干裂的渍迹。一个坐在门前刚死的年轻女人——瘦,颧骨突出,左耳根下面有一颗暗红色的胎记。她蹲下来给那个女人擦脸。
她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尸检报告。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描述死者的面容时不带情绪,因为情绪会干扰判断。
"我用布条给她擦脸。"程嘉说。"不是现在的化妆工具——就是从衣角撕下来的一条布,蘸了一点水。"
"你认识她吗?梦里的你。"
"不认识。但是——"程嘉停了一下。"梦里有一种感觉。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人。一起被赶进过地窖。后来——"
"后来什么?"
"断了。后面的部分我没梦到。或者梦到了,醒了之后忘了。"
丁素芬点了点头。她的梦也是这样——像一本被撕掉了大半的书,只有几页还在,还不是连续的几页。
"那张脸你在电视剧里也没找到。"
"没有。碟片里没有那张脸。没有那条街。没有那个门前坐着的女人。"
"但气味呢?"
程嘉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起来很镇定,但手指在无意识地绞。
"气味一直在。两个梦里都有。地窖那个——腥甜的、温热的——电视剧给不了这种东西。"
"还有饥饿。"
"饥饿从小就有。三岁。比看那个碟片更早。"程嘉抬头看着丁素芬。"丁大夫,电视剧能解释画面。但电视剧解释不了三岁时候的饥饿。我三岁在外婆家,吃穿不愁。那种饿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这三个字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像是掉在地上的硬币,弹了一下。
丁素芬站起来走到窗边。
报纸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能从一个撕破的角上看到外面——翠苑小区的灰色楼房,晾衣绳上挂着的被单在风里晃。
"我跟你说一件事。"她背对着程嘉。"你听完再判断。"
程嘉没说话。等着。
"上周孔维明找过我。"
"孔维明——那个公安局副局长?"
"嗯。他不是专门来找我的。他来卫生中心拿体检报告,走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我,站着聊了几句。"丁素芬转过身来。"他问我最近睡眠怎么样。"
"公安局副局长关心你的睡眠?"
"他妻子跟我是高中同学。认识很久了。我离婚之后他们两口子照顾过我一阵——帮忙搬家,偶尔请我吃饭那种。"丁素芬重新坐下来。"但那天他问的方式不对。"
"什么意思?"
"他不是随口问的。他在我说'还好'之后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做不做梦?'"
程嘉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问法——"丁素芬比了个手势,像是在模拟一种语气。"不是那种'哎呀你压力大要注意休息'的意思。是——像在确认什么。像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就等你亲口说。"
"你怎么回的?"
"我说偶尔做。他点了个头,没有继续问。但他走的时候——"丁素芬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对。不是平时老朋友的眼神。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程嘉没有说话。她把两张画——石头城墙和夯土城墙——并排放在桌上。一张粗糙,一张精细。一张是别人给的画面,一张不知道从哪来的。
"丁大夫。"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城墙也可能是从什么地方看来的?小时候?电视?书?任何来源?"
丁素芬想了很久。
"我想过。你发那张碟片封面给我之后,我把自己能回忆起来的小时候的东西都过了一遍。我爸是邮局的,我妈在供销社上班。家里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后来换了彩色的。我看的是《西游记》《射雕英雄传》《新白娘子传奇》——小时候所有人看的都差不多。没有哪一部跟睢阳有关系。"
"书呢?"
"我爸爱看《参考消息》和《读者文摘》,家里没有历史书。我上学之后的历史课本倒是讲过安史之乱,但课本上不会有城墙的画面——最多一张李隆基的画像。"
"那你的城墙——"
"我不知道。"丁素芬说。声音很平。不是刻意的平静——是一个在社区门诊干了十一年的全科医生的语气。每天面对二三十个病人的各种问题,该做检查做检查,该开药开药。搞不清楚的就转诊。
"但我不想因为搞不清楚就认定它是'前世'。"她看着程嘉。"你明白吗?"
程嘉点头。她明白。
十二点四十。楼下有人在喊丁大夫。
丁素芬探头往走廊看了一眼。"一点钟还有门诊。我们快点说。"
"贴吧上的那个帖子你看了吗?我截图发你的那个。"
丁素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打开微信,翻到程嘉发的截图——那个2014年贴吧帖子下面的第三条回复:我也梦到过。
"看了。"
"你怎么看?"
"一个匿名账号在网上说了一句'我也梦到过'。"丁素芬把手机放回口袋。"这什么都说明不了。可能是有人也看过那个碟片,做了类似的梦。可能是随手打的一句话。"
"那个账号是专门注册的。只发了这一条。"
"人在网上什么都会做。注册一个账号回一句话然后再也不登录——这种事太多了。"
程嘉知道丁素芬说得对。在证据层面,一条匿名回复什么都不是。但那句话——"我也梦到过"——在凌晨四点半的屏幕上看到的时候,它有一种超出字面的重量。
就像她三岁时候的饥饿。你没法用任何已知的来源解释它,但它在那里。
"还有一件事。"程嘉犹豫了一下。"我在殡仪馆操作间看到的那张脸——叠印在死者脸上的那张——它出现了两次。一次在工作的时候,一次在梦里。"
"同一张脸。"
"对。左耳根下面有一颗胎记。暗红色,豌豆大小。"
丁素芬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动作很小,如果不是程嘉在看她的手,不会注意到。
"你怎么了?"程嘉问。
"没什么。"丁素芬把杯子放下。"胎记这种细节——在梦里出现,很少见。通常梦里的脸是模糊的,不会有这么具体的特征。"
"但我看得很清楚。梦里比现实还清楚。"
丁素芬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张画——石头的和夯土的,并排放着,像同一首曲子的两个调。
"程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哪种?"
"你的梦分两层。第一层是电视剧——石头城墙,分叉弩,蓝绿色调,低像素。这一层是你五岁时候的记忆,被压抑了二十多年,最近因为失眠和压力浮上来了。"
"嗯。这一层我能接受。"
"第二层不是电视剧。夯土城墙,街道,死去的女人。这一层的感官更真实——有气味,有温度,有触感。这一层和第一层不是一个来源。"
程嘉盯着她。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在帮你梳理。"丁素芬的语气又回到了医生的模式。"作为医生我会告诉你,PTSD的闪回可以有多个层次。不同年龄段的创伤记忆可能混合在一起,形成多层叠加的梦境。你五岁的电视剧记忆是一个明确的创伤源。但第二层——如果不是电视剧——那它的创伤源在哪?"
"你在问我三岁之前发生了什么。"
丁素芬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嘉坐在那里。三楼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除了空调的嗡嗡声什么都没有。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贴回去了。
"三岁之前的事我不记得。"程嘉说。"我妈说我一岁多就送到外婆家了。之前在江城。我爸在工地上班,我妈在服装厂。住出租屋。他们说我小时候很乖,不怎么闹。"
"他们说——"
"我自己不记得。"
丁素芬点了一下头。人对三岁以前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这叫婴儿期遗忘,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但身体记住了。情绪记住了。三岁之前的创伤不会以画面的形式留存,但会以感觉的形式——恐惧、饥饿、安全感缺失——刻进身体里。
"你的饥饿是三岁就有的。"
"对。我妈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对食物特别执着。哭的原因百分之八十是饿了——不是真饿,是只要手边没有吃的就不安。她以为我是饭量大的孩子。"
"但她没觉得异常。"
"没有。农村小孩嘛。能吃是好事。"
丁素芬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性。婴幼儿期的食物焦虑通常指向早期喂养不规律——父母忙、照顾不到位、或者有过真正的饥饿经历。程嘉的父母都是打工的,住出租屋,收入不高。一岁多的孩子——
"你爸妈那时候条件怎么样?"
"穷。"程嘉说得很干脆。"我爸在工地搬砖,我妈做计件的。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两千块。出租屋是城中村那种,一间房,没有厨房,做饭在走廊上用煤气灶。"
"有没有可能——你一岁之前,确实饿过?"
程嘉沉默了几秒。
"我问过我妈。她说没有。她说再穷也没让我饿着。"
"但她可能不记得了。或者不想记得。"
"也可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丁素芬在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一个合理的、临床的解释正在成形。程嘉一岁之前在拮据的家庭中长大,父母打工,照顾不到位,婴儿长时间处于饥饿状态,形成了早期创伤。这个创伤以"对食物的病态执念"的形式固化下来,持续到成年。后来,五岁时在外婆家看到的电视剧提供了画面素材,和早期饥饿创伤结合,形成了关于"围城断粮"的噩梦。
完美的临床解释。不需要轮回。不需要前世。
但解释不了夯土城墙。解释不了那个有胎记的女人。解释不了丁素芬自己的梦。
十二点五十五。丁素芬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程嘉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丁素芬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一点了。我得下去。"
她站起来。程嘉也站了起来。
"丁大夫。"
"嗯。"
"你刚才说我的梦分两层。第一层是电视剧,第二层不是。"
"嗯。"
"你的梦——只有一层。夯土城墙。对吧?"
"对。"
"你的那层,你找不到任何来源。"
丁素芬停在门口。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找不到。"
"那我的第二层——夯土的那层——和你的,是同一面墙。"
丁素芬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下楼了。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楼梯拐角。
程嘉没有立刻走。她坐在三楼的空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两张画。
石头的。夯土的。
一个解释得了。一个解释不了。
她把手机捡起来,看了看丁素芬翻过去扣住的那一瞬间屏幕上亮过的短信。她没有看到内容——只看到了发件人的名字。
孔维明。
丁素芬没有告诉她短信的内容。但她能猜到一部分。孔维明在走廊上问丁素芬"做不做梦"。孔维明给丁素芬发短信。一个公安局副局长,突然开始关心一个社区医生的梦境。
他也在做梦。
程嘉把两张画收进包里,站起来。
走出卫生中心的时候阳光晃得她眯了眼。七月中午的太阳像一记耳光——干脆、白热、无处躲闪。她骑上电动车,发动的时候手指在把手上抓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了那家二手书店。没有停。
回到出租屋。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她打开冰箱门检查了一遍——鸡蛋十二个,少了两个,剩十个。牛奶一盒半。面包一袋。速冻水饺三包。苹果四个——昨天吃了一个。
都在。
她关上冰箱。
坐到电脑前面。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输入:
睢阳之战 殉城平民 女性
出来的结果不多。大部分是讲张巡、南霁云、许远的。平民的记载几乎没有——史书不记平民的名字。围城十个月,城中死了几万人,没有一个留下名字。
她换了个关键词:睢阳围城 食人 被食者
新旧唐书的记载:城中粮尽,析骸而爨。先杀马,马尽,杀妇人老弱。张巡杀爱妾以飨将士。许远杀奴仆。最后城中只剩四百余人。
妇人老弱。
三个字。没有名字。没有脸。
程嘉盯着屏幕。
她梦里的那个女人——门前坐着的、左耳根下面有胎记的——就是"妇人老弱"里面的一个。一千两百年前,她被吃了。没有人记得她叫什么。
连那个时代的人都不记得她叫什么。
而程嘉——如果真有那种事的话——也是其中之一。
她关掉了浏览器。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在家里做过的事——她把冰箱门打开了。不是为了拿东西。是开着门,坐在冰箱前面,看着里面的食物,一样一样地看。鸡蛋。牛奶。面包。水饺。苹果。
够了。够吃一个星期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确认。用二十一世纪的方式确认——冰箱是满的,没有人会饿死。不会有人来分配口粮。不会有人被挑出来,因为她"没有用"。
冰箱的冷气飘出来,凉在她的脸上。
她关上门。
那天晚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丁素芬。是一个陌生号码。江城本地的。
她犹豫了几秒钟才接。
"程嘉?"
男人的声音。中年。普通话标准,但有一种很微妙的权威感——不是命令式的,是那种说话不需要提高音量别人也会听的语气。
"你是?"
"我姓孔。丁素芬的朋友。她跟你提过我。"
程嘉的手握紧了手机。
"孔……局长?"
"别叫局长。孔维明就行。"他停了一下。"我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谈。你明天有空吗?"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跟你和丁大夫都有关系。"
程嘉沉默了。手机贴着耳朵,能听到对面有很轻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翻纸。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丁素芬给的。我跟她说了,她同意的。你可以先问她确认。"
"不用了。"程嘉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用了。一个陌生的公安局副局长打来电话说要当面谈——正常人应该先核实。但她从孔维明的声音里听到了什么。不是套路。不是公事。
是一种和丁素芬类似的东西。疲惫的确定。
"明天下午。你说地方。"
"沿江路有一家老周面馆,你知道吗?"
"知道。"
"两点半。"
"好。"
孔维明挂了电话。
程嘉放下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孔维明。两分钟十四秒。
一个公安局副局长要跟她谈"跟你和丁素芬都有关系"的事。跟一个殡仪馆化妆师和一个社区医生都有关系的事。
什么事能同时跟三个毫不相干的人有关系?
她想到了蒋世平。那个失踪的历史老师。她不认识蒋世平——但她知道这个案子。整个江城都知道。一个中学老师无缘无故消失了两个多月,至今没有找到。
她想到了铜钱。拆迁工地挖出来的那具尸体嘴里含着的铜钱。新闻上说是唐代的。得壹元宝。
唐代。
她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形状开始像别的什么东西——一面城墙的轮廓。夯土的。
她闭上眼睛。
今晚不吃安定。看看梦里的城墙是哪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