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的名字
DNA结果是七月十八号下午出的。
孔维明接到南阳老冯的电话时正在分局食堂吃午饭——清炒苦瓜、蒸鸡蛋、米饭。他的筷子夹着一块苦瓜停在半空中,听了三分钟,说了两个字:"发来。"然后把苦瓜放回盘子里,饭没吃完就走了。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打开邮件,下载附件,双击打开。
公安部那边通过遣返案的母亲DNA锁定了身份。冷柜里的那个人叫韩学义,男,四十六岁,户籍安徽涡阳,2019年赴缅甸,2022年10月被遣返回国,使用假身份证"周志刚"入境。遣返后在合肥安置点登记,三天后失联。此后再无任何官方记录——没有住宿登记、没有手机实名、没有银行流水。一个从系统里蒸发了的人。
韩学义的母亲姓孟,七十三岁,住在涡阳县城一个拆迁安置小区里。南阳的同事去做了调查。老太太说她有两个儿子,韩学义是老二。老大韩学礼在上海打工,做空调安装。老二从小不学好,十几岁就跟人混,后来去了缅甸,具体干什么她不清楚,也不敢问。2022年被送回来的时候她去合肥接的,瘦了二十多斤,胳膊上有烟头烫的疤。接回来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人就没了。留了一张纸条:"妈,别找我。"
两年多了。她没有报过警——"他说别找,我就没找。"
孔维明把这份材料看了两遍。然后翻回到前面,看韩学义在缅北的情况。
公安部的遣返档案里有一份简要记录。韩学义2019年经云南瑞丽出境,进入缅甸掸邦北部,在一个电信诈骗园区工作。不是骨干,是底层话务员,每天按脚本打电话,月薪两千人民币加提成。2021年他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打了一顿,左手小指被剁掉一节——法医的尸检报告里确认了这一点:左手小指远端指骨缺失,截面有旧伤愈合痕迹。
2022年遣返时他的行李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套换洗衣服、一部被砸碎的手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叠缅币和四百块人民币。
一个在缅北待了三年的底层打工人。回国后消失。两年后尸体出现在一辆冷藏车的排水槽里,嘴含唐代铜钱,胃灌生谷物。
孔维明靠在椅背上。
韩学义和睢阳之战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他是一个四十六岁的安徽涡阳农民,初中没毕业,在缅北被骗被打,跑回来之后藏着不敢见人。他大概不知道睢阳在哪,不知道张巡是谁,不知道得壹元宝是什么。他和蒋世平没有交集,和孔维明没有交集,和丁素芬、马广路、黄存良、程嘉——六个人里的任何一个——都没有交集。
他只是死了。
刘运昌下午四点回来的时候带了更多信息。
他去涡阳跑了一趟——不是亲自去,是让合肥那边的同事帮忙。韩学义遣返后在合肥安置点只待了三天,但安置点有登记记录和监控。
"监控只保留了一个月,早覆盖了。"刘运昌说。"但登记记录还在。韩学义入住的时候签过一份承诺书,上面有他的照片和签名。照片我拿到了。"
他把照片递过来。
翻拍件,画质一般。一个瘦削的男人,脸上有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和精神紧张混合出来的灰。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光头。脖子上有一条暗色的疤——不像刀伤,更像是被绳子或者铁丝勒过的痕迹。
孔维明把照片和南阳发来的尸检面部复原图放在一起看。冷冻过的脸变了形,但基本轮廓还是能对上——颧骨的角度、下颌的宽度、眉弓的高度。
"是同一个人。"他说。
"是。公安部那边也确认了。"
孔维明把照片放下。"他从合肥消失之后去了哪?"
刘运昌摇头。"查不到。他没有用身份证,没有实名手机号,没有银行卡。想找他只能靠两条路——监控和人际关系。监控的话,两年前的覆盖了。人际关系——他妈说他离家之后没联系过任何亲属。"
"朋友呢?"
"他哥——韩学礼——说老二从小就不怎么交朋友。去缅甸之前跟几个混子有来往,回来之后谁都没见过。在合肥那三天,安置点的工作人员说他几乎不出房间,吃饭也不去食堂,叫外卖。"
一个完全切断了社会关系的人。
孔维明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韩学义 46岁 涡阳 2019-2022 缅北 2022.10 遣返 合肥 2022.10.X 失联 2024.6 死亡? 死因:颅底骨折 枕部钝器
两年的空白。从2022年10月到2024年6月——大约二十个月——韩学义在哪里?做什么?靠什么活?
一个没有身份、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的人,在中国生存二十个月。不是不可能——零工市场、工地日结、小作坊——这些地方不查身份证,给现金。但他总得睡觉,总得吃饭,总得出现在某个地方。
"查一下江城和周边的零工市场。"孔维明说。"特别是涉及缅北回流人员的圈子——这些人回来之后互相认识,有自己的渠道。"
"范围太大了。"刘运昌说。但他没有拒绝。"我试试。"
孔维明知道这条线大概率是死胡同。
一个缅北回流人员,在社会边缘游走了二十个月,然后死了。死因是颅底骨折——这种死法有太多可能:被人打死、酒后摔倒、工地事故。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死了,没有人报案,没有人问。
然后凶手发现了这具尸体。
这是他在第六章的推测——现在他越来越确定了。韩学义不是被"选中"杀害的。他的死和睢阳、铜钱、谷物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具方便利用的尸体。一个不会被追查的死人。
凶手需要第二具尸体来完成某种布局。韩学义刚好死了。凶手把铜钱塞进他嘴里,把谷物灌进他胃里,把他塞进马广路的冷柜,让他看起来像是连环案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要放在马广路的车里?
如果只是为了制造连环案的假象,随便找个地方扔一具尸体就行。放进冷柜——提前踩点、给门锁上油、趁马广路睡觉时偷车——这是额外的工作量。凶手为什么要让这具尸体和马广路产生关联?
因为马广路也在蒋世平墙上那六个人里面。
凶手把尸体放进马广路的车里,不是为了嫁祸——如果是嫁祸,他不会在马广路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前提下做这件事。凶手是在把马广路拉进来。
陶永安的尸体出现在拆迁工地,把孔维明拉了进来。韩学义的尸体出现在冷柜里,把马广路拉了进来。
凶手在按照某种顺序,一个接一个地把那面墙上的人拖进这个局里。
孔维明想到了蒋世平视频里的最后那段话——"有第七个人。他在看我们。"
第七个人不只是在看。他在摆棋。
七月十九号上午,孔维明去找了黄存良。
老头住在城东新苑小区,十二楼,两室一厅。门是老头的老伴开的——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看见孔维明的时候没说什么,把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在门口,转身进了厨房。
黄存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七月的天盖毯子——他比上次见又瘦了。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和眉骨撑着一层皮,像帐篷的支架。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孔。"他叫他。不是"孔局长"——上次见面之后两个人就不客气了。
"老黄。"孔维明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西瓜切好的,用保鲜膜裹着。
"我不爱吃西瓜。"黄存良说。但他没让孔维明拿走。
孔维明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叠A4纸和一个药盒——奥施康定,止痛用的。
"我来跟你说一件事。"孔维明说。"冷柜里那个人有身份了。"
黄存良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把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不是冷,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说。"
孔维明把韩学义的情况说了。涡阳,缅北,遣返,失联,死亡。说到缅北的时候黄存良插了一句:"缅北回来的?"
"对。"
黄存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去够茶几上那叠A4纸,翻了几页,抽出一张。
"你看这个。"
是一页手写的表格。黄存良的字——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每一笔都一丝不苟。表格横向是六个案例,纵向列着死者信息、死因、铜钱类型、现场特征等项目。六个案例里前四个是旧案,第五个是陶永安,第六个——标注着问号——是冷柜尸体。
"我在旧案里做了一个统计。"黄存良指着表格的最后一行。"六个死者——现在确认五个的身份——你看他们的共同点。"
孔维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最后一行写着"社会关系",每一栏下面是一个词:
陶永安——孤立。 2021年案例(涡阳的一个流浪汉)——孤立。 2022年案例(商丘的一个独居拾荒者)——孤立。 2023年案例一(合肥的一个精神病人,从福利院走失后遇害)——孤立。 2023年案例二(江城的一个酒鬼,无业,妻离子散)——孤立。
每一个死者都是社会边缘人。没有家庭或已经断了联系,没有稳定工作,没有人在乎他们是否活着。
韩学义完美符合。
"凶手选人有标准。"黄存良把纸放回去。"不是随机的。他专门选没人在乎的人。选那些死了也没人报案的人。"
"因为安全。"孔维明说。"选边缘人,死了不容易被发现,被发现了也不容易被认出来。调查资源最少的案子。"
"不只是安全。"黄存良看着他。那种肺癌晚期的老头看人的方式——已经不在乎对方怎么想了,就看到哪说到哪。"你想想围城。围城里先死的是什么人?"
孔维明的背脊凉了一下。
"先死的是老弱。是没有用的人。是不能上城墙的人。"黄存良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守城分粮的时候,先砍掉的是谁的口粮?不是士兵——士兵要打仗,不能饿。先饿死的是老人、病人、妇女、孩子。是那些对守城没有用的人。"
他咳了两声,痰音很重,但他没有咳出来,压回去了。
"这个凶手不是在杀人。他在'守城'。他在用边缘人——用那些'没有用'的人——来完成一个仪式。就像张巡守睢阳的时候做的那样。先消耗最不重要的。"
孔维明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想到了自己在第六章就有过的那个念头——"六个死人是被'守'的人,还是被'消耗'的人?"当时他把这个想法按了下去。现在黄存良用另一种方式把它翻了出来。
"老黄,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模仿张巡?"
"我不知道他在模仿谁。我只是看数据。"黄存良靠回藤椅里。"六个边缘人,三年,嘴含铜钱,胃灌谷物。铜钱是那个年代的。谷物是最原始的主食。这个组合不是随意的——这是围城的隐喻。城里没有粮了,但人嘴里还含着钱。有钱买不到粮。"
"渡口无船。"孔维明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
黄存良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知道这个公安副局长嘴里偶尔会冒出一些不像他的话。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孔维明犹豫了一下。"我们查到了蒋世平的储藏室。"
他把储藏室的发现——六人照片、关系图、跟踪记录、U盘视频——简要说了一遍。没有说全部细节,有些东西不能透露给案外人。但该说的他说了。
黄存良听完之后很久没有开口。
他的手指在薄毯上慢慢地摸索着,像是在翻一页看不见的纸。
"蒋世平把我也放上去了?"
"放了。你的名字旁边写着'姚訚'。"
"姚訚。"黄存良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睢阳的司马。负责后勤。城里的粮食分配、人口统计,都归他管。城破后和张巡一起被杀。"
他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那种笑,是一种苦涩的、自我确认的笑。
"搞了一辈子地方志的人,被对标到一个管粮食账本的官。也算贴切。"
"老黄——"
"你不信。"黄存良说。不是问句。
"我不该信。"
"嗯。你不该信。"黄存良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但你来找我了。你在蒋世平的储藏室看了那些东西之后,没有把我当作普通的线人,而是来跟我谈案情。你在跟我对话的方式变了——从上次的'老黄你的材料我收了',到这次的'我来跟你说一件事'。你在跟我平等地讨论了。"
孔维明没有反驳。因为黄存良说的是事实。
"蒋世平给你的视频里说了什么?"
"他说有第七个人。"
黄存良的手指停下来了。
"第七个人。"他重复了一遍。"许远?"
"他说他不确定。但他给了一个方向。老城区东街,开文玩店的,姓庄。"
黄存良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很薄,能看到底下眼球微微转动。
"雅集斋。"他说。
孔维明的身体前倾了。"你知道?"
"我去过。三个月前。我在写手稿的时候,有一个章节需要查清代铜钱的行情——你知道我写的那本东西,涉及很多杂学——我在网上搜到了雅集斋,说是江城唯一一家做古钱币鉴定的。我去了一趟。"
"店主什么样?"
"五十出头,不高,偏瘦。很安静的一个人。我在他店里坐了两个小时,他给我泡了三道茶,聊了清代的钱币制度,聊了很多。学问不浅。走的时候他问了我一句——"
黄存良睁开眼睛。
"他问我:'老先生,您是写什么书的?'我说写地方志。他说:'地方志好。记下来的东西比活着的人长命。'"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走了。但——"黄存良顿了一下。"我回来之后查了一下我那天去的日子。三月二十三号。你猜怎么着。"
他不等孔维明猜。
"蒋世平的跟踪记录里——你不是说他记了你们六个人的行踪吗——三月二十三号,他有没有记我?"
孔维明回忆了一下。他没有把跟踪记录全部背下来,但紫色那一栏——黄存良——他扫过。三月下旬有一条,具体日期他不确定。
"我回去查。"
"不用查。"黄存良说。"我去雅集斋的那天,有人跟着我。"
黄存良说得很平静。他描述那天的经过,像在校对一篇地方志的条目——时间、地点、事件,没有多余的修饰。
三月二十三号下午,他坐公交去的老城区东街。到雅集斋之前他在隔壁的烟酒店买了一包红梅,出来的时候注意到马路对面有一个人站在一棵槐树底下。不是注意到——是余光里有一个形状不动,他就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夹克,戴着棒球帽,低着头看手机。没什么特别的。
他进了雅集斋,坐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槐树底下的人不在了。但他往公交站走的时候——要走大约三百米——在一个路口等红灯,他又看到了那个灰夹克。这次在他身后十几米的地方,也在等红灯。
"我那时候已经在写手稿了,神经绷得紧。"黄存良说。"加上肺癌嘛,人一得了要死的病,感觉就变敏锐了。小的动静都能注意到。我就多看了两眼。没看到脸——帽子压得低。但那个人的站姿——"
"什么站姿?"
"很直。不是军人那种直——是那种故意放松但骨子里很紧的直。肩膀是松的,但脊椎是绷的。你在体制里待了三十年,应该认识这种站法。"
孔维明确实认识。那是长期自我控制的人的站法。一个习惯了观察别人而不被别人注意的人。
"后来呢?"
"后来我上了公交。公交走了之后我从窗户往下看,没看到那个人。就这么一次。我当时没多想——老城区那条街上站着的人多了。但现在你告诉我蒋世平也发现了有人在跟踪——"
他没说完。他用眼神说完了剩下的话。
孔维明坐在沙发上。
灰色夹克。棒球帽。脊椎绷着的安静男人。在黄存良去雅集斋的那天,站在马路对面的槐树底下。
跟踪黄存良,还是跟踪去雅集斋的人?
或者——他就是雅集斋的人?
不。如果他是庄柏年,他不需要站在马路对面跟踪。他就在店里。黄存良去了他的店——如果庄柏年真的是"第七个人",那黄存良主动送上门了。
那个跟踪者是第三方。
是蒋世平?
三月二十三号。蒋世平当时还没失踪——他六月才消失。三月份他还在上课、生活、跟踪六个人。如果那天他在跟踪黄存良,然后发现黄存良去了雅集斋,然后他盯上了那家店——
这就解释了他是怎么发现"第七人"的。不是他在找第七个人。是第七个人自己出现了——因为他跟踪的人里有一个碰巧走进了那家店。
"老黄。"孔维明说。"你在雅集斋的时候,你有没有跟庄老板提起过你在查的那些旧案?"
黄存良想了一下。"没有。我只是问铜钱行情。"
"你有没有提到你的名字?"
"我留了电话。他说以后有好东西可以给我打电话。"
"你的电话——他有没有回过?"
"没有。一次也没打过。"
孔维明点了点头。庄柏年没有联系黄存良。这说明两种可能:要么庄柏年不知道黄存良是六人之一;要么他早就知道了,不需要通过电话来确认任何事。
他倾向于后者。
从黄存良家出来已经快四点了。七月下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扣在城市上空。孔维明坐在车里,开了空调,没有发动。
他掏出手机,给刘运昌打电话。
"查一下雅集斋的工商登记。老城区东街。营业执照持有人是谁,什么时候注册的,有没有变更记录。"
"好。另外——"刘运昌的声音有些犹豫。"孔局,韩学义的事,您打算怎么定性?"
"什么意思?"
"南阳那边问,冷柜尸体的案子是挂在他们那里还是移交过来。如果移交,我们得出一个初步定性——是并案还是独立案件。"
孔维明沉默了几秒。
"并案。"他说。"铜钱和谷物的手法和陶永安一致,作案者是同一人。韩学义的死因可能与本案凶手无直接关联——有可能是捡了现成的尸体——但尸体的后期处理是凶手做的。"
"明白。我去和南阳对接。"
"还有一件事。"孔维明发动了车。"蒋世平储藏室的那台笔记本密码破了吗?"
"还没。技术组说加密等级不低,可能要送省厅。"
"催一下。"
他挂了电话。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人跟着。当然没有。但他还是看了。
储藏室发现之后的这两天,他一直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那种被跟踪的、有具体目标的注视。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一盘棋,看你落子,等你犯错。
蒋世平在跟踪六个人的时候发现了第七个人。第七个人在跟踪六个人的时候知道了蒋世平的存在。两个跟踪者互相发现了对方。然后蒋世平失踪了。
蒋世平的失踪和第七个人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第七个人让蒋世平消失了,或者逼得蒋世平不得不消失。那说明第七个人在主动清除障碍。蒋世平是唯一可能识破他的人,必须先拿掉。
如果没有——蒋世平是自己消失的,"去验证最后一件事"——那第七个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但这不太可能。一个能同时跟踪六个人的人,不会注意不到蒋世平也在做同样的事。
这两种可能指向同一个结论:第七个人知道蒋世平的存在。知道蒋世平留下了储藏室。也许——也知道孔维明会找到它。
"他比我先开始。"蒋世平在TXT文件里的最后一句话。
比蒋世平先开始。蒋世平从2024年初开始跟踪。庄柏年——如果雅集斋的人真是他——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做了。三年。黄存良的旧案里最早的一起是2021年9月。
三年。一个人花三年时间杀六个无人在乎的人,在他们嘴里放铜钱,胃里灌谷物。同时跟踪另外六个人——六个活着的、和唐代人物"对应"的人。
他在做什么?
孔维明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第一幕结束了。
储藏室的发现改变了一切。在此之前,他是一个副局长在查一桩连环案。在此之后——他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知道自己被摆在了某个位置上,但看不清全局。
他要找到庄柏年。
但在那之前,他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他要和丁素芬、马广路、程嘉碰面。他要告诉他们蒋世平在储藏室里发现的东西。不是全部——他还不确定该说多少——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有人一直在看着他们。
他把车开上了沿江路。江面上的阳光碎成了无数片,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眼。收音机自动跳到一个新闻频道,播音员在说什么高温预警。
他伸手关了收音机。
安静了。
在安静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稳的。比他预想的稳。一个正在被人当棋子下的人,心跳应该快才对。但他的很稳。
也许是因为——在某种他说不清的层面上——他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不是宿命。
只是一种感觉。那种你走进一间从未来过的房间,却知道灯开关在门的左手边的感觉。你怎么知道的?你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但你知道。
手伸过去,灯亮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梦。
不是城门的梦。不是铁釜的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面墙前面。墙上贴着六张照片。他的照片在最上面,左边第一个。每一张照片下面有一个名字,名字旁边有另一个名字——唐代的名字。
梦里的他站在那面墙前面,和现实中一模一样的场景。储藏室。卷帘门打开了。光从外面涌进来。
但梦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人在。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但那种呼吸里有一种耐心。一种看了很久、等了很久的耐心。
那个人开口了。
"你找到了。"
声音不高,不低。平静。没有威胁,没有嘲弄。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但你找晚了。"
孔维明在梦里转过身。
没有人。
储藏室的门口是空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转。
他醒了。
凌晨三点。赵敏华的呼吸声均匀。老狗在客厅翻了个身。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你找晚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不是那种噩梦醒来后残留的碎片——这句话很完整,很清楚,像是有人当面对他说的。
他知道自己没有找晚。储藏室在那里——蒋世平等着他来找。铜钱在那里。韩学义的身份确认了。庄柏年的方向指出来了。
但另一个声音说:凶手已经杀了六个人了。三年。六个人。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不是边缘人了。
下一步是他们。
孔维明起身,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了六个名字。
孔维明。丁素芬。马广路。黄存良。程嘉。蒋世平。
然后在旁边写了第七个。
庄柏年?
问号在纸上,像一只蜷缩的虫子。
他盯着这七个名字。七个名字之间应该有线——蒋世平画过那些线,红色的,连接古今。但孔维明画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信。是因为他不确定该信什么。
他只确定一件事:六个边缘人的死,是序幕。
真正的戏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