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
程嘉开始画画了。
不是主动的。七月十三号早上,她在殡仪馆的休息室等下一个活儿,手边有一支记号笔和一沓擦手纸。她发呆的时候手在动,等她回过神来,擦手纸上已经画满了东西。
不是乱涂。是一面城墙。
城墙画得很粗糙——记号笔太粗了,擦手纸又软,线条歪歪扭扭。但结构是清楚的:石头砌的城墙,条石一块一块垒上去的,接缝处有暗色的填充,像是石灰或者泥浆。城墙上有垛口,垛口之间有人影,很小的火柴人。城墙下面有一道壕沟,壕沟里画了水纹。
她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
石头城墙。她在梦里见过的那面城墙——丁素芬梦里的那种——是夯土的。她记得很清楚,因为丁素芬跟她描述过:"坑坑洼洼,被砸出了深坑,露出里面发黄的土。"夯土。不是石头。
但她画的是石头的。
她把擦手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下一个活儿来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走得安详,面部表情几乎是微笑的。她洗手,戴手套,开始上底妆。
给死人化妆的时候她的脑子通常是空的。这是她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活人让她紧张,死人不会。死人的脸是确定的,不会突然变表情,不会说让你猜不透的话。你把粉底抹匀了就是抹匀了,把嘴唇涂好了就是涂好了。每一个步骤都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
但今天不行。今天她的脑子里全是石头。
条石。灰白色的条石,每一块大概半米长、三十厘米高。她知道这些尺寸——不是量过的,是在梦里用身体丈量过的。她蹲在城墙根的时候,一块条石的高度刚好齐她的膝盖。条石上有凿痕,整齐的,是工具敲出来的纹路。
但睢阳的城墙不是石头的。
她查过了。上次搜"睢阳之战"之后,她又搜了"睢阳古城城墙"。唐代睢阳城的城墙是夯土版筑的,外面包砖——有些资料说有砖,有些说没有——但绝对不是条石的。条石砌墙是南方的做法,江南的城池用石头多,北方平原上的城基本都是夯土。
那她梦里的城是哪座城?
中午她没去食堂。坐在休息室里,手机搜索:"古代石头城墙 围城"。
出来的结果有南京石头城、钓鱼城、襄阳城。钓鱼城是宋蒙战争的,襄阳也是。都跟唐朝没关系。
她又搜:"唐代 石头城墙 围城战"。
几乎没有相关结果。唐代的围城战,有名的就那几个——睢阳、雍丘、邺城——城墙全是夯土的。
她翻出口袋里的擦手纸,展开看。画上除了城墙还有别的东西——城墙上的人影手里举着什么。她画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仔细看,那些火柴人举的是弩。大型的、架在垛口上的弩,弩臂很长,前端分叉。
她搜了一下唐代守城兵器。唐代用的城防弩有几种——绞车弩、伏远弩、擘张弩。她看了看图片。
不对。
她画的那个弩的形状——弩臂分叉、前端有一个弧形的支架——更像是宋代的神臂弓或者床弩。唐代的弩没有那种结构。
她又看了一遍。确定不是自己记错了——梦里的画面很清楚,那种弩的样子她能描出来。弩臂上还缠着铁丝,这在唐代兵器里没见过。
丁素芬的梦里有夯土城墙。她的梦里有石头城墙。丁素芬的梦合得上睢阳。她的梦合不上。
那她的梦是从哪来的?
下午两点,殡仪馆来了一个意外死亡的年轻人。车祸,面部损伤严重,家属要求尽可能恢复原貌。程嘉戴上放大镜开始修复,一点一点用蜡和硅胶重建颧骨区域的轮廓。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她忽然看到了另一张脸。
不是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脸。是一张叠印上去的脸——覆盖在死者面部的,像投影仪打在幕布上的影像。那张脸的轮廓比面前的年轻人窄,颧骨更高,下颌更尖。嘴唇是青灰色的——不是化妆后的颜色,是活人失血之后的那种青灰。
那张脸睁着眼睛。看着她。
程嘉眨了一下眼。影像消失了。面前只有年轻人被损毁的面部和她涂了一半的硅胶。
她的手在发抖。她放下工具,摘了手套,走出操作间。走廊上冷得刺骨——殡仪馆全年开空调,走廊温度常年十六七度——但她后背在冒汗。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那张脸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楚——不是叠印在别人脸上,是独立的,浮在她眼皮底下的黑暗里。一个年轻女人的脸,瘦得颧骨突出,头发散乱,沾着什么东西——泥巴?血?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不是活人的眼神。是那种已经放弃了某种东西之后的空。
程嘉睁开眼睛。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白光惨淡。
她回到操作间继续干活。手不抖了。她用了两个小时把年轻人的面部恢复到家属认可的程度。家属在观察窗外哭,她在里面一笔一笔地画眉毛。
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七月中旬的傍晚要到七点半才暗。她骑电动车回出租屋,路上经过一家二手书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了。
这家书店她经过了上百次,从来没进去过。但今天她把电动车支在门口,走了进去。
店很小,两排铁架子,上面堆满了旧书和杂志。她的目光扫过去——言情小说、考研教材、过期的《读者》、几本发黄的《故事会》——然后停在角落里一个纸箱上。纸箱里装的是旧碟片。VCD和DVD混在一起,塑料盒子落了灰,封面褪了色。
她蹲下来翻。手指在碟片盒子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一个VCD盒子。封面是一幅粗糙的电脑合成画——城墙、火光、穿古装的人举着刀剑。画面质量极差,像素低到人脸都是马赛克。封面上方印着几个大字,红色的,用的是那种九十年代末常见的艺术字体:
《血战睢阳》
下面一行小字:根据唐代睢阳保卫战改编 · 十二集
她把碟片翻过来。背面有剧情简介,字很小,印得歪歪扭扭:
公元757年,安禄山叛军围攻睢阳城。守将张巡、许远率六千将士死守十月,以少胜多,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英雄壮歌……
背面还有几张剧照。画质更差了,颜色偏蓝绿,像是从电视屏幕上翻拍的。但程嘉看清了其中一张——
城墙。
石头砌的城墙。条石垒起来的,灰白色,接缝处有暗色的填充。城墙上有人举着弩——弩臂分叉,前端有弧形支架。
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碟片盒子上攥紧了。塑料盒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部电视剧——《血战睢阳》——她见过。
不是"也许见过"或者"好像见过"。是确定的、清晰的见过。画面从记忆深处涌上来,不是缓慢浮现的那种,是闸门打开了水一下子灌进来——
她五岁。在外婆家。
外婆家在安徽阜阳下面一个镇上,两间平房,院子里种着丝瓜和辣椒。外婆有一台二十一寸的创维彩电,带VCD功能。爸妈在江城打工,她被放在外婆家,从三岁住到六岁。
外婆不怎么管她。白天她在院子里玩泥巴,晚上外婆看电视,她也跟着看。外婆看的东西很杂——抗日剧、戏曲、本山小品、劣质古装片。外婆不挑,镇上碟片摊上一块钱一张的VCD她买了几十张,堆在电视柜的抽屉里,翻来覆去地看。
有一张碟她特别怕。
小时候说不清怕什么——画面很暗,有人在喊,有火,有血。城墙上的人往下倒热油,城墙下面有人在爬梯子。然后城里没有吃的了,人开始……
她记得自己躲在外婆身后,从外婆的胳膊底下偷看电视。外婆大概没意识到这种东西不适合五岁的小孩看——那个年代的农村,小孩跟着大人看什么都正常。电视里的古装人在哭,在叫,在做让她害怕的事情。她看了两三遍——不是自愿的,是外婆翻来覆去看那几张碟,她跑不掉。
后来她六岁回了江城上学。再也没看过那张碟。也没再想起过。
直到现在。
程嘉蹲在二手书店的角落里,手里攥着《血战睢阳》的VCD盒子。盒子背面的剧照——石头城墙,分叉弩臂——和她梦里的画面完全一致。
不是前世。
是电视剧。
她的梦不是前世记忆。是五岁时候看的一部劣质电视剧留下的画面。
这个认知应该让她松一口气。应该的。一个合理的、可验证的解释:童年创伤性记忆被压抑,在成年后的压力期以梦境形式回返。任何心理学教科书都能解释这个。
但她没有松气。
因为有些东西解释不了。
电视剧能解释石头城墙。能解释错误的弩。能解释画面的构图——她梦里的视角、色调、甚至光影,都带着一种低成本电视剧的质感,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明显得刺眼。
但电视剧解释不了气味。
地窖里飘下来的那个气味。那种腥甜的、温热的、让她的胃同时痉挛和渴望的气味——电视剧没有气味。VCD没有气味频道。五岁的她蹲在外婆身后看电视的时候,闻到的应该是丝瓜花和煤球炉的味道,不是人肉煮熟的味道。
还有饥饿。
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长的饥饿——不是看电视能感受到的。五岁的她在外婆家从来没挨过饿。外婆再怎么粗糙,饭是管够的。她对食物的执念——冰箱必须塞满,看到别人扔饭就暴怒——从小就有。从比看那部电视剧更早的时候就有了。三岁。也许更早。
那些不是电视剧给的。
那些是哪来的?
她买了那张碟。两块钱。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电脑——没有光驱。现在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光驱了。她找了半天,在衣柜顶上翻出一个老旧的便携DVD播放器,是搬家时候捡的,不知道能不能用。插上电源,红灯亮了。她把碟片放进去。
屏幕闪了几下。出现了画面。
画质比她想象的还差。像素颗粒粗得能数出来,颜色严重偏蓝绿,声音有底噪——嗞嗞的电流声。片头没有制作公司的标志,只有一行白字:"本片根据历史事件改编,如有出入,敬请谅解。"
然后城墙出现了。
程嘉的后背一下子贴上了椅背。
石头城墙。条石砌的。灰白色。和她画在擦手纸上的一模一样。
城墙上的士兵穿着不知道什么朝代的铠甲——她现在看得出来,那更像是宋代或者明代的样式,和唐代差了十万八千里。弩架在垛口上,弩臂分叉,前端有弧形支架——标准的道具错误,可能是剧组从别的戏借来的。
但五岁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些。五岁的时候她只看见了城墙、火光、弩、穿盔甲的人。这些画面进入了她的大脑,在那里沉了二十二年,然后以"梦"的形式浮了上来。
她快进到第七集。
第七集是围城后期,城里开始断粮。画面变暗了,灯光打得阴森森的。一个穿赭色袍服的演员——大概演的是张巡——站在城墙上看远方,说了一段台词,大意是"粮草已尽,唯有死守"。
程嘉按了暂停。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演员的脸。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嘴唇很薄。
这张脸她也在梦里见过。不是清楚地见过——梦里的脸都是模糊的——但轮廓对得上。那个站在地窖口递树皮下来的人,那个蹲在丁素芬面前说"你要出城"的人——不,那是丁素芬梦里的画面——
她脑子乱了。
她把碟从头开始看。一集四十分钟,十二集,将近八个小时。她跳着看,每集看关键的几场戏。
城墙守卫——有。画面和她梦里的几乎一致。
壕沟和攻城梯——有。壕沟里画了水纹,和她画的一样。
地窖——
她在第九集找到了地窖的画面。
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蹲在地窖里。泥坯的墙壁,上方有木板盖着,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几条光。有人递树皮下来。
三条光。
她在梦里数过的——木板缝隙里漏进来三条光。电视剧里的镜头切过去的时候,木板上有三条光缝。
这不是巧合。这就是同一个画面。她的梦就是在重播这部电视剧。
她应该关掉了。证据够了。解释够了。童年记忆。低成本电视剧。VCD。外婆家。完美闭环。
但她继续看了。看到第十集。
第十集有一场戏——城里开始吃人。导演拍得很隐晦,毕竟是电视剧,尺度有限。画面只给了一口大锅,锅里冒着蒸汽,然后切到旁边人的表情。一个老人捂着嘴转过身去。一个士兵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锅。蒸汽。没有给锅里面的特写。
程嘉按了暂停。
她的梦里——孔维明的梦里,丁素芬转述过——铁釜里的东西她也没有直接看到。但她闻到了。
电视剧没有给她气味。
那气味是从哪来的?
晚上九点。她给丁素芬发了条微信。
丁大夫,你有空吗。有个事想跟你说。
回复很快:说。
程嘉打了一段字,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张照片——《血战睢阳》VCD封面。
丁素芬那边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回了一条:这是什么?
一部电视剧。九十年代末的。讲睢阳之战的。
你在哪找到的?
二手书店。两块钱。
又是两分钟的沉默。然后丁素芬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你为什么买这个?"
程嘉把事情从头说了。画在擦手纸上的城墙。石头不是夯土。弩是错的。然后在书店看到碟片,认出来了。外婆家。五岁。VCD。
电话那头很安静。她能听到丁素芬那边的电视声音——大概是楚航在客厅看电视。
"所以你觉得你的梦——"丁素芬的语气很谨慎。
"是电视剧。"程嘉说。"至少画面是。我梦里的城墙、弩、地窖、光线,全部和这个碟片里的镜头对得上。连三条光缝都对得上。"
"那你——"
"但有些东西对不上。"程嘉打断了她。她不是那种会打断别人的人,但今天她需要把这些话说完。"电视剧没有气味。我梦里有。电视剧也给不了我那种饿的感觉。那种饿——"
她停了一下。
"那种饿不是看电视能感受到的。我五岁的时候看这个碟片,最多是害怕。害怕和饿不一样。害怕是想跑开。饿是想——"
她没说下去。
丁素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程嘉,你的意思是——画面是电视剧的,但感觉不是?"
"我不知道。我只是——丁大夫,你的梦里是夯土的城墙。对吧?"
"对。"
"夯土的才是对的。睢阳的城墙是夯土版筑的。你梦里的是真的。我梦里的是一个九十年代的劣质道具。"
"你怎么知道我的就是'真的'?"丁素芬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她在诊室里不会有的东西——不是医生的客观,是个人的困惑。"也许我的也是从哪看来的。也许我小时候也看过什么东西——"
"你小时候看过关于睢阳之战的东西吗?"
丁素芬想了很久。"没有。至少我不记得。"
"那你的城墙是从哪来的?"
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楚航翻动什么东西的沙沙声。
"丁大夫。"
"嗯。"
"我今天在殡仪馆干活的时候,看到了一张脸。不是死者的脸——是叠印在死者脸上的另一张脸。一个年轻女人。很瘦,颧骨突出,头发散乱。眼睛是空的。"
"……"
"我不知道那是电视剧里的画面还是别的什么。我在碟片里找了,没有找到对应的镜头。十二集我都看了。没有那张脸。"
"程嘉——"
"那张脸不在电视剧里。"程嘉的声音降到了很低。"电视剧能解释城墙。能解释弩。能解释地窖。但那张脸不在里面。"
她能听到丁素芬在电话那头呼了一口气。
"你明天来卫生中心吗?"丁素芬问。
"来。"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我们面对面说。"
"好。"
程嘉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面前的DVD播放器还开着,屏幕冻在第十集的画面上——那口冒着蒸汽的大锅。锅的旁边站着一排演员,表情凝重。
她盯着那口锅。
电视剧里的锅是铝合金的。道具。锅沿上有现代冲压的痕迹。
梦里的釜是铁的。孔维明梦里的——丁素芬跟她说过——是一口铁釜,有铸造的纹路。
不是同一口锅。
她关掉了播放器。屏幕暗了,房间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蝉鸣。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晚饭。
不是不饿。是另一种不饿——看了那么多关于吃的、不该吃的画面之后,她的胃关上了。像一扇门被推上了锁。
她躺在床上,没有吃安定。她想试一次——不吃药,看看会不会做梦。如果做梦,看看梦里的城墙是石头的还是夯土的。
如果还是石头的,那就是电视剧。
如果变成了夯土的——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睡着。窗外的蝉叫得很凶,像是有人在用电钻钻墙。出租屋隔壁有人在看短视频,手机外放的声音隔着一面薄墙传过来,断断续续。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来了。
这次不在地窖里。
她站在一条街上。很窄的街,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屋顶铺着黑瓦。街上没有人——不是没有活人,是什么都没有。连猫狗都没有。地面上有暗色的渍迹,干了的,有的地方裂成鳞片状。
她往前走。脚上没有鞋,布条也没了,赤脚踩在干裂的地面上。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不冷不热,像皮肤的温度。
这个念头让她恶心了一下。
街的尽头有人。一个女人坐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面,背靠着门板,头垂着。程嘉走近了。女人的头发遮住了脸,但从头发的缝隙里能看见一条颈子——上面有一个胎记。暗红色,豌豆大小,在左耳根下面。
程嘉蹲下来。
她伸出手去拨开女人的头发。
这一次她看见了脸。
和下午在殡仪馆操作间看到的是同一张脸。瘦,颧骨突出,嘴唇青灰色。但眼睛是闭着的——不是下午的那种空洞的睁眼,是闭着的。像睡着了。
程嘉的手碰到了女人的脸。
凉的。不是死人的凉——她每天摸死人的脸,知道那种凉。这种凉不一样。死人的凉是均匀的、静止的。这个女人的凉是不均匀的——太阳穴那里还有一点余温,像是刚刚凉下去。
她在看一个刚死的人。
程嘉没有后退。她的手指顺着女人的脸滑下来,碰到了下巴。下巴上有一小块泥,她用拇指擦掉了。这个动作太熟悉了——这是她每天在做的事。清理面部。修复遗容。让死去的人看起来体面一点。
在二十一世纪她用粉底和硅胶。在这里她只有一只手和一点从衣角撕下来的布。
她用布条蘸了一点——不知道哪来的水——开始擦拭女人的脸。额头、眉弓、鼻翼两侧、嘴唇、下颌。一点一点地把泥土、血迹和不知名的渍迹擦去。
擦着擦着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认识这个人。
不是在现实生活中认识。是在这个梦的世界里——在这座城里——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名字浮不上来。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她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她们一起被赶进了地窖。后来——
后来什么?
城墙。她抬头。
城墙在街的尽头。这次她看清了——
夯土。
不是石头。是夯土版筑的城墙,表面坑坑洼洼,被抛石机砸出了深坑,露出里面发黄的土。上面没有弩——垛口是空的,歪歪扭扭地豁着口,像被啃过的饼干。
不是电视剧的城墙了。
这面墙她没在任何地方见过。不在那张VCD碟片里,不在任何搜索结果的图片里。这面墙只在这里——在这个她蹲着给一个刚死的女人擦脸的地方。
她站起来。
城墙上有一个人影。很远,看不清脸,但体态她能判断——一个中年女人,站得很直,手搭在垛口上,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那个人在看远方。
丁素芬。
不是——不是丁素芬。是丁素芬梦里的那个人。站在城墙上看援军旗帜的那个人。"霁云"。
程嘉看着那个人影,手里还攥着擦脸的布条。
她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夯土。干裂。
然后她看了看身后的街道。土房。黑瓦。门前坐着一个刚刚死去的女人。
这不是电视剧。
这个梦里没有条石、没有分叉弩、没有铝合金道具。这个梦的质感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梦像是隔着一层塑料布看过去,色调偏蓝绿,像是低像素的画面被放大了。这个梦没有那种隔阂。这个梦的风是真的在吹,泥土是真的在硌脚底,那个女人的脸是真的在凉下去。
她的胃又开始痉挛了。
但这次她知道那不是因为电视剧。
程嘉醒了。
天花板。出租屋。蝉鸣停了——凌晨四点,蝉也要休息。
她坐起来,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了DVD播放器的电源线。她低头看了看那条黑色的电源线在地上蜿蜒的样子,然后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
拉开冰箱门。冷光。
鸡蛋,十二个。牛奶,两盒。面包,一袋半。速冻水饺,三包。酸奶,四杯。苹果,五个。胡萝卜,一袋。挂面,两把。
都在。
她关上冰箱门。
她坐到电脑前面,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血战睢阳》 电视剧 制作信息
几乎没有结果。这种九十年代末的低成本电视剧不会有豆瓣条目,不会有百度百科词条。它是那个年代几百部粗制滥造的古装剧之一,在小镇碟片摊上卖过一轮之后就消失了。没有人记得它。除了那些在外婆家蹲在电视前面被吓到的小孩。
她换了个关键词:睢阳之战 电视剧 VCD
有一个贴吧帖子。2014年的。标题是《有人看过一部叫〈血战睢阳〉的古装剧吗?小时候在老家看的,吓得好几年不敢吃肉》。
帖子下面有三个回复。
第一个说"没看过"。
第二个说"我看过!好像是98年还是99年拍的,在河南电视台放过一次,后来就出了碟。剧组穷得叮当响,盔甲都是纸糊的,城墙用的是《三国演义》的淘汰布景。历史错误一大堆。"
第三个回复——
程嘉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第三个回复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我也梦到过。"
发帖时间是2014年8月。账号名是一串数字,没有头像。点进去看——零条发帖记录,这是唯一一条回复。像是有人专门注册了一个账号,只为了说这一句话。
程嘉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我也梦到过。
凌晨四点半。窗外的天际线开始发白。冰箱的压缩机停了,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
她截了那个帖子的图,发给丁素芬。没有附文字。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城南的方向。殡仪馆在那边。再往南是山。山的那一边她没去过。
她想到了那个刚死的女人的脸——那个胎记,左耳根下面,暗红色,豌豆大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左手小指的指甲劈了一个——和梦里一样。
但左手小指的指甲在现实中也是劈的。这不是梦给的。这是上周在殡仪馆干活的时候碰到金属台面磕的。
所以到底哪些是电视剧,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边界在模糊。
程嘉站在窗边,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