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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

黄存良的手稿一共九本。

孔维明用了三天时间看完的。白天看不了——白天有案子的进展要跟,有刘运昌从商丘带回来的铜钱线索要消化,有吴东健的事要让人留意。手稿只能晚上看。他把九本笔记本搬回家,摊在书房的桌上,每天晚上十点开始,看到眼睛发酸。

赵敏华进来过两次,第一次端水,第二次收走了空杯子又端了一杯新的。她瞟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死亡日期、地名、铅笔画的时间线——没问。结婚二十八年了,她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

前八本他都看过了。许家墩村的农民、快递员、纺织工、拾荒者,加上陶永安和冷柜无名氏——这些信息他已经知道。黄存良的笔记比他想的更细致,每个案子都附了原始材料的出处、复印件的页码、经手人的姓名。这个老头确实干了一辈子编辑,功夫在细节上。

让他停下来的是第九本。

第九本的封面没有标签。前八本都贴了白色标签纸,写着编号和日期范围。第九本空着。孔维明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注意到纸张不一样——前八本用的是横格纸笔记本,这本是方格纸的,格子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比前面几本的字迹更小,也更用力,好几处笔尖戳穿了纸面。

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以下内容待证实。记于此处备查,不归入正式档案。"

孔维明往后翻。


第九本里只记了一个案子。

1983年。黄存良写了一个编号:097/A。A是"附录"的意思——他没有把这个案子编进正式的九十七起里,单独列了出来。

孔维明开始读。黄存良的字很小,他把台灯拉近了。

1983年11月,江城市河西区(现已并入城关区)发生一起连续杀人案。犯罪嫌疑人郑守义,男,38岁,商丘市永城县(现永城市)人,1968年入伍,1973年退伍后定居江城,在河西区棉纺厂做仓库保管员。

11月7日夜至11月9日凌晨,郑守义在河西区连续杀害三人。

第一名死者:李德胜,男,52岁,棉纺厂车间主任。死于家中。颈部勒痕,窒息死亡。

第二名死者:王秀兰,女,34岁,棉纺厂工人。死于宿舍。利器贯穿伤,凶器为改制的铁锥。

第三名死者:赵光明,男,41岁,河西区粮站站长。死于粮站办公室。钝器击打后颅。

孔维明读到这里停了一下。三个人,两天两夜,一个人干的。他当过三十年刑警,知道连续杀三个人需要什么——不是体力,是一种连续的、不间断的决意。杀第一个人之后能继续去杀第二个,说明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冲动,是计划。

他继续往下看。

11月9日上午,郑守义在棉纺厂仓库内自缢身亡。仓库门从内反锁。遗体旁有一封遗书,手写,两页纸。遗书内容(据当年参与勘查的民警口述,非原文)大意如下:

"我杀的不是他们。我杀的是前世的仇人。李德胜前世是守城的将军,他下令吃人。王秀兰前世是那个将军的女人,她被杀了喂兵。赵光明前世是管粮食的官,他把粮食藏起来不发。我前世饿死在城里。他们欠我一条命。现在还了。"

案件于1983年11月底结案,结论:精神疾病导致的报复性杀人。郑守义曾于1979年在商丘精神卫生中心就诊,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遗书中的"前世"内容被归入精神症状。

孔维明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前世。守城的将军。下令吃人。饿死在城里。

他往后翻。黄存良在这段记录后面用红色圆珠笔加了一大段批注,字迹明显是后来补的——墨色更新,笔触更重。

批注(2024年7月补):

此案引起我注意的原因:郑守义遗书中"前世"叙事与得壹元宝系列案件存在高度结构性相似。

相似点一:死者数量。郑守义杀三人,当前系列已确认六人。数量不同,但"多人连续"这个模式一致。

相似点二:前世叙事。郑守义认为自己和受害者有前世关联,来自同一场围城战。当前系列的铜钱——得壹元宝——指向睢阳之战。睢阳即今商丘。郑守义的籍贯也是商丘。

相似点三:食物相关细节。郑守义遗书提到"下令吃人"和"饿死"。当前系列死者胃内均有未消化谷物。围城——饥饿——食物——这条线索链在两个案件中都存在。

不同点:

郑守义案没有铜钱。三名死者身上均未发现铜钱或类似物件。

郑守义案的受害者之间有社会关系——三人均与郑守义在同一单位或同一系统工作。当前系列的死者之间目前未发现社会关系。

郑守义案有明确的精神疾病诊断。当前系列凶手身份未知,无法判断精神状态。

疑问:

  1. 两个案件相隔四十年,模式相似,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2. 郑守义的"前世"叙事是精神症状还是另有来源?他是否接触过某种关于睢阳之战的资料?

  3. 商丘——睢阳——围城——吃人。这条线为什么会在四十年后以不同形式重现于江城?

孔维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坐了很久。

书房的窗户关着,空调开到二十四度,但他后背是凉的。不是空调吹的——是一种从脊柱底部往上爬的凉。

四十年前。1983年。一个商丘籍的退伍军人,在江城杀了三个人,然后自杀。遗书里说这是"前世之仇"。前世的场景——围城,吃人,饿死——和他现在做的梦一模一样。

他不想往下想了。但脑子不听话。

如果1983年就有过一次——如果郑守义不是精神病发作,而是和他一样,也做了那种梦——那么当前这个案子就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

四十年一次。

他用力揉了揉脸。不行。这种想法太危险了。他是警察,不是神棍。1983年的案子结论很清楚——精神疾病。遗书里的"前世"是妄想内容。任何精神科医生都会这么说。

但那个梦。

铁釜。粮已尽矣。府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把小区的路面照成橙黄色,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上面,一动不动。凌晨一点半的江城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地热着。

他回到桌前,把第九本翻到最后几页。

黄存良还记了一些东西。


后面几页的字迹更乱了。不是黄存良的正常书写——更像是快速记下的笔记,有些句子没写完,有些地方画了箭头但箭头指向空白处。

郑守义的档案极难查。1983年的刑事卷宗,纸质,存放在市局档案室。我以地方志编修的名义申请调阅,被拒。理由:年代久远,需逐级审批。

换了一条路:找当年参与办案的人。

河西区派出所1983年的所长叫陈国栋,已故(2011年病逝)。副所长叫刘学武,退休,现住城关区翠苑小区。

2024年3月14日,我去翠苑小区找刘学武。老头85岁了,耳朵背,但脑子还清楚。以下是他说的:

孔维明看到"翠苑小区"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丁素芬的社区卫生中心就在翠苑小区门口。但这没什么,翠苑小区是老小区,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

他继续读。黄存良记录的是一段对话体的口述,格式和他前面的编辑风格完全不同——粗糙,赶时间,像是一边听一边抄的。

刘学武口述:

"那个案子我记得,咋不记得。一辈子就碰到那么一回杀人案。以前河西区多太平,棉纺厂的工人们住一片,抬头不见低头见。郑守义这个人我以前见过几面——老实巴交一个人,不喝酒,不赌钱,话也少。在仓库看门嘛,一个月三十多块钱,没结婚,一个人住单身宿舍。"

"出事那天——十一月七号晚上——报案的是李德胜他老婆。说李德胜在家被人掐死了。我们去了一看,李德胜在客厅地上躺着,脖子上有勒痕,用的是一根麻绳。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就是说李德胜给凶手倒了茶。他认识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又报了一个——王秀兰,在宿舍楼。铁锥子从后背捅进去的。那个锥子不是普通的锥子,是改过的,把手缠了布条,尖头磨过。"

"下午第三个——赵光明,粮站的。后脑勺被锤子砸了。办公室的门锁着,窗户开着。"

"三个案子,两天不到。全厂都吓坏了。我们当时人手不够——哪有这种事嘛,一个县级派出所碰到连环杀人案?市局来了两个人帮忙,但主要还是我们在查。"

"查到郑守义头上很快。他和李德胜有过矛盾——仓库盘点的时候少了一批棉纱,李德胜说是郑守义监守自盗,扣了他三个月工资。这事闹了挺久。王秀兰和赵光明……这两个人和郑守义的关系就不太明显了。王秀兰是车间女工,赵光明是粮站的,和棉纺厂不搭界。当时觉得奇怪——杀李德胜有动机,杀另外两个图什么?"

"然后第九号早上——郑守义在仓库里吊死了。留了封信。那封信——"

黄存良在这里写了个括号:"(刘学武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那封信我看过。不长,两页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看着就不正常。写的什么——前世今生那一套,说李德胜前世是个将军,下令吃人的;说王秀兰是那个将军的妾,被杀了做军粮;说赵光明管粮食的官,把粮食藏起来。说他自己前世饿死在城里。现在他把他们杀了,算是报仇。"

"这封信后来——我跟你说实话——在卷宗里不全。因为当时的领导——陈国栋所长——觉得这种'前世报仇'的说法太荒唐了,传出去影响不好。他让我们结案报告只写'因精神疾病产生被害妄想,对同事实施报复'。信里关于前世的内容被省略了。"

"反正他有精神病嘛。1979年就看过病了。有诊断的。遗书里说什么都是病的一部分。这么结案谁也说不出毛病。"

孔维明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页面上摁了一下。

遗书里的内容被省略了。结案报告只保留了"精神疾病"的结论。

如果黄存良没有去找刘学武,如果刘学武已经不在了或者拒绝开口,这些细节就永远沉在那里了。1983年的纸质卷宗,大概率已经在某次档案室搬迁或者发霉受潮的时候被销毁了。而那封遗书——

他往下看。

我问刘学武:遗书原件还在吗?

刘学武说不知道。可能在卷宗里,可能没了。他说当年陈国栋把遗书原件抽走过一次,不知道后来放回去没有。

我问:陈国栋为什么要抽走遗书?

刘学武说:"老陈这个人——他不是坏人,但他讲面子。这种案子本来就丢脸了——派出所辖区里出了连环杀人案,汇报上去脸上不好看。遗书里面写的那些东西——前世、将军、吃人——这要是被哪个记者看到了写出来,那就不是一个杀人案了,是一个笑话。所以他把遗书里最离谱的部分截掉了,只留了'因精神疾病对同事怀恨杀人'这个框架。"

我问:除了"前世"的内容,遗书里还有没有别的信息?比如具体提到了哪场战争?哪座城?

刘学武想了很久。他说:"我记得好像提了一个地名。不是江城。是他老家那边的一个地方。睢什么……睢阳?不确定了。四十年了。但我记得那两个字写在信的第一行,因为我第一眼看的时候还以为他在写家书——信开头写的是'我生于睢阳'还是'我死于睢阳'来着。这个我真记不准了。"

孔维明把笔记本合上了。

不是因为看完了——后面还有两页黄存良自己的分析和推测。但他需要停下来。

他坐在桌前,双手平放在笔记本两侧,感受到纸面的粗糙和凉。

1983年。郑守义。商丘永城人。遗书里提到睢阳。"前世"。围城。吃人。

2024年。得壹元宝。睢阳之战。铜钱含口。胃内谷物。

四十年。

他的脑子开始做它最擅长的事——排除。把不合理的干掉,留下可能的。

可能性一:纯巧合。一个精神病人四十年前在遗书里写了"前世报仇",恰好涉及睢阳之战;四十年后另一个人(或一群人)用睢阳之战为主题作案。两件事无关。

可能性二:模仿。当前的凶手知道1983年的案子,受其启发,模仿其"前世"框架来设计自己的犯罪。

可能性三:——

他不想写第三种可能性。但它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他思维的边缘。

如果1983年不是精神病发作。如果郑守义真的"看到"了什么。如果这不是第二次,而是——一直在发生。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是警察。他需要证据,不需要假设。

证据。

他拿起手机,给刘运昌发消息。凌晨两点,发了也白发,明天再说。但他还是发了。

1. 查1983年河西区棉纺厂连环杀人案的卷宗。犯罪嫌疑人郑守义,商丘永城人。看卷宗是否还在。

2. 查郑守义在商丘精神卫生中心的就诊记录(1979年)。诊断详情,病历内容。

3. 查郑守义的三名受害者——李德胜、王秀兰、赵光明——之间除了工作关系之外有没有其他交集。尤其注意:他们有没有人去过商丘,有没有人和睢阳有关联。

发完他又加了一条:

4. 以上三条先不要告诉别人。只限你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书房里只剩台灯的光。


第二天是周六。孔维明早上八点给黄存良打了电话。

"黄老师,第九本我看完了。"

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嗯。"

"您怎么找到这个案子的?1983年的事,不在公开的案件通报里,也没进过地方志——"

"进过。"黄存良说。"不是正式条目,是我编'大事记'的时候在底稿里见过一条。就一行:'1983年11月,河西区发生一起刑事案件,嫌疑人作案后自杀身亡。'没有名字,没有细节。当时我觉得奇怪——凡是进大事记的刑事案件,至少会写个案由。这条什么都没写。像是不得不记,但能少写就少写。"

"所以您就去查了。"

"退休以后才查的。之前在单位不方便——你去翻四十年前的旧案,人家以为你吃饱了撑的。"

"您找到卷宗了吗?"

"没有。我在市局档案室的目录里查了,1983年河西区派出所的移交档案编号是有的,但实物标注'已销毁'。98年那次档案清理——你大概知道——一大批旧卷宗按年限到期销毁了。"

"那遗书——"

"没了。如果陈国栋当年真的抽走了遗书原件,那八成不在卷宗里。陈国栋2011年走了,家属也不可能留着这种东西。"

孔维明沉默了一会儿。

"黄老师,您觉得这个案子和现在的案子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黄存良的呼吸声很重——化疗后的肺,每一口气都带着一种粗糙的底噪。

"我觉得有。"他说。"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关系。直觉。——我知道你不信直觉。你昨天跟我说过。"

孔维明没有接这个话。

"有一件事。"黄存良的声音降低了,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我查郑守义这个人的时候,顺带查了他的家庭。他没结婚,但有一个弟弟,叫郑守信,比他小四岁。郑守信后来从永城搬到了商丘市区——"

"和现在的案子有关系吗?"

"不知道。但郑守信有个儿子,80年生的。我没查到这个儿子现在在哪。"

孔维明拿起笔,在昨晚的笔记旁边写下:郑守义→弟弟郑守信→侄子(80年生,姓名不详)

"为什么查他的亲属?"

"因为——"黄存良又咳了两声。"如果郑守义不是精神病,如果他真的'看到'了什么——他的家人是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他在遗书里写的那些内容,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他一定跟什么人说过,或者从什么地方看到过。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妄想内容通常来自现实素材——课本、电视、别人讲的故事。他脑子里的'睢阳围城'是从哪来的?他一个仓库保管员,一辈子没上过几年学,怎么会知道睢阳之战的细节?"

孔维明承认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会查。"他说。"您先休息。下周化疗是几号?"

"周二。"

"那我周一再去看您,有些细节想当面对。"

"好。"黄存良顿了一下。"孔局长,有一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您说。"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你说你不是因为我的信来的——你是查蒋世平的时候听说我在研究非正常死亡案例。但一个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亲自跑到一个退休老头家里——这不正常。这种事你让底下的人来就行了。你亲自来,说明你在这个案子里看到了你底下的人看不到的东西。"

电话线里有几秒钟的空白。

"我做了几个梦。"孔维明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来。说完之后他愣了一秒,然后加了一句:"跟案子无关。只是最近失眠。"

黄存良没有追问。他说了句"那你也注意身体",挂了。


下午孔维明去了趟分局。周六值班的人少,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脚步声回荡得很响。

他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日光灯白惨惨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纸张老化的甜味。管档案的小周在里面整理柜子,看到他进来有点紧张——副局长周末来档案室,这在她的职业生涯里是头一遭。

"小周,帮我查一个东西。"

"孔局您说。"

"98年档案销毁清单——在哪能看到?"

小周想了想。"销毁清单在总目录里有一份副本。98年那批……"她走到最里面一排铁皮柜前,拉开第三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个。98年第二批集中销毁的,总共三百多卷。"

孔维明接过来翻。清单是打字机打的,字迹有些模糊。按编号排列,每一行一个条目:卷号、案由摘要、移交单位、入库日期、销毁日期。

他从头找到尾。

河西区派出所移交的案卷有十几个,大部分是八十年代的治安案件。他一行一行地看——盗窃、打架斗殴、赌博、流氓罪——都是时代的印记。

找到了。

卷号:XS-83-017

案由:郑守义故意杀人案

移交单位:河西区派出所

入库日期:1984.1

销毁日期:1998.6

就这么一行。旁边有一个手写的"已销毁"章,红色印泥已经褪成了粉色。

他盯着那个粉色的印记看了一会儿。

卷宗确实没了。

但销毁清单本身就是一种证据——证明这个案子存在过,不是黄存良编出来的,不是刘学武老糊涂了。1983年11月,河西区,郑守义,故意杀人。

他把这页拍了张照片,把清单放回去。

"孔局,还需要什么吗?"小周在旁边问。

"不用了。谢谢。"

他出了档案室,在地下一层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物证室"的牌子。那扇门他以前每个月至少经过四五次,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现在他看了一眼。

物证室保存的是近年案件的物证。1983年的东西不可能在里面。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销毁的是卷宗。纸面材料。但物证呢?

1983年的案件物证——凶器、遗书原件、现场提取的指纹和血样——按规定应该和卷宗一起销毁。但"按规定"和"实际操作"在基层从来不是一回事。尤其是八十年代的基层派出所,物证保管靠的是一个铁皮柜子和一个老所长的记性。

陈国栋抽走过遗书原件。

如果他没有放回卷宗,那遗书就没有被销毁。因为销毁的是卷宗——卷宗里不在的东西,清单上也不会列。

遗书可能还在。

在陈国栋的遗物里。或者在某个老旧的铁皮柜子底层。或者在任何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

孔维明拿出手机,给黄存良发了条消息:

黄老师,陈国栋的家属您能联系到吗?他老伴还在不在?

回复来得很快。一个字:在。

然后第二条:我去过。去年底去的。她说老陈没留什么工作上的东西。但我看到她家阳台上有一个旧箱子,铁皮的,上了锁。我没好意思问。

孔维明看着这条消息。

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得着肺癌,跑到一个已故老所长的家里去打听四十年前的旧案。老伴说没什么东西。阳台上有个铁皮箱子。上了锁。

没好意思问。

孔维明对黄存良这种人有了一种新的认知。他以为黄存良是那种固执到底的人——写举报信、查旧档、找退休老干部——一条路走到黑。但他不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他不是打不开,是他意识到那不是他该打开的东西。

但孔维明可以。

他回了一条:我去。您把地址发我。


那天晚上孔维明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赵敏华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进来说了句"饭在微波炉里"。

他把饭端出来吃。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但他把饭吃完了。碗里一粒米不剩。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的。以前也浪费过粮食——吃不完的剩饭倒掉,没什么感觉。但最近一个月,他开始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做。

洗完碗他去书房,把今天拍的那张销毁清单的照片放大了再看一遍。XS-83-017。郑守义故意杀人案。已销毁。

然后他翻开黄存良的第九本,重新看了一遍后面那两页他昨晚没看完的内容。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完的:

待查事项:

  1. 郑守义侄子的下落。

  2. 遗书原件是否仍然存在。

  3. 郑守义1979年在商丘精神卫生中心的病历——他的"妄想"内容具体是什么?是否在确诊前就已经有了"前世"叙事?

  4. 三名受害者与睢阳之战有无关联?(李德胜→将军?王秀兰→将军之妾?赵光明→管粮官?这些"前世身份"是郑守义自己编的还是另有来源?)

最后一个问题——我问给自己的:

如果这不是精神病。如果睢阳那些死去的人真的会回来。那我是谁?

孔维明盯着最后一行字。

"那我是谁?"

一个编了一辈子死人条目的老人,在肺癌晚期,对着一桩四十年前的旧案,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走出书房之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桌上的九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蓝色标签纸,工工整整的编号。一个人花了两年时间写出来的东西,摊在那里,在黑暗中只是一堆方形的剪影。

他想起黄存良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让这几个人也这样被交代掉。"

孔维明关上书房的门。

走廊的灯还亮着。赵敏华已经去卧室了,电视关了,客厅里黑黢黢的。老狗趴在沙发脚下,听到他的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他去卫生间刷牙。对着镜子,挤牙膏,刷,漱口。镜子里的人五十三岁,头发花白了一半,眼袋深得能装东西。

这个人——镜子里的人——是孔维明。是区公安分局副局长。是一个三十年的警察。

不是什么府君。

他关了卫生间的灯,上床。赵敏华已经睡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口铁釜在黑暗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