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者
七月十五号,刘运昌查到了吴东健的租住地。
说"查到"有点抬举了——这个地方根本没藏。城西大修厂宿舍区,一片七十年代的红砖楼,三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大概坏了十年也没人换。刘运昌是从吴东林那里问到的——吴东林是吴东健的堂弟,在城东一个建材市场卖瓷砖,那辆五菱宏光就是他的。
"我哥在我那住了两个月,后来嫌远搬走了。"吴东林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想撇清关系的急切。"他现在住大修厂那边,我一个老乡的房子,一个月三百块。"
刘运昌把地址报给孔维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孔维明看了一眼——城西大修厂宿舍区二号楼三单元302。
"去看过了吗?"
"没有。您不是说先查着,别惊动?"
"嗯。"孔维明想了想。"他那辆五菱宏光——吴东林的——最近停在哪?"
"问了,吴东林说车这个月一直在他那。他哥借过几次,但最近没借。"
"最近是多久?"
"吴东林说六月底之后就没借了。"
六月底。第一具尸体被发现是六月二十三号。时间线上有一点重叠。
孔维明没有下结论。他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和之前的放在一起——吴东健的手机停机三个月、凌晨三点在丁素芬楼下抽烟、在卫生中心对面站了两个小时。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合在一起也未必算什么。但它们堆出了一种形状,像是水面下有东西在聚集但还没浮上来。
"另外一件事。"刘运昌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您让查吴东健和几个死者之间有没有交集——"
"查到了?"
"没查到直接的。但有一条间接的。"刘运昌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吴东健以前接过装修活的地方——您知道他干装修嘛——我拉了一下他的接活记录。2021年十月,他在翠苑小区做过一户人家的厨房改造。"
"翠苑小区。"
"对。翠苑小区。"
翠苑小区——黄存良的退休老干部刘学武住在那里。丁素芬的社区卫生中心也在翠苑小区门口。
"做的哪一户?"
"记录不全。他接活是通过一个叫'万师傅'的平台,平台上只有小区名和大致工期,没有具体门牌号。"
"能查吗?"
"我再想想办法。"
孔维明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太阳白花花地晒着。七月中旬的江城,空气热到能拧出水来。
翠苑小区。
吴东健在翠苑小区做过装修。丁素芬在翠苑小区门口上班。黄存良去翠苑小区找过刘学武。这三条线交在了同一个小区,但这能说明什么?翠苑小区几千户人家,半个城关区的老居民都在那片。
说明不了什么。但他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下午四点他去了一趟翠苑小区。
没有叫刘运昌。他一个人开车过去的。理由是"顺路"——但他家不在城西,分局也不在城西。他没有任何"顺路"的理由经过翠苑小区。
翠苑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初,当时是市直机关家属院,后来房改,大部分住户都买下了产权,现在住的一半是退休老人,一半是买了二手房的年轻人。小区不大,六栋楼,围着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法国梧桐,到处是晾晒的被单和内衣。大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白汗衫的大爷,摇着一把竹扇子看手机。
丁素芬的卫生中心就在大门左边。一个两层的小楼,挂着"翠苑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牌子。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挂号窗口和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下午的候诊区只有两个老人坐着等叫号。
孔维明没有进去。他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就是丁素芬说吴东健站了两个小时的那个位置。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卫生中心的大门、挂号窗口、进出的人。角度不算好——隔了一条两车道的马路——但如果吴东健真的在这站了两个小时,他能看到的东西足够多。丁素芬什么时候出来倒垃圾、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抽口气、什么时候低头看手机——从这个距离,都看得清楚。
他下了车,在路边走了几步。马路牙子上有几个烟头,红塔山的。
也许是吴东健的。也许不是。这条马路上抽红塔山的人可能有一百个。
他蹲下来看了看烟头——过滤嘴被掐得很扁,不是正常的弹掉或者踩灭,是用手指捏着掐灭的。掐的时候用了力,过滤嘴的棉芯都露出来了。
这是一种习惯。
他拍了张照片,站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不是在卫生中心门口。是在小区院子里。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灰色短袖和黑色长裤——七月中旬穿长裤,不是热不热的问题,是一种不在意的态度。男人的头发很短,近乎光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从小区二号楼的单元门走出来。
孔维明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脸——他只见过吴东健两三次,都是在饭局上,印象模糊。他认出的是体型。中等身高,肩宽,微驼。和他在杨集砖窑厂监控录像里反复看过的那个人影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
吴东健从二号楼出来,横穿院子,往大门方向走。经过法国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塑料袋里的东西翻了翻——孔维明看见了一包烟和一瓶矿泉水——然后继续走。
到了大门口,他没有出小区。他往右拐了,沿着围墙根走,走到了小区的后门。后门是一扇铁栅栏门,半掩着,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通往卫生中心的后门——丁素芬上次说吴东健找过她的那个后门。
孔维明在法国梧桐树下站着,看着吴东健的背影消失在后门的巷子里。
他拿出手机。
想了想,没有打电话。
他等了五分钟。吴东健没有从巷子里回来。
他走到后门的铁栅栏旁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很窄,两米多宽,两边是小区围墙和卫生中心的后墙。巷子尽头有一扇绿色的铁皮门——卫生中心的后门。门关着。
吴东健不在巷子里。
他去了后门的另一侧。那边是一排低矮的棚子——小区以前的自行车棚,现在堆满了杂物和废弃的电动车。棚子后面是一堵老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没有人。
吴东健走进了巷子,但没有从巷子的另一头出来。他消失了。
孔维明站在棚子边上。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闻到了一股烟味——很淡,已经散了大半,但还留着一丝尾巴。红塔山。
他往棚子里面看了看。旧自行车、纸箱、一个生了锈的煤气罐。最里面有一张折叠椅——绿色帆布的,椅面上有灰,但坐的位置被擦掉了一片。旁边地上有七八个烟头。红塔山,过滤嘴被捏扁的。
有人经常坐在这里。
这个位置——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刚好对着卫生中心后门的铁皮门。角度被棚子的柱子遮着,从巷子里往这边看不容易发现。但坐在这里的人,能清楚地看到后门进出的每一个人。
孔维明蹲下来,数了数烟头。八个。红塔山。过滤嘴都被掐扁了。
八个烟头意味着至少坐了两三个小时。也可能是分几次来坐的。
他站起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丁素芬的消息。他没急着看。
他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眼卫生中心后门的方向。铁皮门还是关着的。门上有一个小窗口,装着铁丝网。
丁素芬每天从后门走到垃圾桶倒医疗废物。她说过的。这是她的日常路线。
吴东健知道她的日常路线。
他回到车里才看丁素芬的消息。
孔哥,今天下午楚航放学回来说,有个人在学校门口跟他搭话。楚航说那个人问他"你妈最近怎么样"。楚航没理他就走了。但他说那个人"像爸爸"。
孔维明看了两遍。
楚航今年十六岁,上高二。吴东健是他亲爹。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说一个人"像爸爸"而不是说"是爸爸"——要么是他没认出来,要么是他不确定,要么是他不想承认。
他回了一条:楚航能确定是吴东健吗?
回复很快:他说不确定。那个人戴了帽子,口罩拉到鼻子底下。但声音像。
楚航在哪个学校?
十一中。
孔维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十一中。蒋世平教书的学校。
吴东健的儿子在蒋世平教书的学校读高中。
这是一个巧合吗?江城一共就那么几所中学,十一中是城关区最大的公办中学,招几千个学生,楚航上十一中不奇怪。但吴东健在十一中门口出现——和蒋世平有没有关系?
他想了想。没有。楚航在十一中读书,吴东健去学校门口找儿子,这件事本身完全正常。一个想复合的离异父亲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近孩子。
但时间点不对。
蒋世平失踪已经两个多月了。十一中的师生大概都知道这件事。如果吴东健去过十一中,他有没有听说过蒋世平?有没有听说过蒋世平在课堂上讲睢阳之战?
这条线太远了。他掐掉了。
他给丁素芬回了一条:让楚航下次再看到那个人就给你打电话。你直接转给我。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明天我去一趟吴东健的住处。你别担心。
晚上回到家,赵敏华在厨房做鱼。油锅滋滋响,整个屋子都是鱼腥味和热油的味道。孔维明换了拖鞋,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黄存良的九本笔记还在桌上,他昨天没有动过。
"吃饭了。"赵敏华在厨房喊。
他去餐厅坐下。红烧鲫鱼,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赵敏华坐在对面,用筷子把鱼腮边的肉夹出来放到他碗里。结婚二十八年的默契——他喜欢吃鱼腮肉。
"云萱打电话了。"赵敏华说。"说暑假不回来了,导师安排了实验。"
"嗯。"
"她说让你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熬?我看你书房的灯天天亮到一两点。"
"看点材料。"
赵敏华看了他一眼。那种结婚快三十年的女人特有的看法——不需要追问就知道你没说实话,但选择了不继续追。
"少喝茶。"她说。"晚上喝太多睡不着。"
"知道了。"
他把饭吃完了。碗里一粒米不剩——这个习惯又来了。他低头看了看空碗。干干净净的白瓷碗底,一粒米都没有。
他把碗放进水槽。
"老孔。"赵敏华在身后说。
"嗯?"
"你是不是在查吴东健?"
他转过身。赵敏华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表情平静。
"素芬跟你说的?"
"没有。但她最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提他了。以前她偶尔会骂两句,现在一个字不提。素芬这个人——越不提的事越在意。你又最近总看手机看得皱眉。猜的。"
孔维明没有否认。"她让我帮忙查一下。不是正式的。"
"那你帮她查吧。"赵敏华把筷子放进筷笼里。"但你小心点。吴东健那个人——不是有多坏——是你搞不清他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
赵敏华想了想。"有一年中秋,素芬还没离婚的时候,我们去她家吃饭。吴东健那天没喝酒。一桌子人说说笑笑,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我去阳台拿啤酒的时候看到他在削苹果——一个苹果,削了十几分钟,苹果皮一直没断。一长条。他就盯着那条苹果皮看。"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做事的时候很安静。"赵敏华说。"你见过的那些闹事的酒鬼——他们闹起来像放鞭炮,动静大,但结束也快。吴东健不一样。他安静的时候比闹的时候长得多。那种安静——"
她没有说完。
孔维明看着妻子。赵敏华不是一个喜欢分析别人的人——她的世界很简单,上班、做饭、管女儿、偶尔约朋友逛街。但有些时候她看人比他准。
"我知道了。"他说。
第二天上午他一个人去了大修厂宿舍区。
没有带证件,没有穿制服。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一条卡其色的裤子,手里拎一个黑色公文包。像是来走亲戚的中年男人。
二号楼三单元。楼道里没有灯,靠着楼梯间小窗户漏进来的光走。水泥地面上有拖过东西的黑印子,墙上的白灰皮鼓着泡,手一碰就掉渣。三楼走廊上晾着一排衣服,挡住了大半个过道。
302的门关着。木门,上面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胶合板。门上方有一个铁质的门牌号——"302"——数字"0"掉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挂着。
他敲了门。
没有人应。
又敲了两下。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门缝。门底下有一道缝,大约两厘米宽。从缝里看进去是黑的——屋里没开灯,窗帘大概也拉着。
他蹲下来闻了闻。
烟味。浓的。不是一根两根烟的味道,是那种长时间在封闭空间里抽出来的、渗进了墙皮和地面里的、和灰尘和汗味混在一起的烟味。
他站起来。门锁是普通的球形锁,老式的,一把螺丝刀就能撬开。但他没有这么做。这不是正式的搜查,他没有手续,吴东健也不是正式的嫌疑人。一个副局长私自撬锁进一个公民的住所——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件事传出去他可以直接写辞职报告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另一头有一扇门开了,一个穿花睡衣的大妈探出半个头来。
"找谁呀?"
"找老吴。吴东健。三零二的。"
"老吴啊,他不在。早上出去了。"大妈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你是他什么人?"
"老乡。"孔维明说。"他手机打不通,我来看看。"
"他手机早就不用了。"大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带着那种热心邻居特有的八卦语气。"这个人——怎么说呢——住了快半年了,也不怎么说话。白天出去,天黑回来。有时候几天不见人影。我开始以为他在外面打工,后来发现不对——他回来的时候手上从来没有灰。搞装修的手上能没有灰?"
"他没在干活?"
"我觉得没有。他每天出去不知道干什么。穿得倒是干干净净的——不像以前,以前他刚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腻子粉。现在穿的都是那一身——灰短袖、黑长裤。天天那一身。你说热不热?"
孔维明没有接这个话。他问:"他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回来过?大件的。"
大妈想了想。"有一次。上个月——六月底还是七月初——他搬了一个纸箱子上来。不大,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大约五十厘米见方的尺寸。"挺沉的,他搬到三楼歇了两口气。"
"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封着的。"大妈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多了一点警惕。"你到底找他干什么?"
"没什么。他欠我点钱。我来看看。"孔维明笑了笑,没有再问。"那我晚点再来吧。谢谢您了。"
他走下楼。
六月底搬了一个箱子上来。纸箱。五十厘米见方。挺沉。
这能是什么东西?工具?生活用品?还是——
他不想过度联想。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一个做装修的人,搬一个箱子上三楼,不奇怪。可能是电钻、角磨机、钉枪之类的工具。搞装修的人工具就是家当,搬家的时候最先搬的就是工具箱。
但大妈说他"手上没有灰"。
一个不干活的装修工人,搬了一箱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
他把这条也记下了。本子上"吴东健"后面的条目已经有六七条了。每一条单独看都是鸡毛蒜皮——前夫想复合、抽烟、换了住处、手机停机——合在一起却组成了一种让人不安的轮廓。
不是凶手的轮廓。是一个正在准备什么的人的轮廓。
下午他回分局,在走廊上碰到了小赵——法证组的,上次帮他跑过铜钱指纹的那个。
"孔局,那个砖窑厂地面的轮胎印结果出来了。"
"哪个?"
"杨集砖窑厂。第二组轮胎印。"小赵翻了翻文件夹。"胎纹是佳通轮胎155/65R13——这个尺寸基本锁定微面。五菱宏光S、长安之星、东风小康这几款。其中佳通这个型号是五菱宏光S的出厂标配。"
孔维明站在走廊上没动。
155/65R13。五菱宏光S的出厂标配。
吴东林的那辆五菱宏光——他不确定具体型号是不是S——但吴东健借过那辆车。
"确定吗?"
"胎纹确定。但只能定型号,不能定车辆——这种轮胎市面上几十万条。"
"嗯。"孔维明说。"把报告给我一份。"
他回到办公室。把报告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刘运昌打了个电话。
"查一下吴东林那辆五菱宏光的轮胎。是不是佳通155/65R13。"
"好。怎么查?直接去看?"
"别惊动人。看能不能从年检记录或者保险照片上确认。"
"明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说话。
第一个声音说:吴东健就是一个想复合的酒鬼前夫,所有的"可疑"都是巧合加上你自己的过度联想。你一个副局长,花这么多时间查一个跟踪前妻的装修工人,这像话吗?
第二个声音说:铜钱指向蒋世平,轮胎指向吴东健。两条线同时在收窄。但它们指向的是两个不同的人。两个不同的人不可能是同一个凶手——除非有第三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嗡嗡响。
第三个人。
如果既不是蒋世平,也不是吴东健——那这些线索都是干扰。被人摆在那里的干扰。
但谁会同时设计两条假线索?
他揉了揉眼睛。太阳穴跳了两下——最近头疼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不是那种猛烈的偏头疼,是一种持续的、钝的、像有人在脑壳内壁上轻轻敲的疼。
他拉开抽屉,找止疼药。抽屉里有一板布洛芬——赵敏华放进去的——他按了两粒出来,就着凉掉的茶水咽下去。
然后他看到了抽屉角落里的一张纸片。
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他自己的字:蒋世平——储藏室——城北环卫巷12号。
这是上周的笔记。蒋世平的妻子在做笔录的时候提到过——蒋世平在城北环卫巷租了一间储藏室,说是"放旧书和资料用的"。当时这条信息被登记了但没有人跟进——蒋世平失踪案的重心在他本人的下落,一间放旧书的储藏室不在优先清单上。
孔维明看着这张便利贴。
他之前一直在追两条线——铜钱线和吴东健线。两条线都在收窄,都在指向某个方向。但储藏室他一直没去过。
一个失踪两个多月的历史老师,在城北租了一间储藏室。里面是"旧书和资料"。
什么样的旧书和资料需要单独租一间储藏室来放?家里放不下吗?学校的办公室放不下吗?
还是说那些东西不方便让家人和同事看到?
他把便利贴从抽屉里拿出来,贴在桌面的左上角。黄色的小方块在灰色的办公桌上非常显眼。
明天去。
他合上笔记本。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不是因为没有睡着——他十一点半上的床,赵敏华已经关了灯。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准备好了迎接铁釜和城门。但什么都没有来。他睡了一个空白的觉,一觉到天亮。
清晨六点,他醒了。窗帘透进来淡蓝色的光。赵敏华还在睡,呼吸均匀。老狗在客厅的地板上翻了个身,爪子蹬了两下。
他躺在床上。
没有梦。
这应该是好事。这说明那些东西——铁釜、城门、府君——正在消退。也许是布洛芬的作用。也许是最近太忙了,大脑没有余力制造噩梦。
但他感到了一种奇怪的空。
不是轻松的空。是那种你习惯了每晚去一个地方、突然有一晚没去了之后的空。像是忘带了什么东西出门。或者像是有人本来在暗处等你,今晚没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宁愿做噩梦也不愿意感觉到"缺失"——做噩梦说明大脑在排毒,感觉到缺失说明大脑在依赖。
他起床,洗漱,在厨房热了两个昨天剩的馒头。一边嚼馒头一边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刘运昌没回复,丁素芬没回复,黄存良没回复。
他把馒头吃完了。又吃了一个。三个馒头,配一碗豆浆。
然后他出门。
今天去储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