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块
第二十八天。
苏娥皇坐在桌前。四块竹石帕子排在左边——嫩竹矮石、老竹宽石、两竹夹石、山石独竹。
第五块帕子的绢布摊开。空的。
昨天没想好——今天也没想好。
四块帕子四种关系——竹和石在一起。第五块放什么?第五种关系?
苏娥皇拿起第一块看。嫩竹从矮石旁边长——石头挡风,竹子借力。
第二块。老竹和宽石——相称。
第三块。两竹夹石——石头被围着。
第四块。山石独竹——竹从石缝里长出来。
四种在一起的方式——借力、相称、围绕、扎根。
第五种呢?
苏娥皇放下帕子。走到窗边。
院子里石榴树还在——叶子比来的时候密了。树根旁边有一块石头——不大,拳头大小。来的时候就在那里——苏娥皇没注意过。
石头旁边没有竹。
没有竹的石头——就是石头。不借力、不相称、不被围、不扎根。什么关系都没有——因为另一半不在。
苏娥皇想了想。
第五块帕子——只绣石头。
不绣竹。
四块帕子竹和石都在——第五块只有石头。竹去了哪里?不知道。也许长过了——长到别处去了。也许被砍了。也许还没长出来——石头在等。
一块只有石头的帕子——放在四块竹石帕子后面。前四块有竹有石——最后一块只剩石头。
苏娥皇回到桌前。
起针。
石头在帕子中间——不在角上、不在底下。中间。
四针。深灰两针交叉——浅灰两针错开。跟第一块帕子的石头一样的针法。
四针落完了。
石头在帕子中间——周围什么都没有。
苏娥皇退后看。
空的。大片的空——石头四针占了一角,其余全是白绢布。帕子从来没有这么空过。竹帕有竹有叶有风——梅帕有枝有花有雪——芍药有瓣有蕊有香。这块帕子只有一块石头——四针。
四针的帕子。
苏娥皇想了想。不对——不是四针。
她拿起针。在石头右边——竹应该在的位置——绣了一针。
一针。浅的。灰绿色——竹的颜色。
不是竹——是竹的影子。竹不在了——影子还在地上。或者不是影子——是痕迹。竹在这里长过——根在土里扎过——走了以后留了一道印。
一针的印。比竹竿细——比叶子短。不像竹——但从竹来。
五针。石头四针、竹痕一针。
苏娥皇把帕子放下。
五块帕子排在一起。
嫩竹矮石——在一起。 老竹宽石——在一起。 两竹夹石——在一起。 山石独竹——在一起。 石头竹痕——不在一起了。
最后一块是告别。
苏娥皇看了一会儿。
竹石五块——从在一起到不在一起。五种关系——第五种是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也是一种关系——走了以后留下的那种。
她把五块帕子叠好。
午前。福伯端汤进来。
放下碗——没有马上走。
"张铁柱又来了。"福伯说。
苏娥皇抬头。
"北边来的人多了——八九个。"福伯说。"昨天下午又到了四五个。还是永和客栈——住不下了,分了两间。张铁柱说——他们不只打听路了。"
"打听什么?"
"粮价。"福伯说。"城里几家粮铺都去了——问大宗的价。一百石、两百石——不是百姓买粮的数。"
一百石两百石。苏娥皇的手紧了一下。
打听路是侦察——打听粮价是筹备。侦察完了开始筹备——下一步就是行军。
"兵营呢?"
"操练没停。"福伯说。"张铁柱昨天傍晚从兵营门口过——门口拴了二十多匹马。以前没这么多。"
二十多匹马。苏娥皇想了想。庸州兵营驻守兵本来不多——马也不多。突然多了马——要么是调兵进来,要么是准备派骑兵出去。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后天走。"苏娥皇说。
福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准备——后天天黑以后走。"苏娥皇说。"锅盔今天买。水囊灌满。包袱今天晚上理好。"
"跟上回一样?"
"差不多。"苏娥皇说。"不翻墙——这回走南门。南门出去二十里到柳家渡——渡船过江。"
福伯嗯了一声。
"锅盔买多少?"
苏娥皇算了算。上回三个人——这回四个人。高恒跟她们一起走。
"二十块。"她说。"不——二十五。多了不怕——少了麻烦。"
福伯出去了。
苏娥皇坐在桌前。
后天走。
从中山国到庸州——走了七天。从庸州到荆州——不知道几天。柳家渡过江以后——往哪里走?
苏子信说荆州大——大了就远——远了就安全。
苏娥皇想了想。远不是安全——远只是还没到。天下要乱的时候——哪里都不远。
但不走就是等着。等北边的兵到庸州城下——等城破——等上回在中山国没等到的东西在庸州等到。
不等了。走。
午后。苏子信回来了。
裤脚有泥——去河边了。袖口有墨。虎口红的。
"后天走。"苏娥皇说。
苏子信嗯了一声。放下书。
"程先生那边——"
"今天去了。"苏子信说。"没说走。"
"为什么?"
苏子信想了想。
"程先生说的——什么时候该走你自己会知道。我知道了——不用再告诉他。他也知道。"
苏娥皇看了他一眼。长大了。
"路线——上回你说城南二十里柳家渡。走过吗?"
"来的时候走过。路好走——平地,大路。不用走夜路——白天走就行。"
白天走。苏娥皇想了想。中山国翻墙是夜里——怕被发现。庸州不用翻墙——南门出去就是官道。白天走——正大光明。
"但天黑以后出城。"苏娥皇说。"城门关之前出去——出去以后走到柳家渡歇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等渡船。"
苏子信点了点头。
"包袱今晚理。"苏娥皇说。"你的书和字帖——带得走的带。带不走的——"
"程先生的书都还了。"苏子信说。"字帖是我抄的——卷起来就行。剑——"他看了看墙角的木剑。
木剑是周奎给他的——在中山国练了几个月的那把。到庸州以后程先生让他用程家的剑——木剑就靠在墙角。
"带着。"苏娥皇说。
苏子信嗯了一声。
傍晚。
苏娥皇去找高恒。
巷子深处——院门半开。高恒在院子里。不是画画——在收拾东西。
桌上摊着几卷纸——画。一卷一卷用布条绑好。旁边是笔墨砚台——砚台用布包着。
他在收拾了。
苏娥皇走进去。
"后天。"她说。"天黑以前出南门。"
高恒点了点头。手里的布条系了个结——不紧不松。
"行李多吗?"苏娥皇问。
高恒看了看桌上。
"画——一卷。笔墨——一包。衣裳——一个包袱。"他说。"三样。"
三样。苏娥皇想了想。她的包袱里是针线、铜板、芍药半成品、样品帕子。苏子信的包袱是干粮和字帖。福伯的是衣裳。高恒的是画和笔墨。
四个人——四个包袱——四样不同的东西。
"渡船到对岸以后——你往哪里走?"苏娥皇问。
高恒想了想。
"没想。到了再说。"
苏娥皇没有再问。
她看了看院子。小院——比她住的那个还小。一棵枣树。树下一张石桌——画过画的桌面上有墨渍。墨渍渗进了石头里——洗不掉了。
跟她帕子上的竹痕一样——走了以后留下的。
"你在这里住了一年多。"苏娥皇说。
"嗯。"
"走了以后——会回来吗?"
高恒绑好最后一卷画。放下。
"路走过了就走过了。"他说。"跟你不绣第二幅树一样——走过了不走第二遍。"
苏娥皇笑了一下。很短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天酉时南门见。"她说。
"嗯。"
苏娥皇转身走了。
入夜。
苏娥皇把五块竹石帕子用布包好。
明天一早送给陈掌柜——连同帕子的钱一起结了。
她算了算账。
铜板——手里还有多少?从中山国带出来九十三枚。到庸州以后卖帕子卖绢面——加上零零散散的——一共攒了四百多枚。减去房租、吃用、买布买线——手里还有两百一十枚左右。
两百一十枚。明天陈掌柜结帕子的钱——竹石五块按套卖。上两套一套卖了多少来着?第一套兰石——陈掌柜给了一百五。第二套石头——一百八。竹石比前两套多了竹——应该多一些。两百?两百二?
算两百。加上手里两百一十——四百一十枚。
四百一十枚够四个人从庸州到荆州。渡船钱——来的时候一个人八枚,四个人三十二枚。到了对岸买吃的住店——一天四个人三十枚左右。走五天——一百五十枚。加渡船三十二——一百八十二枚。
四百一十减一百八十二——还剩两百二十八枚。到了荆州够撑一阵子。
苏娥皇把铜板收好。
窗外月光又出来了。
她走到窗边。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发亮——叶面上的光和绢面上的光不一样。绢面上的光匀——叶面上的光碎。碎是因为叶子在动——风吹的。
苏娥皇想了想。
庸州住了二十八天。二十八天——从竹帕到梅帕到芍药到绢面到帕子又到帕子。从生到熟到好到更好。二十八天够不够?不知道。但该走了——不是因为够了,是因为不走就来不及了。
跟中山国一样——走的时候不是因为准备好了,是因为不走就走不了了。
苏娥皇回到桌前。
针线盒打开。一根一根理好——绣花针十二根、粗针三根、穿线针两根。丝线按颜色分——深灰、浅灰、灰绿、灰褐、土黄、胭脂、粉白、牙白、金。九种颜色。
来庸州的时候只有五种——深灰、浅灰、灰绿、灰褐、土黄。后来加了胭脂、粉白、牙白、金。多了四种——是在庸州学的。
苏娥皇把针线盒合上。放进包袱里。
包袱底下是芍药半成品——花头完成、如意纹完成、细枝小叶完成、"安康"完成。封口没做——到了荆州再做。
包袱最底下是样品帕子——枣花、兰草、竹、梅。四种花样。到了荆州找绣坊——这些就是敲门砖。
苏娥皇把包袱系好。
三个结——上回福伯教的。不松不紧——背在身上不散、解的时候不费劲。
她把包袱放在床脚。
灯灭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包袱上。
包袱里的东西都是她这二十八天挣来的——不是铜板,是手艺。铜板会花完——手艺不会。
苏娥皇闭上眼。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