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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

第二十九天。

苏娥皇一早醒了。

窗外天没亮——灰的。鸡还没叫。

她躺了一会儿。听院子里的声音——风过石榴树叶子。叶子比来的时候密了——二十八天长了不少。

今天是最后一天。

苏娥皇起身。把包袱从床脚拿出来——打开检查。针线盒在最上面——十二根绣花针、三根粗针、两根穿线针。九种颜色的丝线。芍药半成品。样品帕子四种——枣花、兰草、竹、梅。铜板用布裹着压在底下。

没少。系好。


辰时。苏娥皇拿着五块竹石帕子去了绣庄。

陈掌柜开了门——刚开。

"五块齐了。"苏娥皇把帕子放在柜台上。

陈掌柜一块一块看。前四块他看过了——第五块是新的。

他拿起第五块。

石头四针——中间。竹痕一针——右边。别的什么都没有。

陈掌柜看了一会儿。

"这一针是什么?"

"竹。"苏娥皇说。"走了的。"

陈掌柜把五块帕子排开——从第一块到第五块。嫩竹矮石、老竹宽石、两竹夹石、山石独竹、石头竹痕。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前四块——竹和石在一起。最后一块——"他顿了顿。"不在了。"

"嗯。"

陈掌柜把帕子叠好。

"按套卖——两百二十枚。"他说。"第五块值那多出来的。"

两百二十枚。比苏娥皇估的多了二十。

"行。"

陈掌柜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袋——数了铜板。两百二十枚。苏娥皇接过来。

"加上之前欠的——清了。"陈掌柜说。

清了。苏娥皇把铜板揣好。手里现在有——两百一十加两百二十——四百三十枚。

"水的绢面——"

"收着。"陈掌柜说。"放在铺子后面——不挂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取都行。"

苏娥皇没有说她不会回来取。也许会——也许不会。

"多谢。"

陈掌柜摆了摆手。

"我做了一年多掌柜——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帕子不只是帕子的绣娘。"他说。顿了顿。"到了荆州——找铺子不难。拿树的那幅绢面的水平——哪家绣坊都要。"

苏娥皇笑了一下。

"绢面留在你这里了。"

"那就拿帕子去。"陈掌柜说。"五块竹石帕子——够敲门了。"

苏娥皇转身出了铺子。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还开着。墙上挂着她的树。

树在墙上——她走了。跟第五块帕子一样——走了的人留下了东西。


午前。回到院子。

福伯在灶上——煮粥。不是走的粥——是最后一顿安稳的饭。锅盔在包袱里——二十五块,硬的。走的时候吃锅盔——坐着的时候喝粥。

苏子信在院子里。

他没练剑——站在石榴树下。

"在看什么?"

"树。"苏子信说。"来的时候叶子少——现在多了。"

苏娥皇走过去。

树根旁边那块石头还在——拳头大小。来的时候没注意过。走的时候注意了——因为绣了竹石。

"程先生没去?"

"没去。"苏子信说。"昨天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路上写字不要停。'没说别的。"

路上写字不要停。苏娥皇想了想。

程先生不说再见——说"写字不要停"。跟冯秉直当初说"路要早认"一样——不送行,送话。

"字帖带了?"

苏子信拍了拍包袱。

"带了。纸笔也带了——不多,够写几天的。到了荆州再买。"

苏娥皇点了点头。

"周奎呢?"

"跟福伯打了招呼——不跟了。他在庸州有活干。"苏子信说。"他说到了荆州找个武馆——剑不要丢。"

周奎也不说再见。说"剑不要丢"。

庸州的人告别都是这样——不说走,说留下的东西。


午后。

苏娥皇把房钱结给了周家老妇人。

老妇人收了钱。看了看苏娥皇的包袱。

"走了?"

"嗯。"

"往哪里去?"

"南边。"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多问。庸州最近走的人不少——北边不太平,大家都知道。

"院子里石榴树——"老妇人忽然说。"夏天结果子。你们走了看不到了。"

苏娥皇笑了笑。

"替我们吃吧。"

老妇人哎了一声。进屋去了。


申时。

三个包袱摆在桌上。苏娥皇最后检查一遍。

她的——针线、铜板、芍药、样品帕子。重了一些——铜板多了。四百三十枚铜板裹在两层布里——沉的。

苏子信的——锅盔二十五块、字帖、纸笔、木剑。木剑绑在包袱外面——太长了塞不进去。

福伯的——衣裳、水囊三个灌满了、柴刀。

三个包袱。跟上回从中山国走的时候一样——三个人三个包袱。但这回多了一个人。

高恒的包袱他自己背——画、笔墨、衣裳。三样。

苏娥皇把三个包袱系好。放在门口。

"酉时出门。"她说。"走到南门——出城。天黑以前出去。"

福伯和苏子信都嗯了一声。


酉时。

太阳还没落——挂在西边的屋顶上。红的。

苏娥皇背上包袱。福伯背上包袱。苏子信背上包袱——木剑斜在肩上。

三个人出了院门。

苏娥皇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石榴树。树根旁边的石头。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收干净了。窗户关着。门虚掩。

二十八天。

她转身走了。


巷口。高恒已经在了。

灰白衫子——跟每次一样。肩上一个包袱——不大。手里拎着笔墨包——布条绑的。

看到苏娥皇。点了点头。

"走吧。"苏娥皇说。

四个人往南走。

庸州的街道——午后的。人不多。铺子还开着——有几家在收摊了。

走过绣庄——苏娥皇没有停。陈掌柜不在门口——也许在里面。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

走过程先生住的巷子——苏子信没有停。巷子深处看不到院门。

走过竹石帕子上画过的那条街。走过买锅盔的铺子。走过第一天找绣坊时问路的茶摊。

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走过了就过了。

南门。

城门还开着——酉时刚过。守门的兵卒靠在门洞里——没怎么看他们。四个人背包袱出城——不稀奇。最近出城的人多。

苏娥皇走过城门洞。

脚下从石板变成了土路。

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在身后。城墙矮的——比中山国的矮。夕阳照在城墙上——土黄色。

庸州。

苏娥皇转回头。

前面是官道——平的、宽的。路两边有树——槐树。叶子还绿。

"柳家渡二十里。"苏子信说。"走快些——天黑前到。"

四个人往南走。

高恒走在苏娥皇左边——半步远。福伯在后面。苏子信在最前面——他认路。

走了一会儿。夕阳从右边照过来——四道影子落在路上。长的。

苏娥皇看了看影子。

上回从中山国出来——三道影子。这回——四道。

多了一道。

高恒的影子比她的长——他高一些。两道影子走着走着靠近了——又分开。路面不平——影子跟着路面起伏。

"带了什么?"高恒忽然问。

苏娥皇想了想。

"针线。铜板。帕子。"

"没带绢面?"

"没带。"

高恒嗯了一声。

"我也没带灰山。"他说。"留在院子里了——墙上。房东不拆就挂着。拆了就没了。"

灰山。他停笔两年后画的第一幅。留在庸州了。

苏娥皇的树——留在绣庄了。

高恒的灰山——留在院子里了。

两个人各留了一样东西在庸州——都是做完的第一样。

"下一幅知道画什么了吗?"苏娥皇问。

"不知道。"高恒说。"到了再说。"

苏娥皇笑了一下。

路在前面延伸——槐树在两边。夕阳在往下落——影子越来越长。

四个人走在官道上。

不快不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