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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石(续)

第二十七天。

苏娥皇绣第三块竹石帕子。

石头在中间——两根竹从两边长。左边嫩竹三针、右边老竹四针。石头四针。嫩竹叶两片朝右——小的、轻的。老竹叶三片——大叶垂了、中叶横了、小叶翘了。

十三针。跟第一块一样多——但不一样。第一块是嫩竹配矮石、竹高石低。第三块是两竹夹石——石头被围着。围着的石头不显矮——反而稳。两根竹靠着它——它不靠任何东西。

苏娥皇退后看。

三块帕子排在一起——嫩竹矮石、老竹宽石、两竹夹石。三种关系。

竹和石在一起的意思不止一个——看怎么放。放法变了,意思就变了。

她拿起第四块帕子的绢布。

这块不一样——石头在上面。

石头在上面?帕子的上方——高处。石头在高处不是地上的石头——是山上的。山石。

苏娥皇想了想。

山石跟地上的石头不一样。地上的石头蹲着——矮、沉、稳。山石立着——高、瘦、有棱。棱是风削的——山上风大,石头被风磨出了角。

竹从山石下面长——往上长。竹竿顺着石头的棱往上——到了石头顶上才出叶。叶在石头上面——竹比石高。

但竹根在石头下面——根扎在石缝里。石缝里有土——不多。不多的土养一根竹——竹不嫌土少。

苏娥皇起针。

先绣石头——这回不是四针。山石用六针——两针竖棱、两针斜面、两针暗处。竖棱深灰——硬的。斜面中灰——光照到的那面。暗处浅灰——背光。

六针的石头比四针的石头多了两针——多在棱和光暗。地上的石头没有棱——矮的、圆的。山石有棱——高的、瘦的。棱需要针——棱是石头的骨头。

竹竿从石头底部起——细的。三针。沿着石头的棱往上长——到了石头顶上出叶。一片叶——只一片。小的、朝上的。

朝上不是被风吹——是在长。往上长的叶不偏不歪——直着朝上。山上风大——叶子该偏。但这片叶子太小了——小到风吹不动。不是吹不动——是叶子刚长出来,还不知道风。

等它大了——会知道的。

苏娥皇把第四块帕子放下。

十针。石头六针、竹竿三针、叶一针。

四块帕子排在一起——嫩竹矮石、老竹宽石、两竹夹石、山石独竹。

四种关系——四种竹和石。

还差一块。第五块——最后一块。

苏娥皇想了想。

最后一块放什么?

前四块——竹和石都在。最后一块呢?

她没想好。放着。


午前。福伯端了汤进来。

"张铁柱来过。"福伯放下碗。

苏娥皇抬头。

张铁柱是福伯在庸州认识的——城东草料铺老板的伙计。三十来岁,话不多,干活实诚。福伯隔几天去草料铺坐坐——听些城里城外的动静。

"说什么了?"

"北边来了人——四五个。"福伯说。"前天到的。住在城东永和客栈——跟中山国那回一样,打听路的。"

苏娥皇手里的针停了。

北边来的人。打听路。

"穿什么?"

"张铁柱没看仔细——说是灰衣裳,窄腿裤。跟中山国客栈里那些人差不多。"

窄腿裤。苏娥皇想了想。窄腿裤是北边的穿法——中山国那回客栈里的探子也是窄腿裤。

"打听什么路?"

"往南边的路。"福伯说。"城南出去怎么走、几天到江边。"

往南。苏娥皇的心沉了一下。

中山国那回——探子打听的是城池布防。这回打听的是往南的路。打听城防是要攻城——打听南路是要行军。

"还有呢?"

"张铁柱说——城东兵营最近操练多了。以前隔天操练一回——这几天天天操练。兵营门口拴马多了——以前五六匹,现在十几匹。"

操练多了。马多了。苏娥皇把针放下。

庸州也不安全了。

她早就知道——庸州不是终点。但她以为还有时间。帕子在卖、绢面在绣、苏子信在学剑学字——日子安稳,安稳了就容易忘记不安稳。

北边的战事比她预想的快——或者说,她在庸州待得太舒服了。

"盯着。"苏娥皇说。"让张铁柱每天去看一回。人数、动向、走的路线。"

福伯点了点头。

"包袱——"

"先不动。"苏娥皇说。"看两天再说。"

福伯端着空碗出去了。

苏娥皇坐在桌前。

四块帕子摆在面前——竹石。竹在长、石不动。

但石头也会被水冲走——水大了什么都冲得走。

她拿起针。

没绣帕子——拿着针坐了一会儿。


午后。苏子信回来了。

裤脚干的——没去河边。袖口有墨——写字了。虎口微红——练剑了。

他坐下来。苏娥皇把福伯说的事告诉了他。

苏子信听完。没有惊慌——他不是会惊慌的人了。在中山国的时候他踩过路、翻过墙、走过夜路。逃过一次——第二次知道怎么逃。

"往南走。"苏子信说。

"往南走去哪里?"

苏子信想了想。

"庸州往南——过江。过了江是荆州。荆州比庸州大——大了就远。远了就安全。"

过江。苏娥皇想了想。

从中山国到庸州——翻了一座山、蹚了一条河。从庸州到荆州——要过一条江。江比河宽——过江比蹚河难。

"渡口在哪里?"

"城南二十里——柳家渡。"苏子信说。"来的时候走过。有渡船——等客凑满就开。"

苏娥皇记得柳家渡——她们刚到庸州的时候经过的。渡口不大,三四条船,摆渡的老汉。

"几天准备?"

苏子信想了想。

"上回三天。这回——快一点。包袱还在——衣裳没散。买锅盔、灌水、走。两天够了。"

两天。苏娥皇点了点头。

"先不走。"她说。"看两天。北边来的人如果只是探路——还不急。如果人多了或者兵营有大动作——走。"

苏子信嗯了一声。

"程先生说——'什么时候该走你自己会知道。'"苏子信忽然说了这句。

苏娥皇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该走了吗?"

苏子信想了一会儿。

"还没有。"他说。"但快了。"

快了。苏娥皇想了想。她也觉得快了——不是因为北边来了人。北边来人是外面的信号——她自己里面也有一个信号。

绢面绣完了。帕子在绣但不急了。苏子信的剑和字都在长进但不是只能在庸州长进。高恒——

高恒。

苏娥皇想了想高恒。他的画也完了。下一幅不知道画什么。他在庸州住了多久?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走不走?

"去练剑吧。"苏娥皇说。

苏子信去了。


傍晚。

苏娥皇去了绣庄。

陈掌柜在铺子里——收拾东西。快关门了。

"四块竹石帕子。"苏娥皇把帕子放在柜台上。"第五块还没绣——过两天。"

陈掌柜一块一块看。

嫩竹矮石——"嗯。" 老竹宽石——"嗯。" 两竹夹石——"嗯。这块有意思。" 山石独竹——"这块——"他拿起来凑近看。"六针的石头?"

"山石。"苏娥皇说。"棱多了两针。"

陈掌柜看了看那一片叶。

"一片叶——朝上的。"他说。"别的帕子叶子都偏——这片不偏。"

"太小了——还不知道风。"

陈掌柜笑了一下。

"四块先放着——等第五块齐了按套卖。上次两套卖得快——这套也按套。"

苏娥皇点了点头。

"陈掌柜——我可能要走了。"

陈掌柜的笑收了。

他放下帕子。看着苏娥皇。

"走?去哪里?"

"往南。"

陈掌柜没问为什么。在庸州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北边不太平。

"什么时候?"

"还不定。"苏娥皇说。"可能几天——可能十天。走之前第五块帕子交给你。绢面——"

她顿了一下。

"水的那幅——你替我收着。"

陈掌柜愣了一下。

"不带走?"

苏娥皇想了想。

七针的水。半尺见方的绢面——不重。带得走。

但她不想带。

树的绢面挂在铺子墙上——那是给人看的。水的绢面没挂——那是给自己看的。给自己看的东西不需要带在身上——绣过了就记住了。七针在她手里走过——手记着。

"不带。"苏娥皇说。"你收着就行。"

陈掌柜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帕子的钱一起结了。"他说。

苏娥皇嗯了一声。出了铺子。


回来的路上经过高恒住的巷口。

苏娥皇停了一下。

巷子深处——高恒的院门关着。没有灯——屋里暗的。出去了?

她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有脚步声。

"苏娘子。"

苏娥皇回头。

高恒。从巷子另一头过来——不是从院子里出来。他出去过了——刚回来。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扁的。

"出去了?"苏娥皇问。

"城南。"高恒说。"去看了看。"

城南。苏娥皇看了他一眼。

城南是柳家渡的方向——往南走的方向。

"看什么?"

高恒走到她跟前。站住了。隔了两步远。

"路。"他说。

苏娥皇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巷口。傍晚的光从西边来——长的影子落在地上。两道影子——一道短一些、一道长一些。

"你也听到了?"苏娥皇问。

高恒想了一会儿。

"嗯。"他说。"画完了以后——安静了。安静了以后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庸州的声音——是远处的。"

远处的声音。苏娥皇想了想。

她听到的也不是庸州的声音——是中山国的声音。蹄声、鼓声、城墙上的呼喊声。前世听过的声音——这一世还没听到,但它在来的路上。

"你要走?"苏娥皇问。

高恒看着她。傍晚的光照在他脸上——右边亮、左边暗。

"我一个人在外面走了三年。"他说。"从渤海到庸州——走了三年。庸州待了一年多——最久的一个地方。"

一年多。苏娥皇之前没问过他在庸州住了多久——现在知道了。一年多。她来了不到一个月——他已经在这里一年多了。

"该走了?"

高恒没有直接答。他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纸。一卷纸。

"今天在城南画了一张。"他把纸展开。

苏娥皇接过来。

一张画。小的——不到一尺。

画的是路。

一条路从画面下方往上延伸——到了远处模糊了。路两边有树——不多,三四棵。树的枝叶遮了一部分路——路在树荫底下断了一截。断了的那截不是没有——是被树荫盖住了。

路的尽头——模糊的。不是没画完——是远了。远了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是那样。

淡墨。整张画都很淡——比灰山那幅淡。淡了以后轻——像还没有踏上去的路。

"路还没走过。"苏娥皇说。

"嗯。"高恒说。"没走过的路——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就画淡一点——走过了再说。"

苏娥皇把画卷起来。递回去。

"你往南走?"

"往南。"高恒说。"过江——看看荆州。"

荆州。苏娥皇想了想。苏子信说的也是荆州——过江到荆州。

两个人想到一个地方了——不约而同。

"我也往南。"苏娥皇说。

高恒没有表情变化。好像早知道了——或者不意外。

他把画卷好。放进布包。

"什么时候走?"

"看两天。"苏娥皇说。"北边来了人——探路的。看看他们什么动向。不急的话多待几天——急的话两天就走。"

高恒点了点头。

"我不急。"他说。"你走的时候跟我说——我跟你们一起走。"

苏娥皇看了他一眼。

一起走。从庸州到中山国的路她和苏子信、福伯三个人走的。从庸州往南——变成四个人了。

"你跟我们走——"苏娥皇顿了顿。"你有你的路。"

高恒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的。跟每次一样短。

"路是一条路。"他说。"走的人多了——还是那条路。"

苏娥皇没说话。

傍晚的光又暗了一些——影子更长了。

"好。"她说。"走的时候告诉你。"

高恒嗯了一声。进了巷子。

苏娥皇站在巷口。看他走进去——灰白的衫子在暗下去的巷子里越来越淡。

淡了以后——像他画的那条路的尽头。

她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