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石
第二十六天。
苏娥皇绣帕子。
茶楼第三套——竹石。竹和石放在一起——新的组合。竹她绣过八块,石头她绣过五块。分着绣过——合在一起没绣过。
第一块帕子起针。先绣石头——不绣轮廓。四针纹理——从第二套石头帕子学来的。四针定一块石头——深灰两针交叉、浅灰两针错开。交叉的是石面——错开的是石影。
四针落完了。石头在帕子左下角——低的、沉的。
从石头右边起竹——一根竿。细的。从石头旁边往上长——不是从石头上面长,是从石头旁边的土里长。竿子细——比以前绣的竹竿都细。细是因为嫩——这根竹子新的。
竿子绣了五针——从下到上。到了顶上出了两片叶——小的。叶子朝右——风从左边来。
石头四针、竹竿五针、叶子四针——一块帕子十三针。
苏娥皇退后看。
石头低、竹子高。低的重——高的轻。一块帕子上半截轻、下半截重——站得稳。
竹从石旁长——石头替竹挡了风。叶子朝右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风虽然被石头挡了一半,还有一半从上面吹过来。被挡的风和没挡的风叠在一起——叶子只偏了一点。
帕子放到一边。
第二块。
这块石头在右边——换了位置。竹子在左边。竹竿粗了——老竹。老竹的竿子用深灰绣——一节一节的。节和节之间颜色深了——竹节。
竹叶多了——三片。大的朝左、中的朝右上、小的垂下来。三片叶子三个方向——风不止一个方向。或者不是风——是叶子自己的重量。大叶重——垂了。小叶轻——翘了。中叶不大不小——横着。
石头在右下——矮的宽的。四针。
老竹和嫩竹不一样——嫩竹轻、老竹沉。嫩竹旁边配矮石——相衬。老竹旁边配宽石——相称。
两块帕子放在一起看。
一嫩一老。一轻一沉。一个竹高石矮——一个竹粗石宽。
对了——竹石在一起的意思就是这个。竹活着——在长。石头不长——在那里。一个动的、一个不动的。放在一起了——动和不动之间有了关系。
苏娥皇想了想高恒的画。
他画石头——石头不动。石头之间的空白是水——水动。他的画也是动和不动放在一起。
她的帕子——竹动、石不动。
他的画——石不动、水动。
反着来的——但一样。
午前。陈掌柜来了。
不是送东西——是来看绢面。绢面已经裱好挂在铺子墙上——陈掌柜看了几天了。今天来找苏娥皇。
"有人问。"陈掌柜坐下来。擦了擦汗——走了一段路。
"问什么?"
"绢面。那幅树。"陈掌柜说。"城北赵家的内眷来铺子里看帕子——看到墙上的树,问是谁绣的。我说是新来的绣娘。她说想要一幅。"
苏娥皇想了想。
"定做?"
"嗯。她问多少钱——我没敢报。"陈掌柜看了看苏娥皇。"你说呢?"
苏娥皇没有马上答。
树的绢面——她绣了将近二十天。从构图到定色到起针到完成——八十多针。每一针都想过。帕子一块绣一两天——绢面不是帕子。
但她不知道值多少钱。帕子有行价——竹帕最高五十铜板,梅帕一百二十,芍药八十。绢面没有行价——庸州的绣坊挂出来的绢面她没看过价。
"你在别的铺子见过类似的绣面吗?"苏娥皇问。
陈掌柜想了想。
"城南锦绣阁有挂绣——花鸟的。尺寸比你的大——两尺见方。他家的花鸟绣面卖三两银子。但那是满的——花花绿绿填满了。你的不一样——你的大半是空的。空的东西不好报价。"
空的东西不好报价。苏娥皇想了想。锦绣阁的花鸟满绣——针多、线多、颜色多——贵在工量。她的树绢面空了一半——八十多针占了半尺见方的一半。工量比花鸟少了一倍。
但少不是不好——少是另一种东西。
"赵家的内眷想要什么题材?"苏娥皇问。
"没说。她说看了树以后觉得好——问能不能照着绣一幅。"
照着绣。苏娥皇想了想。
"一样的树不绣第二幅。"她说。
陈掌柜愣了一下。
"不绣?"
"树是那棵树——绣过了就绣过了。再绣一幅一样的——不是绣树,是抄自己。"
陈掌柜没说话。想了一会儿。
"那——绣一幅新的?新的题材?"
苏娥皇想了想。
"等我想好了再说。现在还没有下一幅的题材——来了再做。"
陈掌柜点了点头。站起来。
"不急——我跟赵家的人说等一等。"他走到院门口。"水的那幅——也挂出来吗?"
苏娥皇想了想。
七针的水。挂出来——会有人看得懂吗?树还有形——根干枝叶,看得出是树。水只有七个点——看不出是水。
"先不挂。"苏娥皇说。
"嗯。"陈掌柜走了。
午后。苏子信回来了。
衣襟没湿——没去河边。袖口有墨——写字了。右手虎口微红——练剑了。
他坐下来。掏出一张纸。
一个字——"听"。
大的——占了大半张纸。
"耳"旁——四横一竖。四横排得匀——每横之间的距离一样。竖从上穿到下——稳的。"耳"是听的工具——稳的、正的。耳朵不能歪——歪了听不准。
右边——"壬"上面加"德"的右半。笔画多——但苏子信写得不挤。每一笔有自己的位置——不抢。
"昨天程先生教了'听'——今天写'听'字。"苏子信说。
"写出来什么感觉?"
苏子信想了想。
"'耳'旁好写——横竖都是直的。右边难——弯多。弯的地方容易写歪——歪了整个字就偏了。"
"弯的地方——怎么不歪?"
"慢。"苏子信说。"弯的地方慢一点——笔走慢了以后能拐得准。拐急了就歪了。跟昨天剑上的'听'一样——听清楚了才知道怎么应。听不清楚就是乱应。写字也是——看清楚了弯在哪里,笔才知道往哪里拐。"
苏娥皇点了点头。
"程先生还说了一句——"苏子信顿了顿。"他说'听字写完了——你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了。'"
什么时候该走。苏娥皇看了苏子信一眼。
程先生说的走——是离开庸州?还是别的意思?
"你问了吗?"
"问了。他说——'不是问别人的事。什么时候该走——你自己会知道。不是别人告诉你——是你听到了。'"
你听到了。苏娥皇想了想。
她在庸州住了快一个月了。帕子在卖、绢面绣完了两幅、苏子信练剑写字都在长进。日子安稳——但安稳不是终点。她带着前世的记忆走出中山国——走到凉川郡——翻过山——到庸州。庸州是落脚的地方——不是最后的地方。
什么时候该走?
苏娥皇没有答案。不急——等听到了再说。
"字留着。"
苏子信揣好。
入夜。
苏娥皇坐在桌前。
两块竹石帕子在左边——完成了。第三块帕子的绢布摊开——还没起针。
她没动针。
在想陈掌柜说的话——赵家的人想要一幅绣面。定做。
定做意味着有人出钱——出钱意味着她的手艺值钱了。帕子值钱是小钱——二十到一百二十铜板。绢面值钱是大钱——也许几两银子。
几两银子够她们三个人活几个月。
但苏娥皇想的不是钱。
她想的是——下一幅绣什么。
树绣完了——有形的。水绣完了——无形的。有和无都绣过了。下一个——
不知道。高恒也不知道画什么。两个人都停在那里——做完了一样东西,下一样还没来。
苏娥皇拿起针。开始绣第三块竹石帕子——这块石头在中间,竹子从两边长出来。左边嫩竹、右边老竹。两根竹夹一块石——石头被竹围着。
石头被竹围着——像人被日子围着。石头不动——竹在长。日子在走——人在日子里待着。
苏娥皇绣了一会儿。
窗外——月光又出来了。昨夜阴的——今夜晴了。
她放下针。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斜在地上——叶子的影子碎的。
苏娥皇想了想程先生的话。
什么时候该走——你自己会知道。
她听了听。
远处有虫声。近处有风过叶子。再近——自己的心跳。
三层声音。跟昨夜一样——远的近的和自己的。
还没听到。
苏娥皇回到桌前。继续绣帕子。
针在布上走——一针一针,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