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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苏子信说到做到,第二天卯时就起了。

天还黑着,鸡刚叫了头遍。苏子信摸黑穿了衣裳,蹑手蹑脚从屋里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院子里静得只听见虫声,他沿着墙根溜到前院,拐进马厩后面那片空地的时候,周奎已经在了。

老头靠在一棵歪脖子榆树上,手里拿根柳枝,闲闲地拨弄着地上的碎石子。见苏子信来了,既没夸他准时,也没寒暄,只是站直了身子,把柳枝往地上一扔。

"捡起来。"

苏子信愣了一下,弯腰把柳枝捡起来。

"握住。"

苏子信握住了。柳枝比手指粗些,半臂来长,软塌塌的,握在手里一点分量也没有。

"像握剑一样握。"

苏子信依着那本三铜板剑谱上画的姿势,五指攥紧,虎口朝上。

周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到他身前,伸手把他的右手掰开,逐根手指重新摆过。食指和中指扣在枝干正面,无名指和小指拢在背面,拇指侧压在食指第二节上。力道是捏着的,不是攥着的。

"攥死了剑就死了。"周奎的声音低而平,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剑要活,手先得活。你攥着木棍试试——使不出三招手就酸了。"

苏子信依言重新握好,手腕转了转,果然觉得比刚才松快许多。

"记住这个手感。回去拿根筷子练,练到闭着眼也能摆对为止。"

"就……练握法?"苏子信小心翼翼地问。

"第一课就是握法。"周奎瘸着腿走了两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剑术不是杂耍,不讲好看。你连剑都握不住,学什么招式?"

苏子信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

周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学剑?"

苏子信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我觉得……一个人总该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

"谁教你这话?"

苏子信张了张嘴,差点说"阿姐",硬生生咽回去了。"我自己想的。"

周奎没追问。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拿过苏子信手中的柳枝,随手往前一送。

动作极简,甚至谈不上快。但苏子信的眼睛突然亮了——柳枝尖端稳稳地停在前方两尺处,没有一丝晃动。软塌塌的柳枝在周奎手中,像是一下子有了骨头。

"这——"

"练好握法,再来看这一下怎么出的。"周奎把柳枝丢回给他,"明天卯时,还是这里。迟了就不用来了。"

说完转身走了。瘸着的那条腿让他走路一高一低,但步子不慢,几息功夫就拐进了马厩。

苏子信站在原地,握着柳枝,把刚才周奎示范的那一送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五六遍。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照着新学的握法重新调整了一遍。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他把柳枝藏在袖子里,沿原路溜回了自己的院子。


苏娥皇是在巳时才知道苏子信去过马厩的。

不是苏子信来告诉她的,是福伯。

"二少爷一大早就去了前院马厩那边,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福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老奴远远看了一眼,像是跟周奎在说话。"

苏娥皇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嗯,我知道了。"

福伯等了一下,见她不多说,识趣地换了话头。

"小姐交待打听的事,老奴有了些眉目。"

苏娥皇抬起头。

"前天翠儿说的城外过兵,老奴去角门那边跟送菜的张伯聊了几句。张伯说,是前天一早从城南官道上过去的,约莫三四百人,打着旗号。他远远看了一眼,认不清旗上的字。不过——"福伯压低声音,"张伯说,那些兵穿的甲是旧的,靴子也破得厉害。不像是谁家的精兵,倒像是散兵。"

"往哪个方向去的?"

"往北。"

往北。苏娥皇在心里盘算。中山国往北,是安平郡和渤海郡的方向。三四百散兵,旧甲破靴——这不像是幸逊的兵。幸逊刚打完汜水之战,手下兵将装备再差也不至于如此寒酸。

更像是溃兵。袁赭的残部?

前世这个时候,袁赭已经兵败如山倒,手下将领各自散去,有的投降幸逊,有的往北逃窜,有的干脆落草为寇。三四百人的残兵败将从中山国境内过路,倒也说得通。

如果是袁赭的溃兵,那倒不用太担心。他们急着逃命,不会在中山国停留。但如果是别的势力在调兵……

"福伯,你能不能托张伯再打听一下,看这两天城门口有没有什么动静?比如加了岗哨,或者有陌生人盘查过往行人。"

"老奴明白。"

福伯走后,苏娥皇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拿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帕子。

她绣的是一枝枣花。枣花极小,米粒大的黄花,五瓣,不起眼。苏娥皇前世绣的都是牡丹芍药,大朵的、浓艳的、一看就贵气的花。如今坐在枣树下绣枣花,倒觉得比那些花都顺手。

翠儿端了碗酸梅汤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咦"了一声。

"小姐这花绣得好看。是什么花?"

"枣花。"

"枣花也能绣?"翠儿好奇地凑近看了看,"还真别说,绣出来怪精致的。"

苏娥皇没接话,心思不在帕子上。

她在想一件更要紧的事。

幸逊的管事被苏问渠打发走了,但幸逊不会善罢甘休。她前世太了解这个人——幸逊疑心虽重,但做事极有章法。他不会因为一个管事的回话就改变主意,一定会另派人来打探虚实。甚至可能根本不走苏家的路子,而是直接派人去打听那个算命先生的底细。

赵半仙。

苏娥皇的针停了一下。

赵半仙拿了她的银子,把话说了,从此就跟她没了关系。她没有把柄捏在赵半仙手里,但赵半仙也没有理由替她保密。如果幸逊的人找上门去,以利诱之——赵半仙会不会改口?

应该不会。苏娥皇回忆了赵半仙那天的表现——此人虽然贪财,但也不蠢。他说过"谎话说一次就够了,别说第二次"。言下之意,他不想跟这件事有更深的牵扯。收了银子办了事,干干净净走人,这是他的处世之道。

再者,赵半仙说的那些话——"克夫带煞,谁娶谁亡"——并不需要他来反复证实。这种话一旦说出去,就像墨汁滴进水里,自己会散开。苏问渠信了,苏问渠去清虚观问了,玄真道长又说了一通模棱两可的话——这些事情的发酵已经不需要赵半仙参与了。

幸逊就算找到赵半仙,赵半仙大可以装糊涂:"哦,我给很多人算过命,记不清了。"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谁能奈何他?

但如果幸逊不找赵半仙,而是派人来直接看苏娥皇呢?

这是苏娥皇更担心的。

前世幸逊纳她为妾之前,确实派人来"相看"过。不是明着来,是暗中打听。打听她的容貌、性情、名声。那个时候苏娥皇浑然不知,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身在幸逊府中了。

这一世如果幸逊也派人来暗中打探——他们会看到什么?

一个被家族嫌弃、搬到后院破屋住的女子。命格极差,克夫带煞,连亲爹都避之不及。

苏娥皇勾了勾嘴角。这就是她想让他们看到的。

越惨越好。越不起眼越安全。

她继续低头绣那枝枣花,针脚细密,不急不缓。

午后苏子信来了一趟,但没有进院子,只在门口探了个头。

"阿姐,周伯今天就教了我一个握剑的法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亮得很,"他说明天还是卯时。"

"好。"苏娥皇头也不抬,"筷子带了没?"

"带了,藏在枕头底下。"

"去练吧。别让人看见。"

苏子信嘿嘿一笑,缩回脑袋跑了。

苏娥皇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手中的针线停了一停。

前世的苏子信从来不会这样——悄悄来报个信又悄悄走,懂得压低声音,懂得不进屋免得引人注意。前世他做什么都大大咧咧的,嚷嚷着进来嚷嚷着出去,恨不得让全府上下都知道他跟姐姐有多亲。

今生才几天功夫,他已经开始学会藏了。

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苏娥皇叹了口气,把心思收回来,继续绣花。

傍晚的时候,福伯带回了第二个消息。

"城门那边确实加了人。张伯说,从前天起,守城门的从两个变成了四个。进出城的人都要盘查,问从哪来、到哪去、带了什么东西。以前只查外地人,现在本地的也查。"

苏娥皇的眉头微微皱起。

加了岗哨,说明城中的主事人——中山国的太守——也注意到了过兵的事。太守加哨,可能只是例行戒备,也可能是接到了什么消息。

"还有一件事。"福伯的声音更低了,"老奴今天在角门遇到了苏府的管家邓全。他平时不走角门的,今天不知怎的从那边过。看见老奴,笑了笑,说'后院住得可还习惯'。"

苏娥皇的手一顿。

邓全是苏问渠的心腹,掌管苏府上下内外事务。他特意走角门"偶遇"福伯,这不是随便串门,是来打探的。

打探什么?打探苏娥皇搬到后院以后安不安分。

苏问渠到底还是不放心她。

"你怎么回的?"

"老奴说:'偏是清净,小姐每日绣花读书,安安静静的。'"

苏娥皇点了点头。"回得好。以后邓全再来,就照着这个意思说。我在后院过得很好,安安静静,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福伯应了。

夜里苏娥皇照例在灯下坐了许久。

翠儿洗了碗筷回来,见她对着那枝绣了一半的枣花发呆,小声问:"小姐,还绣么?"

"不绣了。"苏娥皇把针线收起来,"翠儿,你帮我找找,家里有没有多的布头。不拘什么颜色,能用针线的就行。"

"做什么用?"

"给子信做个护腕。"苏娥皇说得很随意,"他最近在练——写字,写多了手腕酸。"

翠儿没有多问,翻箱倒柜找出几块碎布来。苏娥皇挑了一块靛蓝色的粗棉布,比了比宽窄,拿剪子裁开。

护腕不难做,两片布缝在一起,里面絮一层薄棉,两端缀上布带子,系在手腕上就行。苏娥皇做了两只,针脚细密结实。她想了想,又在护腕内侧缝了一层粗麻布——周奎教的是剑术,少不了磕碰,多一层粗麻能防磨。

做完已是亥时。苏娥皇把两只护腕叠好放在桌上,吹了灯。

躺在床上,她听着窗外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城外过兵的事要继续盯着。不管是溃兵还是别的,她需要知道外面的局势。前世她困在内宅里,对天下大势一无所知,等到风暴来了才手忙脚乱。这一世她要提前看清风向。

苏子信跟周奎学剑的事,目前还算顺利。一个月的试探期,够苏子信证明自己有没有耐性。周奎肯教,说明他心里是愿意的——一个身怀武艺的老兵,在马厩里赶了十几年马车,大概也闷得慌。

至于幸逊——

苏娥皇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去。

幸逊的事急不来。他现在忙着打仗收地,顾不上一桩婚事。等他腾出手来,少说也是两三个月后的事了。这两三个月,是她蛰伏蓄力的时间。

把苏子信培养好,把消息网铺开,把自己在苏家的处境稳住。

一步一步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摇晃晃。苏娥皇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苏子信探头进来时那一脸压不住的兴奋。

她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卯时。明天苏子信又要卯时爬起来了。

希望他别再被门槛绊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