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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

搬来新院子第三天,苏娥皇开始收拾院子。

不是让翠儿收拾,是她自己动手。翠儿起先拦着不让,说小姐千金之躯做不得粗活,苏娥皇不理她,挽了袖子就去擦窗框。翠儿急得团团转,最后只好跟着一块干。

三间屋子,一间做卧房,一间做起居,最小的那间做了杂物间。苏娥皇把卧房收拾得简素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面铜镜。起居的那间稍大些,靠窗放了一张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摆了个粗陶水罐,插了几枝从墙角折来的野草。

翠儿看着那几枝野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以前在偏院,苏娥皇的妆台上摆的是蔷薇和芍药,都是专门让下人从花房里挑来的。如今她折几根杂草往陶罐里一插,居然也看得过去。

院子中央那棵老枣树是最让苏娥皇满意的东西。

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如老翁手背,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树。虽然还没到挂果的时节,但枝叶已经密密匝匝地铺开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荫。午后最热的时候坐在树下,穿堂风从角门那边灌过来,比偏院的廊下还凉快。

苏娥皇让翠儿搬了竹椅到枣树下,自己坐着翻书,翠儿蹲在一旁绣帕子。主仆两个谁也不说话,各忙各的,倒也安宁。

这种安宁是苏娥皇前世没有过的。

前世她在偏院的日子,表面安静,实则时刻绷着一根弦——苏问渠今天来不来?李氏又在背后使了什么绊子?幸逊的人到了没有?她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如今搬到这个角落里,离正院远了,消息也少了,反而觉得脑子清明了许多。

第四天,苏子信来了。

他是下了课偷偷溜来的,怀里揣着那本三个铜板的"剑谱",脸上带着一股子不服气。

"阿姐,你说步法全是错的,到底哪里错了?我照着练了半个月,虽然老脱手,但脚下的路子走起来很顺——"

苏娥皇接过那本薄册子,翻了两页,把册子递回去。

"你照着第三页的步法走一遍给我看。"

苏子信依言走了一遍。脚下确实很顺,但怎么看都不像剑法的步子。苏娥皇想起守门老卒那句"刀马旦的身段图",差点笑出来,硬忍住了。

"你再走一遍,这次手里拿根棍子。"

苏子信从墙角捡了根扫帚柄,照着步法又走了一遍。走到第五步的时候,扫帚柄往前刺出去,脚下却是往侧面绕的路子,身子一拧,差点摔了。

"看出来了么?"苏娥皇说,"手上的动作和脚下的路子对不上。真正的剑法,上身和步法是一体的,不会让你手往东脚往西。"

苏子信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册子,脸色慢慢变了。

"那……这书是假的?"

"不算假。"苏娥皇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不是给练剑的人用的,可能是给戏台上——用的。"

苏子信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三个铜板。"他咬着牙,声音闷闷的,"我攒了半个月的零用。"

苏娥皇没有笑话他。"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买东西先找懂行的人看过。"

"那我去哪里找正经的剑谱?"苏子信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先生教的都是经史子集,府里的护卫练的是军中刀法——我想学剑,没人教。"

苏娥皇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中山国是个小地方,没有什么名门剑客。苏家的护卫都是行伍出身,刀枪棍棒还行,剑术确实不行。要找正经的剑术师傅,得往外面找。

但"往外面找"这四个字,对如今的苏娥皇来说谈何容易。她被困在苏府后院一个破院子里,出门都难,更别说去外面延请师傅了。

除非……

"子信,你认不认识府里一个叫周奎的人?"

苏子信想了想:"前院赶马车的那个周伯?"

"对。他以前不是赶马车的。"苏娥皇的声音放低了些,"他年轻时在边州军中待过,后来伤了腿,退下来到苏家做事。我听福伯说过,他使得一手好剑。"

这是前世的记忆。前世苏娥皇从未留意过周奎这个人——一个赶马车的下人,她哪里会放在眼里。但有一回她偶然路过马厩,看见周奎在角落里拿根木棍比划,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不像粗人。当时她只觉得有趣,转头就忘了。

直到重生后,她把前世所有见过的人在脑中过了一遍,才想起这个细节。

"周伯?"苏子信半信半疑,"他走路一瘸一拐的,能使剑?"

"剑术在手上,不在腿上。"苏娥皇说,"不过我不确定他愿不愿意教人。你去探探他的口风,别说是我让你去的。就说你自己想学,随便问问。"

"为什么不能说是阿姐让我去的?"

"因为一个被赶到后院的姑娘家,突然去过问前院下人的事,会让人起疑心。"苏娥皇看着他,"子信,你要记住——在这个府里,阿姐做什么事都有人盯着。你替我做事,也要学会不留痕迹。"

苏子信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为什么。

这让苏娥皇有些意外。前世的苏子信被她支使惯了,从来不问为什么,但也从来不去想为什么——他只是盲从。今生的苏子信不一样,他点头的时候眼睛里有思考的光。

"去吧。顺便——"苏娥皇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最近见过李氏身边那个周嬷嬷没有?"

"见过。怎么了?"

"她有没有找你说过什么?"

苏子信的眉头皱了一下:"前天下了课,她在路上拦住我,说什么'二少爷要好好读书,莫要跟不相干的人来往太多,免得耽误前程'。我没理她。"

不相干的人。苏娥皇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李氏已经在动苏子信的心思了。她不希望苏子信跟苏娥皇走得太近。在李氏看来,苏娥皇是个克夫的扫把星,跟她扯上关系没有好处。更深一层——如果苏子信跟苏娥皇疏远了,苏娥皇在苏家就彻底没有了依靠。

"以后周嬷嬷再来找你,你就笑一笑,说'嬷嬷说的是',然后该干嘛干嘛。"苏娥皇说,"不要顶撞,也不要搭理。"

"我知道了。"

苏子信走了之后,苏娥皇独自坐在枣树下,拿起书却看不进去。

她在想周奎的事。如果周奎真的会剑术,而且愿意教苏子信,那是最好的。一个赶马车的下人教少爷练剑,在苏家不会引起太大注意——苏问渠只关心苏子信的课业,李氏只关心苏子信跟谁来往。一个瘸腿车夫,他们不会放在眼里。

但如果周奎不愿意呢?

苏娥皇想了想,觉得不急。先让苏子信去试探,看周奎的反应再说。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翠儿收了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催她进屋。苏娥皇没动,仰头看着枣树的枝叶在风中翻飞。

叶片的背面是浅绿色的,正面是深绿色的,风一吹就翻来覆去,明明暗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这棵枣树是什么时候没的?她记得后来有一年苏府翻修后院,把这片全拆了盖成库房。那时候她已经不在苏家了,是后来听人提起的。

这棵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最后被人砍了盖库房。

苏娥皇看着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忽然伸手摸了一把。树皮粗糙,硌手,有一种扎实的质感。

"你比我活得久。"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翠儿在屋里喊:"小姐,粥好了!"

苏娥皇收回手,起身进了屋。

粥是翠儿自己熬的。搬来新院子之后,大厨房的饭菜送得越来越敷衍,有时候干脆"忘了送"。翠儿一气之下自己动手,从灶房顺了些米和柴火,在院子角落的小灶上煮粥。手艺谈不上好,但至少是热的。

苏娥皇喝了一碗粥,就着一碟咸菜,吃得干干净净。

"小姐。"翠儿收碗的时候,小声说,"我今天在灶房听到一个消息。"

"说。"

"说是……外面打仗了。也不知道是谁跟谁打,灶房的人说得含含糊糊的,只说城外过了一队兵。"

苏娥皇的手顿了一下。

城外过兵。这个时节……

她闭上眼,在脑中回忆前世的时间线。幸逊打完汜水之战是在春末,收拾袁赭残部大约用了两三个月。也就是说,现在应该是初夏前后。这个时候城外过兵——

有几种可能。可能是幸逊在调兵,也可能是别的势力在活动。中山国夹在几方势力中间,过路的兵不稀奇。

但她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

"让福伯留意一下。"苏娥皇说,"看看是哪家的兵,往哪个方向去的。"

翠儿点头,收了碗出去了。

夜深了,苏娥皇躺在床上,照例睡不着。

她在想一个更远的问题——苏子信的剑术只是第一步。要让苏子信在苏家站稳脚跟,光会耍剑不够。他得有拿得出手的本事,要么文、要么武、要么两样都行。

前世苏子信的问题不是不聪明,而是没有人引导他往对的方向走。苏问渠不上心,李氏不待见,苏娥皇自己又把他当棋子用。结果一个本来有潜力的少年,长成了冲动莽撞的庸人,最后死在了别人的棋局里。

这一世不能再这样了。

苏娥皇翻了个身。窗纸上又映着枣树的影子,但今晚没有风,影子安安静静的,不像那天夜里那样张牙舞爪。

她盯着那个安静的影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枣树。枣树结果要三五年,但一旦挂了果,年年都有。

苏子信就是她种的一棵枣树。急不得,但也歇不得。

她闭上眼,这一夜居然睡得还不错。

第二天一早,苏子信就来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半是兴奋,半是困惑。

"阿姐,周伯答应教我了。"

苏娥皇的眉头微微一挑。"这么快?"

"昨天下午我去马厩找他,就随便聊了几句。我说我想学剑,买了本剑谱结果是假的——他就笑了,问我'谁告诉你那是假的'。我没说,他也没追问。然后他说——"

苏子信顿了一下,学着周奎的口吻沉声道:"'你若真想学,每日卯时来马厩后面的空地,我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还想学,再说。'"

苏娥皇在心里暗暗点头。

一个月的试探期。这说明周奎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因为少爷开口就贸然答应。同时也说明他确实有真本事——有真本事的人不怕试,怕的是徒弟不成器。

"那你就去。"苏娥皇说,"卯时起得来么?"

苏子信挺了挺胸:"阿姐小看我。"

"我没小看你。"苏娥皇看着他,"但有几件事你要记住。第一,跟周伯学剑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先生和父亲。第二,他教你什么你就练什么,不要自作聪明。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尊师重道。他是赶马车的不假,但他肯教你,是你的福气。不要因为他身份低就怠慢他。"

苏子信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知道。"他说,语气里没有少年人的敷衍,倒像是真的想过这个问题,"阿姐放心。"

苏娥皇看着他跑出院门的背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枣树下,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第一步,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