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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搬到后院西边那个小院子,是在第五天。

院子比苏娥皇记忆中还要破旧些。三间屋子,土墙上裂了几道缝,窗纸是旧的,透光但也透风。好在屋里还算干净——苏子信提前一天带了两个小厮来打扫过,连院中那棵老枣树下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水井倒是出水的,翠儿打了一桶上来试过,清亮见底。

"总算有件好事。"翠儿蹲在井边洗帕子,嘟嘟囔囔,"水比偏院的甜。"

苏娥皇站在屋檐下,环顾了一圈这个小院。三面土墙,一面接着后院的围墙,墙外就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往苏府的角门。角门平日里走杂役和送菜的,少有正经主子经过。

偏僻、简陋、无人问津。

苏娥皇很满意。

前世她在偏院里日日盼着苏问渠来看她,盼着有人来接她走,盼着有人记得她还在苏家。越盼越焦灼,越焦灼越拧巴,最后拧成了一团化不开的怨气。

这一世她不盼了。

搬家那天苏子信果然来帮忙了,扛了两趟箱笼,累得满头是汗。李氏派来"帮忙"的婆子站在一旁看着,一副冷眼瞧热闹的模样。苏子信瞪了那婆子一眼,被苏娥皇用眼神制止了。

"回去吧。"苏娥皇把他推出院门,"下午还要上课,别误了先生的时辰。"

"先生讲的那些我都会了——"

"会了也要去。"苏娥皇顿了顿,"子信,读书这件事,不是为了会不会,是为了让先生知道你用功。先生满意了,回头跟父亲一说,父亲才会高看你一眼。"

苏子信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行吧。那我下了课来找阿姐。"

"来的时候顺便把你那本三个铜板的剑谱带上,我替你找了一个人问过,说那书上的步法全是错的。"

苏子信的脸一红,嘟囔了一句"我就说怎么老脱手",转身跑了。

苏娥皇看着他跑远,才收回目光。

她确实托福伯问过——不是问什么剑术名家,只是问了苏府守门的老卒。老卒看了那本剑谱,笑得前仰后合,说那是戏班子里刀马旦的身段图,哪是什么剑法。

苏娥皇没把这话原样告诉苏子信,怕伤他的自尊心。只说"步法全是错的",让他知道该换教材就行了。

至于正经的剑谱——她心里已有打算,但不急。

搬来新院子后的头几天,苏娥皇刻意什么都没做。

不打听消息,不找人说话,不出院门。每天就是绣花、读书、在院子里晒太阳。翠儿以为她想开了,偷偷松了口气。

其实她在等。

等的东西在第七天傍晚来了。

福伯敲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跟了苏娥皇这么久,他难得这么急。

"小姐,有个消息。"

苏娥皇放下手中的书。

"幸逊那边来人了。"

苏娥皇的心跳了一下,面上不动。"什么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骑马来的,今天午后到的。先去见了老爷,在书房待了小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然后呢?"

"走了。"福伯压低声音,"连饭都没留,牵了马直接出府。前院的人说,他来时趾高气扬的,走的时候跟霜打了似的。"

苏娥皇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两下。

来时趾高气扬——说明幸逊还没收到赵半仙的消息,这个管事是按原计划来谈婚事的。走的时候"跟霜打了似的"——说明苏问渠把赵半仙的话告诉他了。

连饭都没留。

苏娥皇忽然想笑。苏问渠这个人,平日里八面玲珑,连一个送菜的都要客客气气说两句场面话。幸逊的管事来谈婚事,他不但没留饭,还让人家灰溜溜地走了——这说明苏问渠已经下了决心。

他不是因为心疼女儿才拒绝的。他是怕。

"克夫带煞,谁娶谁亡"——赵半仙这八个字,扎进了苏问渠的心里。他自己信命,自然也相信幸逊会信。万一他把苏娥皇嫁过去,幸逊当真出了事,追究起来……

苏问渠承担不起。

"还有一件事。"福伯的声音更低了,"老爷见完那个管事之后,又去了清虚观。"

苏娥皇的眉梢微微一动。"又去了?"

"亲自去的,带了两个随从,在观里待到天黑才回来。"

又去找玄真道长了。苏娥皇在心里默默推算——上一次是苏问渠把玄真请到府上,这一次是亲自登门。说明他心里还在摇摆,还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玄真道长会怎么说?

苏娥皇几乎能猜到。玄真会说:命格之变,非同小可。赵先生所言未必全对,但也不可不防。宣平侯还是谨慎为上,莫要贸然行事。

不说是,不说不是。把皮球踢回给苏问渠自己。

这恰恰是最让苏问渠害怕的回答。如果玄真一口否定,苏问渠反而会安心。但"不可不防"四个字一出,就等于在苏问渠心里又添了一把柴。

"福伯,辛苦你了。"苏娥皇把书合上,"这几天你多留意前院的动静,尤其是——有没有外面来的信。"

福伯应了,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小姐,老奴斗胆多问一句。"

"你说。"

福伯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口:"幸逊那边……当真就这么算了?"

苏娥皇沉默了片刻。

"不会。"她说,"幸逊这个人,疑心重,但也不蠢。他不会只听一个管事的回话就死心。他会派人来验——亲自来也说不定。"

福伯的脸色变了变。

"但不是现在。"苏娥皇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刚打完汜水之战,正忙着收拾袁赭的残部。苏家的事在他眼里只是一桩小事,暂时排不上号。等他忙完了,才会回过头来查。"

"那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苏娥皇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走一步看一步吧。"

福伯走了之后,苏娥皇独自坐在屋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破了一角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她看着那个光斑,忽然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前世的苏娥皇此时还浑然不觉。她不知道赵半仙是谁,不知道幸逊已经派人来打探过她的消息,甚至不知道自己即将被送到幸逊的后院去。她还在偏院里对镜描眉,心心念念想着魏劭。

魏劭。

苏娥皇闭了闭眼。

前世她年少时在辛都寄居,与魏保议亲。那时候她偶尔见过魏劭几面——总是远远地看着,隔着回廊,隔着人群。魏劭比魏保出色太多,她心里隐隐有过念头,但从未敢宣之于口。后来魏保战死,她嫁了陈翔,陈翔也死了,她寡居回家——那颗心里的念头反而越长越大。

她觉得魏劭才是她的归宿。她的牡丹命格,配得上魏劭。

可魏劭从来没有看过她。

她再回到辛都时,魏劭已经娶了小乔。她恨,她嫉,她不甘。于是使尽手段——陷害小乔、投毒徐太夫人、挑拨离间——最后换来的,是一刀割去鼻尖的惩罚和流亡他乡的下场。

荒唐。可笑。

苏娥皇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世,不去辛都。不见魏劭。不走那条路。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枣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她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用来调制毒药、伪造书信、操纵人心。这一世她想用来做些别的事——比如替苏子信找一本正经的剑谱,比如把这个破败的小院子收拾得像个样子。

都是小事。但小事踏实。

翠儿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发呆,小声唤了一句:"小姐,夜里凉,进屋吧。"

"翠儿。"苏娥皇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克夫命么?"

翠儿吓了一跳,差点把热水泼了。"小姐说什么呢!那是赵半仙胡说八道,当不得真的!"

苏娥皇看着她急赤白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逗你的。"

"小姐!"翠儿跺了跺脚,"这种话可不兴拿来逗人!"

苏娥皇笑着摇了摇头,接过热水回了屋。

她坐在床边洗脚,热水泡着脚掌,暖意慢慢往上蹿。她想着幸逊那个管事灰溜溜离开苏府的样子,想着苏问渠连夜赶往清虚观的背影,想着这盘棋下一步的走法。

幸逊暂时退了,但只是暂时。她得趁这个间隙做两件事:一是在苏家站稳脚跟,至少不能再被挤压到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地步;二是替苏子信铺路,让他尽快在苏问渠眼中有分量起来。

苏子信有分量了,她在苏家就有靠山。

不是利用他——是互相撑着。前世她把苏子信当刀使,这一世她要把他养成一棵树。树扎了根,她也能借到一片荫凉。

苏娥皇擦干脚,吹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虫声比偏院稠密得多,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后院西边果然偏僻,偏僻到连夜晚的声音都不一样。

她闭上眼,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赵半仙那天夜里说:"谎话说一次就够了,别说第二次。"

她记着呢。

可这世道容不容得她只说一次,她不知道。

苏娥皇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就晃,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手。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下来。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去看苏子信练剑。连着几天没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偷懒。

这个念头让她安心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