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夫
消息传得比苏娥皇预想的还快。
赵半仙走后第三天,苏府上下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了。下人们嘴上不说,但看她的眼神变了——有怜悯的,有畏惧的,也有幸灾乐祸的。路上遇见她,原先会停下来行礼问安的丫鬟婆子,如今远远地就绕开了,像她身上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苏娥皇早有准备,并不在意。
倒是翠儿替她抱不平。
"小姐,今儿厨房那个李妈妈又在背后嚼舌根了。"翠儿端着食盒进来,脸上气鼓鼓的,"说什么'两任丈夫都克死了,往后谁敢沾边'。我差点跟她吵起来。"
"别跟她吵。"苏娥皇接过食盒,掀开看了一眼——一碟腌萝卜,一碗清粥,几块馒头。比前两天又差了些。
翠儿也看见了,眼圈一红:"小姐,以前您的饭菜都是从大厨房单独送的,如今——"
"吃得饱就行。"苏娥皇不动声色地把食盒搁在桌上,拈起一块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面硬,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偏院里自怨自艾,日日对镜描眉,盼着有人来接她走。牡丹命格是她最后的筹码,她攥在手心里不肯放。
如今她亲手把筹码砸了,砸得粉碎。
代价就是这碟腌萝卜。
翠儿在一旁看着她啃凉馒头,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小姐,要不……我去求求大太太?"
"不用。"苏娥皇三两口把馒头吃完,喝了口粥,"大太太巴不得我吃糠咽菜。"
苏家大太太姓李,是苏问渠的正室,苏娥皇的嫡母。苏娥皇的生母是妾室,早年病故。大太太李氏待苏娥皇说不上苛刻,但也从来没把她当亲生女儿看过。牡丹命格在的时候,李氏还会在面上维持几分客气——毕竟苏娥皇的婚事关乎全家的前途。如今命格没了,那层面上的客气大约也没了。
苏娥皇心里清楚得很。
果然,那天下午,李氏身边的嬷嬷来了。
"大太太说,小姐如今身子不便,偏院阴冷,不利养身。后头柴房边上有间空屋子,收拾收拾搬过去,离灶房近,吃饭方便些。"
嬷嬷的笑挂在脸上,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偏院虽然偏,好歹是正经的院子。柴房边上的空屋子算什么?那是给粗使婆子住的。
翠儿当场就要发作,被苏娥皇按住了。
"替我多谢大太太关心。"苏娥皇淡淡道,"不过搬家的事,还是等父亲发话吧。大太太体恤,我心领了。"
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没料到苏娥皇会把苏问渠搬出来。偏院是苏问渠当初安排的,要搬也得苏问渠点头——李氏自作主张,于理不合。
"那……老奴回去跟大太太说一声。"
嬷嬷走了。翠儿关上门,终于忍不住了:"小姐,她们欺人太甚!"
"她们一直在欺我。"苏娥皇坐回椅子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只不过从前有牡丹命格挡着,欺得含蓄些罢了。如今没了遮挡,就露出原形了。"
翠儿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
苏娥皇没回答。她在想另一件事。
李氏出手这么快,说明苏问渠这几天一直没有替她说话。如果苏问渠还把她当回事,李氏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也就是说,苏问渠虽然嘴上骂赵半仙"一派胡言",心里已经在动摇了。
这正是她要的。
但动摇还不够。苏问渠这个人,优柔寡断,左右摇摆。他需要一个推力——一个让他彻底接受"克夫"说法的推力。
苏娥皇想了想,对翠儿道:"去打听一件事。父亲这几天见过什么人?有没有外客来访?"
翠儿擦了擦眼角,点头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回来,带了不少消息——大多是鸡毛蒜皮的家常,但其中一条引起了苏娥皇的注意。
"前院管事说,老爷前天请了城里清虚观的道长来喝茶。关着门说了一个时辰的话,谁都不让进。"
苏娥皇的眼睛微微一亮。
清虚观的道长她记得。那是中山国本地一个小道观的住持,法号玄真,平日里给人看看风水、择择吉日,在中山国小有名气。苏问渠逢年过节都会去清虚观上香,跟这个玄真道长也算熟识。
他请玄真来,是想找人验证赵半仙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苏娥皇在心中迅速盘算。玄真道长她前世接触过几次,是个圆滑的人。苏问渠问他,他多半不会直接说"克夫是真的",但也不会说"一派胡言"。他会两边不得罪,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比如"确实有些异相""不可不防"之类。
这种话比直接肯定更可怕,因为它会让苏问渠自己去脑补。
好。
"还有一件事。"翠儿犹豫了一下,"今天傍晚,二少爷来过偏院门口。"
"子信?"
"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进来找您,后来不知道被谁叫走了。"
苏娥皇皱了皱眉。苏子信要来找她,被叫走了——被谁叫走的?她没有多问,但心里记下了。
入夜之后,苏娥皇躺在床上,把这几天的局势在脑中梳理了一遍。
赵半仙的话已经在府里传开,下人议论纷纷。苏问渠表面否认,实则已经在暗中求证。李氏借机发难,试探她的底线。苏子信想来看她,被人拦住。
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但速度比她想的快。
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光。
最难熬的不是李氏的刁难,也不是下人的白眼。最难熬的是等。等苏问渠想通,等幸逊收到消息,等这盘棋的下一步自己走出来。
她不能催。一催就露馅了。
苏娥皇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太多。
明天还要去演武场看苏子信练剑。她答应过他的。
这个念头让她安心了一些。不管外面如何风刀霜剑,至少她还有一件确定的、干净的事可做。
第四天一早,苏问渠忽然派人来叫她。
这一回不是在书房,是在正厅。苏娥皇到的时候,李氏已经坐在了苏问渠右手边,手里捏着帕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忧虑还是得意的表情。
苏娥皇行了礼,站在厅中央,没有坐下。
苏问渠沉着脸,看了她半晌,才开口:"娥皇,有件事跟你说。"
"父亲请讲。"
"你在府上住着,多有不便。"苏问渠的措辞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
李氏不是她母亲。苏娥皇在心里默默纠正,面上不动声色。
"——后院西边有个小院子,原先是放杂物的,收拾收拾也能住人。你搬过去吧,安静些,也省得——"
"省得什么?"苏娥皇温声接话。
苏问渠噎了一下。
李氏在旁边轻咳一声,接过话头:"你父亲的意思是,你如今的情形到底不比从前了。偏院离正院太近,来来去去的,下人们难免议论。搬远一些,对你也好。"
对你也好。苏娥皇几乎想笑。这四个字她前世听了无数遍——每一次有人说"对你也好"的时候,都是在做对她不好的事。
"女儿听父亲的安排。"苏娥皇低下头,恭顺地应了。
苏问渠和李氏显然都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苏问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端倪,但什么也没找到。
"那就……明天搬。"苏问渠挥了挥手,"下去吧。"
苏娥皇行了一礼,退出正厅。
走到游廊拐角处,她停了一步。
后院西边那个小院子她知道。虽然说是放杂物的,但前世她路过时看见过——院子不大,三间屋子,有一口水井,还有一棵老枣树。比柴房边上的空屋子强多了,但比偏院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李氏的如意算盘是把她塞去柴房边上,苏问渠没那么狠,折中了一下。这说明苏问渠心里还留着一丝做父亲的体面——虽然这体面薄得像纸。
不过搬远也好。远离正院,远离李氏的耳目,她做事反而方便了。
苏娥皇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压平。
转过游廊,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苏子信站在廊柱后面,一只手扶着柱子,脸上写满了焦急。他大约是躲在这里偷听了一阵。
"阿姐!"他压低声音,"他们要赶你走?"
"不是赶,是换个住处。"苏娥皇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来往的下人,"别在这里站着,叫人看见了不好。"
苏子信的脸涨得通红:"凭什么!你是苏家的女儿,偏院本来就是你住的,凭什么让你搬到后面去!那个地方我去看过,屋子又小又暗——"
"你什么时候去看过?"
"昨天听见李……大太太跟身边的人说起这事,我就去看了一眼。"苏子信攥着拳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怒气,"阿姐,我去跟父亲说!"
"不许去。"苏娥皇的语气忽然严厉了一分。
苏子信一愣。
苏娥皇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子信,听我说。你现在去跟父亲闹,只会让父亲觉得我在背后指使你。你越闹,我越被动。你明白么?"
苏子信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阿姐不怕搬家。换个地方住而已,又不是上刀山。"苏娥皇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你要是心疼阿姐,就好好练你的剑。别管这些事。"
苏子信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地说:"那我帮你搬东西。"
苏娥皇弯了弯嘴角:"好。"
苏子信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阿姐,那些说你克夫的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风吹走,"我不信。"
苏娥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不信。
前世她把苏子信教成了一把听话的刀,指哪打哪,从不问为什么。今生的苏子信说"我不信"——不是盲目听她的话,是自己做了判断。
她宁愿他这样。
苏娥皇转身,迎着傍晚的风,慢慢往偏院走去。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府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影子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前世她费尽心机要留在苏家的中心,留在父亲的视线里,留在权力的边缘。
这一世,她往角落退了一步。
退一步,反而看得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