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信
赵半仙走了。
消息是翠儿传来的。说那方士一大早去见了老爷,在书房里待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老爷的脸色铁青。赵半仙倒是不慌不忙,牵了毛驴,背上褡裢,施施然出了苏府大门。
苏娥皇坐在偏院里绣花——其实只是拿着针比划,一针都没落下去。她在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一个小丫鬟跑来,气喘吁吁,"老爷叫您去书房。"
来了。
苏娥皇放下绣绷,不急不慢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裳。翠儿在一旁看她的脸色,怯生生道:"小姐,老爷好像……很生气。"
"知道了。"
苏娥皇往前院走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她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知道。赵半仙说了什么、为什么说,她一概不知。她只是一个寡居回家的女儿,连那方士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书房的门关着。她站在门外,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苏父苏问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黄纸,大约是赵半仙留下的什么批命文书。他看见苏娥皇进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你知不知道那个方士今早说了什么?"
苏娥皇低着头,恭恭敬敬道:"女儿不知。"
"他说你——"苏问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忍着什么,"命格已变。牡丹花枯,凤命不再。克夫带煞,谁娶谁亡。"
苏娥皇没有说话。
"一派胡言!"苏问渠一巴掌拍在案上,黄纸跳了跳,"牡丹命格是你出生时方士亲眼所见、亲口所断,岂是说变就变的?这姓赵的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存心败坏我苏家名声!"
苏娥皇依旧低着头,轻声道:"父亲说得是。"
苏问渠瞪着她,像是在等她说更多。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垂眸敛容。
这副模样让苏问渠一肚子的火发不出来。要是换了从前,苏娥皇多半会反驳两句,他正好借题发挥骂个痛快。可她现在这样不声不响的,倒叫他无处下口。
"你先回去。"苏问渠烦躁地摆了摆手,"这件事我自会处置。"
苏娥皇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走出书房,穿过前院,脚步始终不急不缓。直到转过月亮门,确定四下无人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父亲嘴上说"一派胡言",但她注意到,那张黄纸他没有撕,甚至没有揉——摊在案上,字朝上,看得出来已经读过不止一遍。
种子种下了。
接下来就是等。等消息慢慢传开,等父亲自己说服自己。
苏娥皇转身往偏院走,经过演武场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演武场不大,就是一块夯实的黄土地,四周围着木栅栏,角落里竖着一个稻草扎的靶子。场中央,一个少年正在练剑。
苏子信。
他穿着一身短打的劲装,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手里握着一把木剑——不是真剑,苏家不许世子碰真刀真剑,怕伤了手。木剑挥出去的动作有模有样,可惜步伐乱得很,左脚绊右脚,收剑的时候差点戳到自己膝盖。
他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子抽了条,显得又瘦又长,像一根没长开的竹竿。一张脸被日头晒得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看上去狼狈又认真。
苏娥皇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她看着苏子信,心里翻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看苏子信,从来只看到一个字——蠢。蠢得不堪大用,蠢得让她恨铁不成钢,蠢得让她觉得苏家若没有她撑着,早就完了。
她教他练剑,不是为了让他强身,是为了日后鹿骊大会上替苏家挣面子。
她教他说话,不是为了让他懂事,是为了让他在士族子弟面前不至于丢人。
她教他揣摩人心,不是为了让他自保,是为了让他替她做那些她不方便亲自做的事——比如散播谣言,比如中伤小乔。
苏子信从来就不蠢。他只是太信她了。
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姐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因为在那个重男轻女却又不怎么管教子女的苏家,苏娥皇是唯一认真教过他东西的人。他把她当姐姐,也当师父。
然后她把他送上了死路。
鹿骊大会武场上,苏子信败给乔慈——那是正正当当的比试,他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但她不甘心,她在苏子信耳边说:"乔家那小子用了诡计,不算数。你去找他,让他给苏家一个交代。"
苏子信去了。他不是去"讨公道",他是去偷袭。因为她暗示他那么做。
偷袭被当场拿下,取消资格,沦为笑柄。苏子信抬不起头来,她趁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递上了第二把刀:"都是乔家害的。乔家那个小乔,跟魏俨有私情,你去把这件事传出去,替苏家报仇。"
苏子信照做了。
谣言传开,魏劭大怒,彻查。苏子信被抓,严刑逼供之下招认了一切——是姐姐教他说的。
然后他被处死了。
苏娥皇记得那天。隔着铁栅栏,苏子信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恨,只有困惑——那种被信任的人出卖后、至死都想不通"为什么"的困惑。
他到死都没骂过她一句。
苏娥皇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演武场上,苏子信又一个收剑的动作做歪了,木剑脱手飞出去,"啪"地一声打在栅栏上。他愣了一下,快步跑去捡,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骂自己笨。
捡起剑之后他没有继续练,而是蹲在地上,用剑尖在黄土上比比划划,像是在琢磨刚才的步法哪里出了问题。
苏娥皇看着他蹲在地上画圈圈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世的苏子信,十四岁,还什么都没经历过。没有鹿骊大会,没有偷袭,没有谣言,没有铁栅栏。他只是一个喜欢舞刀弄剑、功课做不好、会因为木剑脱手而蹲在地上生自己闷气的少年。
干干净净的。
苏娥皇深吸一口气,从月亮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子信。"
苏子信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浮起一个有些意外的笑。
"阿姐?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到栅栏边。自从苏娥皇寡居回家,姐弟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苏子信不想去找她,是苏娥皇那时候整日把自己关在偏院里,谁来也不见。
"路过。"苏娥皇走到栅栏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剑上,"在练剑?"
"嗯。"苏子信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木剑背到身后,"练得不好,别笑我。"
"谁教你的?"
"没人教。"苏子信挠了挠头,"府里的护卫有时候会指点两招,但他们也忙,不能总来。我就自己比划,照着书上画的练。"
"哪本书?"
苏子信从栅栏边的石头上拿起一册翻得卷了边的旧书,递给她看。是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剑谱,纸页泛黄,墨迹模糊,画的小人歪歪扭扭,与其说是剑谱,不如说是话本里夹带的插图。
苏娥皇翻了两页,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本书哪来的?"
"城西旧书摊上买的,花了三个铜板。"苏子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摊主说是前朝武将留下的秘籍。"
"三个铜板的秘籍。"苏娥皇把书还给他,"难怪你练得手忙脚乱。"
苏子信脸一红:"那……阿姐你懂剑法么?"
苏娥皇不懂剑法。前世今生,她都不懂。但她懂人。
"我不懂。"她说,"不过我看得出来,你的步法有问题。上身走得比下身快,收剑的时候重心不稳,所以才会脱手。"
苏子信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了光。
"阿姐说得对!就是这里——每次收剑的时候我总觉得脚跟不上。护卫说我胳膊太长,我还以为是天生的毛病。"
"不是胳膊的问题,是脚的问题。你试试收剑的时候先落后脚,再收前脚。"苏娥皇其实不确定这样说对不对,她只是凭直觉判断——但这个建议的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苏子信知道,有人在认真看他练剑。
苏子信立刻转身,按她说的试了一遍。木剑挥出去,收回来——果然稳了些,虽然动作还是生涩,但至少剑没飞出去。
"阿姐!真的管用!"他转过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苏娥皇看着那个笑容,心里一软。
前世她从没耐心看苏子信练剑。她只在意结果——练得好不好、能不能上台面、能不能替苏家争光。至于他练的过程、他的困惑和苦恼,她一概不关心。
"子信。"苏娥皇靠在栅栏上,声音放轻了些,"你为什么想练剑?"
苏子信想了想,认真道:"父亲说苏家世子要文武双全。可我读书不行,先生讲的那些经义我听着就犯困。练剑的时候倒是精神,虽然也练不好吧,但至少——"他顿了顿,低下头,"至少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自己想做的事",这句话让苏娥皇心中一动。
前世苏子信做过什么"自己想做的事"么?没有。他做的每一件事——练武、交际、散播谣言——全是别人安排的。父亲安排他读书,她安排他做其余的。他活了十七年,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那就好好练。"苏娥皇说,"不过那本三个铜板的剑谱就算了,回头我替你找一本正经的。"
苏子信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下去:"正经的剑谱哪有那么好找。再说,父亲不让我碰真剑,总不能一直拿木头剑比划吧。"
"父亲那边我来想办法。"苏娥皇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什么时候开始替苏子信的事操心了?
但话说出口,她不想收回。
苏子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阿姐,你最近是不是……不一样了?"
苏娥皇微微挑眉:"哪里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苏子信挠了挠头,"就是感觉……你以前不怎么跟我说话的。就算说话,也总是在教训我——让我读书、让我别贪玩、让我学着看人眼色。可今天你不一样,你——"
他想了半天,最后蹦出一个词:"你在听我说话。"
苏娥皇愣住了。
在听他说话。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前世竟然从来没有做过。
"以前是阿姐不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苏子信摆了摆手,笑得大大咧咧:"阿姐才没有不好。你是苏家最聪明的人,母亲都这么说。只是你以前总是很忙、很烦的样子,我不敢来打搅你。"
苏娥皇没有接话。她看着苏子信——看着他微红的脸颊、沾满泥土的劲装、握在手里的那把歪歪扭扭的木剑——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但她忍住了。苏子信十四岁了,男孩子这个年纪不喜欢被人摸脑袋。
"以后我不忙了。"苏娥皇说,"你要是练剑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我虽然不懂剑法,但多一个人看着,总能看出些毛病来。"
苏子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那我明天还来练,阿姐你来看!"
"好。"
苏子信挥了挥木剑,转身跑回场中央,又开始比划起来。这回他练得格外卖力,大约是因为有人看着。
苏娥皇靠在栅栏上,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动作依旧生涩,步伐依旧凌乱,但每一剑都挥得很用力、很认真。
苏娥皇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一世,不管其他事情怎么走,苏子信这条路,她一定要替他铺好。
不是替苏家铺——是替他。
她转身离开演武场的时候,苏子信在身后喊了一声:"阿姐!"
她回头。
少年站在阳光里,逆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笑意。
"谢谢阿姐!"
苏娥皇冲他摆了摆手,转过身,快步走了。
她走得很快,因为她怕自己再站一会儿,眼眶就要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