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
那天傍晚,福伯回话说事情办妥了。
方士姓赵,自称赵半仙,在前院客房住了两日,今日已见过苏父,明日一早就要走。福伯按她说的,托厨房的小厮送了一坛子上好的花雕到客房,说是"府里一位贵人赏的",请赵先生入夜后到后院槐树下饮酒赏月。
"那赵先生怎么说?"苏娥皇问。
"先是不肯。"福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后来听说是花雕,又掀盖闻了闻,就点头了。"
苏娥皇差点笑出来。果然是酒虫入骨的人。
"福伯辛苦了。今晚你在院门口替我望着风,若有人来,学两声猫叫便是。"
福伯应了。
天黑透之后,苏娥皇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裳,把帕子裹着的银子和金豆子揣在袖中,悄悄出了偏院。
后院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是夏日里纳凉用的。此时已入春,夜里还有些凉意,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虫声一片。月亮被薄云遮了半边,洒下来的光朦朦胧胧。
苏娥皇到的时候,赵半仙已经坐在那里了。
那坛花雕已经开了封,赵半仙正捧着碗自斟自饮,喝得有滋有味。他果然如苏娥皇记忆中的模样——干瘦的身子,三缕山羊胡,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见有人来,他也不起身,只是眯着眼把来人打量了一番。
"赵先生。"苏娥皇走到石桌前,微微欠身。
赵半仙放下酒碗,摸了摸胡子。来的是个年轻女子,衣着素净,身段窈窕,虽然看不太真切面容,但举止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他在苏家住了两日,知道这府里有位寡居回家的小姐。
"夫人深夜相邀,有何见教?"
苏娥皇没有坐下,也没有急着说话。她先把袖中的帕子取出来,轻轻搁在石桌上,推到赵半仙面前。
帕子打开,月光下银锭和金豆子泛着柔和的光。
赵半仙的目光落在那堆银子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他端起酒碗又呷了一口,不慌不忙道:"夫人好大的手笔。"
"不多,一点心意罢了。"苏娥皇在对面坐了下来,声音不高不低,"我听说赵先生善观人相,想请先生替我看一看。"
"看相?"赵半仙放下酒碗,笑了笑,"老朽这门手艺,是要收钱的。"
"这些不够么?"
赵半仙低头又看了看那堆银子,手指在膝上轻轻弹了弹。十两银子五粒金豆子,抵得上他云游半年的花销。看个相而已,这价码出得太高了。
出得太高,就不是单纯看相了。
"夫人想让老朽看出什么来?"赵半仙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不笑了。
苏娥皇心中暗暗点头。这个人精明,不绕弯子,好。
"赵先生今日替我父亲看过相了?"
"看了。"
"我父亲可提过我?"
赵半仙沉吟了一下,手指又摸上了胡子。苏父确实提过女儿的事,而且不止提过,还特地让他看了苏娥皇的生辰八字。他这趟来中山国,本就是受人所托——来打探苏家那位有"牡丹命格"的小姐究竟是真是假。
"提过。"
"先生替人看我的命格,也看了?"
赵半仙没说话。
苏娥皇也不急,安静地坐着,等他。
月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赵半仙端起碗喝了口酒,又放下,又端起来,如此反复了两回,终于开口道:
"夫人既然知道老朽是替谁来的,还敢单独出来见我,想来不是胆大,是有恃无恐。"
苏娥皇微微一笑。
"先生说错了。我不是有恃无恐,是走投无路。"
赵半仙挑了挑眉。
苏娥皇没有编什么曲折的故事,也没有哭诉自己的悲惨身世。她只是平平淡淡地把事情摆在了台面上。
"我知道先生是什么人派来的。那个人要娶我,不是因为我苏娥皇有多好,而是冲着'牡丹命格'四个字。先生回去替他一说,他的聘礼半月之内就能送到苏家。我父亲不会拒绝。"
"然后呢?"
"然后我就是他的第七房小妾。"苏娥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先生觉得,一个年近五十的人纳第七房小妾,图的是什么?"
赵半仙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幸逊图的是什么。幸逊此人好面子、信命数,"牡丹命格"在他眼里跟一块传国玉玺差不多——不在乎女人本身,在乎的是"得之可得天下"那句话带来的气运加持。
"先生云游四方,见过的人多了。"苏娥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一个嫁了两任丈夫都死了的女人,被第三个人娶回去,先生觉得那个人会善待她么?"
赵半仙的手指在酒碗边缘摩挲了一圈,没有接话。
苏娥皇继续道:"我不求先生替我说谎。我只求先生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我嫁魏保,魏保战死。嫁陈翔,陈翔病亡。两任夫婿皆亡故——先生觉得,这是不是克夫之命?"
赵半仙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是要他编一个假命格,而是要他用真事——两任丈夫之死——来替原来的命格翻案。从"牡丹命格"翻成"克夫之命"。
妙。
妙就妙在全是真事。魏保确实死了,陈翔也确实死了。这两桩事在士族圈子里不算秘密,谁都能查到。一个方士在看过八字之后,根据已知事实做出"克夫"的判断,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而"克夫"二字一旦坐实,幸逊再迷信,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个"牡丹命格"了。
赵半仙慢慢放下酒碗,正了正身子,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月光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苏娥皇的脸上。这张脸确实生得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但赵半仙这一刻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眼中那种异常清醒的神色。
他看过太多命数里打滚的人。有的认命,有的怨命,有的求他改命。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坐在他面前,平平静静地说:请你把我从那个命格里摘出去。
"夫人不怕?"赵半仙忽然问。
"怕什么?"
"克夫的名声一旦传出去,比牡丹命格还要难听。牡丹命格好歹是好话,克夫可是——"
"扫帚星。"苏娥皇替他说完了,"我知道。"
"苏家不会放过你的。令尊花了十几年把牡丹命格经营成苏家的一块招牌,你一夜之间把它砸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才需要先生替我说。"苏娥皇看着他,"是先生看出来的,不是我说的。父亲信方士——他信了牡丹命格十几年,自然也会信克夫之命。"
赵半仙忽然笑了。
他笑了好一阵,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笑完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把碗往石桌上一顿。
"好。"
苏娥皇心里一松,面上却不显。
"不过——"赵半仙竖起一根指头,"老朽有个条件。"
苏娥皇等着。
"这些银子老朽收了,酒也喝了,事也替夫人办了。但老朽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赵半仙的笑意收了,一双精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她,"老朽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夫人今夜做的这件事,不管用了什么说辞,本质上就是一个字——骗。骗令尊,骗幸逊,也骗天下人。老朽替你圆这个谎,不是因为银子——"他拍了拍那堆银锭,"虽然银子确实不少。"
苏娥皇没有说话。
"老朽替你圆这个谎,是因为你说了一句实话——走投无路。"赵半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拿走投无路的法子自救,老朽不忍心拦。但夫人记住,谎话说一次就够了,别说第二次。说多了,就不是自救,是害人了。"
苏娥皇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先生的话,娥皇记住了。"
赵半仙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说说吧,你想让老朽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跟谁说。"
苏娥皇重新坐下,把自己想好的计策一条一条说了出来。
明日一早,赵半仙在离开苏家之前,主动求见苏父,说昨夜偶然夜观天象,发现苏家有异相,细细推算之下,苏小姐的命格有变——牡丹花已枯,凤命不再。连克两夫,命中带煞,日后谁若娶之,必遭横祸。
这番话要说得有板有眼,先铺天象异相,再算八字变数,最后落到"两任夫婿皆亡"的事实上。既有玄学的唬人,又有真事的支撑,让苏父想不信都难。
"然后呢?"赵半仙问,"令尊信了,幸逊那边呢?"
"先生回去据实相告便是。"苏娥皇道,"幸逊既然信牡丹命格,就一定也信克夫之命。他这个人,怕死得很。"
赵半仙想了想,点头道:"倒也是。那老东西惜命如金,前年得了个风寒都要请三个郎中轮流看诊。克夫二字一出来,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娥皇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半仙把最后一碗酒喝完,站起身掸了掸衣裳。银子和金豆子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收进了袖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夫人回去歇着吧,明日的事交给老朽。"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说起来,今夜这月亮倒确实有几分异相……嘿,也不算全是假话。"
说完便摇摇晃晃地往前院去了。
苏娥皇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悄悄吐出一口长气。
第一步,成了。
她转身往偏院走,经过院门口时,暗影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福伯靠在墙根下,不知站了多久。
"福伯。"
"小姐办完了?"
"办完了。多谢福伯。"
福伯"嗯"了一声,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小姐,老奴多嘴一句。那方士虽然应了,到底是外人,嘴上没把门的。万一他酒后……"
"我知道。"苏娥皇停下脚步,声音很轻,"所以我没跟他说任何不该说的话。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我苏娥皇克夫,命格已破。这件事,就算他喝醉了说出去,也只是替我多传一个人罢了。"
福伯怔了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苏娥皇回到屋里,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来。
心还在跳,但跳得不快。
她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一朵一朵地数,慢慢平静下来。
明天赵半仙会把话说给父亲听,父亲会大怒——她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但怒归怒,"克夫"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父亲自己就信这些,他越是愤怒,越会在心里反复咀嚼赵半仙的话,越咀嚼越觉得有道理。
两任丈夫都死了,这不是克夫是什么?
到那时候,就算父亲不愿意信,他身边的人也会信。消息传开之后,中山国上上下下都会知道:苏家那个牡丹命格的小姐,命格破了,克夫。
幸逊就算再贪,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苏娥皇弯了弯嘴角,闭上了眼。
帐外月色渐淡,虫声渐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