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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

翌日清晨,苏娥皇起了个大早。

她让翠儿打水净面,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素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了,不施脂粉,不点花钿。翠儿看她眉心空着,有些犹豫:"小姐,花钿……"

"不贴了。"苏娥皇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粥不加枣子。

翠儿张了张嘴,没敢多问。自从前日小姐醒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大对劲——倒不是坏的那种不对劲,而是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小姐虽然也不爱说话,但眼睛里总带着一股子郁气,像捂久了的炭火,闷闷地烧着。这两天那股郁气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静。

苏娥皇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觉得满意。不贴花钿的脸反倒清爽,少了那点做作的"贵气"。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院中一株老槐树正抽新芽,浅绿的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抖动。她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灌进胸腔,整个人精神一振。

该做正事了。

苏娥皇回到案前坐下,面前摆着一方砚台,旁边搁着几根秃了头的笔。她没有动笔,只是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案上,静静地想。

前世的记忆像一卷展开的长轴,每一幅画面都清晰可辨。她需要的不是回忆——那些事她已经翻来覆去理了两天——她需要的是一个计划。

第一步,破牡丹命格。

这是重中之重。牡丹命格不除,她就是一块挂在墙上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幸逊已经派了方士来打探,如果让他确认命格为真,聘礼怕是三个月内就会送到苏家。以父亲的性子,绝不会拒绝。

前世就是这样。父亲收了幸逊的厚礼,点头答应把她嫁过去。她当时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于要攀上高枝了。

苏娥皇嘴角微微一抿。

幸逊那老东西,年近五十,大腹便便,府里妻妾成群。她嫁过去不过是他的第七房小妾,跟那些铜鼎玉璧一样是用来撑门面的摆设。

不,这一世她绝不会嫁给幸逊。

但要拒绝幸逊,光靠她一个寡居的苏家女儿,分量不够。父亲不会听她的,母亲做不了主。她得从根子上断掉幸逊的念头。

根子在哪里?在牡丹命格。

幸逊要她,不是因为她苏娥皇有多好,而是因为"得之可得天下"那句话。一个年近五十还信这种方士之言的人,骨子里是迷信的。

迷信的人,最怕的也是迷信。

苏娥皇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叩。

她不能直接说牡丹命格是假的——那等于打苏家的脸,父亲第一个不答应。她得换一个说法,一个既能破掉命格,又不至于让苏家下不了台的说法。

那就让方士来说。

苏子信昨日说了,有方士来访。前世那方士叫什么来着——她想了想,想不起名字,只记得是个干瘦的老头,留着三缕山羊胡,一双眼睛贼亮,说话爱摇头晃脑。

那方士是替幸逊来的,但他未必是幸逊的人。方士这行当,给钱就办事,谁出的价高就替谁说话。前世苏家没给方士好处,只是摆了酒席招待一番,所以方士替幸逊说了好话,把牡丹命格吹得天花乱坠。

那如果——她先一步找到方士,给他更多的好处呢?

苏娥皇想到这里,微微眯起了眼。

方士无非图两样东西:钱和名声。钱她有一些——陈翔死后,她从边州带回了一笔嫁妆和私房钱,不算多,但拿来贿赂一个方士绰绰有余。至于名声,她可以给方士一个更好的东西——一个自圆其说的故事。

她要让方士替她"重新看相"。

不是说牡丹命格是假的——而是说牡丹命格原本是真的,但因为克夫丧夫,命格已经破了。先嫁魏保,魏保战死;再嫁陈翔,陈翔病亡。两任夫婿皆亡,牡丹花已经枯了,非但不再是极贵之命,反倒是极凶之命。谁再娶她,谁就要遭殃。

这个说法妙就妙在——全是真事。

魏保确实死了,陈翔也确实死了。虽然两人的死跟她毫无关系,但在这个迷信的世道,"克夫"两个字足以让所有人退避三舍。

幸逊再信牡丹命格,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苏娥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计策的另一个好处是——一旦坐实了"克夫"的名声,不只幸逊,所有觊觎她命格的人都会知难而退。她会从一块人人争抢的肥肉,变成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扫帚星。

这正是她想要的。

可是这个计策也有风险。

苏娥皇收起笑意,皱了皱眉。

"克夫"的名声一旦传开,她在苏家的处境会更难。父亲本来就嫌她晦气,要是再加上克夫的名头,恐怕连偏院都不让她住了。母亲更护不住她。

她得提前想好退路。

苏子信。

苏娥皇的目光移向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苏子信大约已经去了前院读书。

弟弟是她的退路。

不是前世那种"把弟弟培养成自己的棋子"的退路——她不会再走那条路了。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打算:苏子信是苏家世子,如果他能成器、能立住,她作为他嫡亲的姐姐,便不会被苏家彻底抛弃。

更重要的是,她欠他的。

前世她把苏子信教坏了,亲手把一个天真的少年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苏子信临死前隔着铁栅栏看她的那个眼神——

苏娥皇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按下去。

不想了。这一世,她会好好待他。不是为了利用,是真的想让他好。

翠儿在外面轻轻叩门:"小姐,该用早膳了。"

苏娥皇应了一声,起身之前,她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件事:打听那方士的底细——住在哪里,什么时候走,有什么嗜好。

第二件事:想办法见方士一面。这件事不能让苏家知道——尤其不能让父亲知道。

第三件事:准备好钱财。她那笔私房钱藏在旧箱笼的夹层里,得清点一下。

苏娥皇推门出去,迎面撞上一阵带着槐花气味的晨风。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正院走去。

早膳摆在正院的偏厅里,母亲周氏已经坐在上首。苏娥皇进去时,周氏正端着碗喝粥,见她来了,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她眉心停了一瞬。

"怎么没贴花钿?"

苏娥皇在下首坐了,语气平常:"近日不太舒服,懒得贴了。"

周氏"唔"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看了看女儿的脸色,倒确实有些苍白。

"昨日你父亲见了个方士,"周氏漫不经心地说,"是从北边来的,说是云游四方的相士。你父亲留他住了两日,今日还要再见一面。"

苏娥皇低头喝粥,手很稳。"什么方士?"

"谁知道呢,你父亲的事我也不好多问。不过听你嫂嫂说,好像是什么人举荐来的。"周氏叹了口气,"你父亲就爱信这些。"

苏娥皇没接话。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方士是从北边来的,有人举荐。前世她没留意这些细节,因为那时候她根本不在意方士是谁的人。现在想来,"举荐"二字就值得琢磨了。

能给苏家举荐方士的人,要么是苏家的旧交,要么是有意结交苏家的人。

幸逊不会亲自出面,他做事素来借刀杀人。

"方士住在哪里?"苏娥皇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就在前院的客房。"周氏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好奇而已。"苏娥皇低下头,继续喝粥。

周氏没有起疑。在她眼里,女儿寡居回家后一直郁郁寡欢,忽然对外面的事有了点兴趣,倒算是好事。

早膳散后,苏娥皇没有回偏院,而是绕道去了后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几个仆妇正在刷锅洗碗。她找到一个面善的厨娘,笑着问:"今日客房那位先生的膳食,可有什么忌口?"

厨娘擦了擦手:"那位先生胃口好得很,就是爱喝酒,昨儿个晚上一个人喝了半坛子米酒,今早起来又要了一碟盐豆子下酒。"

苏娥皇心中有数了。

爱喝酒。好。

她谢过厨娘,不急不慢地往偏院走。路过前院的时候,她有意放慢脚步,朝客房那边瞥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回到偏院,苏娥皇关上门,走到墙角那两口旧箱笼前。她打开第二口箱笼的盖子,翻出底下一匹旧布,旧布裹着一层油纸,油纸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子。

她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锭银子和一小袋金豆子。

这是她从边州带回来的私房钱。陈翔待她虽然不温不火,但在银钱上从不苛待,每月的月钱她都攒了下来。加上临走时悄悄带走的一些首饰变卖所得,拢共约有五十两银子和二十粒金豆子。

不算多,但贿赂一个云游方士,足够了。

苏娥皇取出十两银子和五粒金豆子,用帕子包好,藏在袖中。余下的照原样放好。

她坐回案前,把计策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看有没有疏漏。

方士爱酒,这是切入点。

她不能直接去敲客房的门——苏家的女眷去见一个外男,传出去不好听。她得找个中间人。

翠儿不行,翠儿嘴不够严,而且胆子小,万一露了馅反倒坏事。

苏娥皇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院子里扫地的老仆福伯。

福伯是她母亲的陪嫁仆人,跟了周氏三十多年,忠心耿耿。更重要的是,福伯这个人嘴严,做事稳当,又因为年纪大了不受主家重用,平日里只管些扫地浇花的闲差,不显山不露水。

前世苏娥皇从来没注意过福伯这个人。一个扫地的老仆,在她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

这一世,她开始学会看见那些从前视而不见的人了。

苏娥皇推开门,看见福伯正在院子里扫落叶,弯着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福伯。"

老仆抬起头,有些意外。苏娥皇回来这几个月,从没主动跟他说过话。

"小姐有什么吩咐?"

"进来说话。"

福伯放下扫帚,跟着她进了屋。苏娥皇关上门,开门见山道:"福伯,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此事不能让旁人知道。"

福伯沉默了一瞬,浑浊的老眼看着她。他跟了周氏半辈子,看着苏娥皇长大,也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泥淖。这个小姐打小就聪明,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小姐请说。"

"前院客房住着一个方士,我想见他一面。今晚。"苏娥皇顿了顿,"你能替我传个话么?就说有位贵人赏他一坛好酒,请他晚间到后院的槐树下坐坐。"

福伯皱了皱眉:"小姐要见那个方士做什么?"

"自保。"苏娥皇看着他的眼睛,"福伯,那个方士不是什么云游相士,是有人派来打探我命格的。若让他把话带回去,我怕是要被嫁到一个不好的去处。"

她没有说幸逊的名字。不需要说。

福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老奴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