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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那一天苏娥皇哪里也没去。

她让侍女翠儿端了热水来净面,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坐在窗前发呆。翠儿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摇了摇头。翠儿又问午膳想用什么,她说随便。翠儿看她神色淡淡的,不像生气,倒像是心事极重,便不敢再多嘴,退了出去。

苏娥皇独自坐着,一桩一桩地理前世的事。

她得理清楚。哪些是能改的,哪些是改不了的,哪些是一步错步步错的。前世那团乱麻似的命运,她得从头拆开来看,才知道线头在哪里。

最早的线头,是牡丹命格。

她出生那年,苏家请了方士来看相。方士说她命格极贵,眉心有牡丹纹,乃天生凤命。父亲大喜过望,母亲自那日起便日日给她眉心点上牡丹花钿——日子久了,连她自己都信了。

"得之可得天下。"

这句话是苏家放出去的。当年父亲酒后失言,说给了一个幕僚听,那幕僚又说给了别人,一传十十传百,传成了她苏娥皇命中注定要做皇后。

可笑。

她前世偏偏就信了这个"可笑"。不但信了,还把它当成自己一生最大的筹码。嫁魏保是因为它,嫁陈翔也是因为它,后来回到魏劭身边、处心积虑要做正室,更是因为它。

牡丹命格。

她抬手摸了摸眉心,光滑的一片,今早已经把花钿揭了。

第二条线,是魏保。

她十三岁到辛都,寄居魏家。那时候天下还没乱到后来那个地步,魏家虽是北方大族,日子也还算太平。苏家和魏家议亲,说的是她和魏保。

魏保是个好少年。

苏娥皇静静想着那张脸,隔了一世,反倒比前世活着的时候看得更清楚。魏保生得端正,性子也端正,骑射都拿得出手,见了她会脸红,说话磕磕绊绊的。十三四岁的年纪,谁也不懂什么是情爱,不过是两个少年人被大人推到一起,她觉得他不讨厌,他觉得她好看,如此而已。

可是那几年辛都的日子,竟是她前世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后来辛都之战,魏保死了。

死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绣花,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子滚在白绢上,洇出一小朵暗红的花。她看着那朵血花愣了很久,第一个念头不是伤心——她和魏保谈不上多深的感情——第一个念头是:我的亲事怎么办?

现在回想,那大概就是她后来所有错误的起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听到未婚夫战死的消息,想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的前程。

不是她冷血,是苏家把她养成了这样。从小到大,母亲跟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的命格金贵,将来是要嫁贵人的"。她的一切价值都系在那桩婚事上,婚事没了,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她慌了。

慌了之后就是第三条线——陈翔。

魏保死后,苏家很快给她另择了婚事。边州家主陈翔,表字刘利。此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一年到头都在军营里待着,对她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那么不温不火地过日子。

苏娥皇在边州待了三年。

三年里她学到一件事:在这个世道,没有靠山的女人什么也不是。陈翔活着的时候她好歹还是家主夫人,陈翔一死,叔父陈滂即刻翻脸,她在边州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她回了中山国,又成了那个寡居的苏家女儿,住在偏院里,看哥嫂的脸色过活。

这就是重生的时间点。前世走到这一步,后面才是真正的深渊。

苏娥皇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细细的光柱里浮着灰尘。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带。

前世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回魏劭身边。

魏保死了,可魏劭还在。魏劭不但活着,还越来越强,眼看就要成为北方之主。而她苏娥皇有牡丹命格,又跟魏家有旧情——她觉得自己有资格做魏劭的正室。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她先是托人传话给魏劭身边的旧识,然后借故去辛都"省亲"。魏劭见了她,态度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不过是看在旧日情分上客气几分。

但她不肯走。

她留下来了。用尽各种理由留在辛都,在魏劭身边一步一步经营。那段日子她活得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时刻算计,时刻提防,时刻寻找机会。

然后小乔来了。

苏娥皇停下脚步,闭了闭眼。

小乔嫁入魏家的那天,她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花轿抬进来,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条街。她看着那顶花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

乔家一个庶支的女儿,凭什么嫁给魏劭做正室?

后来她才知道,小乔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那个女人聪明、果断、有胆识,把内宅打理得妥妥帖帖,连魏劭那样的人都对她另眼相看。

可正因为小乔好,她才更嫉妒。

嫉妒是一把钝刀子,割不死人,却能把人慢慢剐得不成样子。

她开始使手段。先是在徐太夫人面前说小乔的不好,挑拨婆媳关系。后来又暗中给小乔下绊子,在宴席上让她出丑,在仆人中散布流言。

小乔不是不知道,只是起初不愿与她计较。

这就更让苏娥皇恼恨了——她使出浑身解数,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那种被轻视的滋味,比被仇恨还要难受。

于是她做了更过分的事。

毒害徐太夫人。

那碗药汤端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她当时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多么不可饶恕的事——她觉得那是必要的代价,是通往皇后宝座的必经之路。

她错了。

事发之后,一切如山崩地裂。

魏劭的愤怒是她前所未见的。那个男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可那一天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毒蛇。

割鼻是他下的令。

苏娥皇的手不自觉地又伸向鼻梁,摸了摸。完好的,光滑的。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

不去想那个画面了。

后面的事更加不堪。毁了容的她被逐出辛都,颜面尽失,名声尽毁。她辗转流亡,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散去,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飘到了刘琰面前。

刘琰收留了她。

但苏娥皇从第一天就清楚,刘琰不是善人。他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利用她对魏劭的了解,利用她残存的人脉和情报。她成了一枚棋子——可笑的是,前世的她明知如此,却仍然甘之如饴,因为她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直到兵败那日。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的火光和尸体。刘琰的军队溃不成军,魏劭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她知道自己完了。

那一刻她脑子里出奇地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透骨的疲倦。她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了个什么?

然后就是坠落。

风很大,衣袂翻飞。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坠落的时间很短,又好像很长。

然后她就醒了,醒在这间铺着缠枝莲纹帐子的屋里。

苏娥皇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她把前世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像是把一件脏衣裳翻出来,一块污渍一块污渍地看过去。有些污渍是她自己弄的,有些是别人泼上去的,但大多数——大多数是她自找的。

她不恨小乔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苏娥皇自己都有些意外。前世她恨了小乔那么久,嫉妒了那么久,可此刻再想起那个女人,竟只剩下一种苦涩的佩服。

小乔没有牡丹命格,没有苏家的金字招牌,凭的不过是自己的本事和真心。

而她苏娥皇呢?顶着一个假命格,端着一副空架子,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使,最后棋盘掀翻了,棋子散落一地,下棋的人也摔得粉身碎骨。

够了。

苏娥皇走回梳妆台前,在铜镜里看着自己。

这张脸还是年轻的,眉目如画,带着寡居女子特有的清减。二十岁出头,来日方长。

她不要再做皇后了。

她不要再做任何人的筹码、棋子、工具了。

"牡丹命格"这四个字,前世困了她一辈子。这一世,她要第一个把它碾碎。

窗外暮色四合,翠儿来掌灯。昏黄的灯火映在铜镜上,苏娥皇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苏子信早晨说的话——有方士来访。

前世,那个方士是替幸逊来打探她命格的。幸逊此人权势滔天,觊觎她已久。前世她巴不得幸逊来聘,以为攀上高枝便能飞黄腾达。

结果呢?幸逊不过是把她当一件稀罕物件,跟他府里的铜鼎玉璧摆在一处罢了。

这一世,她要让那个方士带回去一个截然不同的消息。

苏娥皇弯了弯嘴角,这一回,笑意终于到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