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苏娥皇是被痛醒的。
不是刀割的痛,不是火烧的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了脑子里,把整个人从里到外撑开来。她猛地睁眼,入目是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灰蓝底子,针脚细密。
她盯着那帐顶看了许久,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这顶帐子她认得。中山国,苏家,她的闺房。不对——是她寡居之后回到娘家住的那间偏院。
苏娥皇慢慢抬起手,看见自己白净纤细的五指。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鼻子,完整的,光滑的,没有丑陋的疤痕。
指尖微微发抖。
她翻身坐起,头疼欲裂,不得不扶住床沿。帐外透进来的光线暗淡,像是清晨或黄昏。屋里陈设简朴,一张梳妆台,一只铜镜,墙角立着两口旧箱笼。这间屋子她太熟悉了——寡居回来后,母亲把她安置在这偏院,既是照拂,也是嫌她带了晦气,不好住在正房碍眼。
苏娥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中的记忆翻涌而来,庞杂而清晰,像是决堤的洪水一寸一寸漫过堤岸。
她记得所有的事。
记得自己年少时在辛都寄居,魏家的庭院深深,她在廊下远远看着魏保骑马经过,少年春衫薄,回头冲她笑了一笑。那时候她想,嫁给他也好,魏家势大,配得上她的命格。
后来魏保战死了。
她又嫁了陈翔。陈翔待她不坏,只是那个人沉默寡言,心里装着的全是边州的战事。她在边州的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陈翔病死之后,她回了中山国。
然后——
苏娥皇攥紧了被褥。
然后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做个寡妇,在娘家看人脸色过一辈子。她有牡丹命格,她注定是要做皇后的。
于是她回到了魏劭身边。用尽手段,费尽心机。陷害小乔,毒害徐太夫人——她想起小乔的脸,想起那个女人明明出身不如她,偏偏得了魏劭全部的心。她恨她,嫉妒她,想把她踩在脚下。
可是最后被踩在脚下的是她自己。
割鼻。
苏娥皇猛地抬手捂住脸,指甲掐进掌心。那个画面她永远忘不了——刀锋冰冷,落在鼻梁上的那一下,不是她想象中的剧痛,而是一阵怪异的麻木,然后是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她听见自己在惨叫,声音像是别人发出来的。
之后的日子更不堪回首。毁了容的苏娥皇像一条丧家之犬,辗转流亡,最后投靠了刘琰。刘琰也不是好人。他不过是利用她,利用她对魏劭的熟悉,利用她残存的人脉。
兵败之日,她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底下是火光和尸体。
她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了个什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娥皇松开攥紧被褥的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上面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
她活过来了。
或者说——她回来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是麻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苏娥皇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恍惚。这间屋子,这些鸟叫,这个清晨——她记得这一天。
陈翔死后,她回中山国已经三个月了。父亲对她不冷不热,母亲偶尔来看她,欲言又止,无非是觉得她年纪还轻,或许可以再嫁。弟弟苏子信来过几次,说些有的没的,眼神里藏着讨好。
她前世对苏子信做了什么?
苏娥皇闭了闭眼。她教他争权夺利,教他算计人心,把自己那一套毒辣手段一股脑灌给了这个少年。苏子信本性并不坏,只是太听姐姐的话。最后——
最后苏子信也死了。因为她教的那些东西。
屋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阿姊?"
苏娥皇浑身一震。
是苏子信的声音。少年嗓音清亮,带着些小心翼翼。
"阿姊,你醒了么?天亮了,嫂嫂让我给你送些粥来。"
苏娥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她清了清喉咙,声音出来时有些沙哑:"进来。"
门吱呀一声推开,苏子信端着一只漆盘走进来。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眉清目秀,身量还没长足,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有些毛边。他把漆盘放在案上,碗里是小米粥,旁边搁了一碟腌萝卜。
"阿姊脸色不太好,"苏子信看了她一眼,犹豫着说,"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
苏娥皇看着他。
前世的苏子信——最后一次见他,是隔着牢房的铁栅栏。他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看见她来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绝望。
"阿姊?"苏子信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了?"
苏娥皇回过神来,移开目光。
"没事,"她说,"做了个噩梦。"
她伸手端起粥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住碗底。小米粥温热,入口有些甜味,大约是加了枣子。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苏子信就站在一旁,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坐下。"苏娥皇说。
苏子信愣了一下,乖乖在脚踏上坐了。他偷偷看了姐姐几眼,觉得今天的阿姊似乎跟往常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她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不太在意的样子。
苏娥皇放下碗,看着他问:"子信,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阿姊忘了?"苏子信有些困惑。
十五岁。苏娥皇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个年纪,还来得及。前世苏子信走上歧途,是她一手造成的。那些毒辣的心术、阴暗的算计,是她亲手教给他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没忘,"苏娥皇淡淡道,"随口问问。"
她喝完粥,把碗放回漆盘上。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明暗相间的纹路。
苏子信端着漆盘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阿姊,近日有客来找父亲,听仆人说好像是什么方士。你若闷了,出来走走也好。"
方士。
苏娥皇微微挑眉。
前世也有这件事。那个方士是替幸逊来打探的——打探她的命格,打探牡丹命格是真是假。前世她巴不得人人都信她有极贵之命,恨不得广而告之。
可是这一世——
"知道了。"她说。
苏子信走后,苏娥皇坐在床沿,久久没有动。
阳光一寸一寸移过地面,照到她的脚边。她低头看着那道光,脑中转过无数念头。
牡丹命格。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前世压了她一辈子。她以为那是上天给她的恩赐,是她该当皇后的凭证。可到头来,它不过是一副精美的枷锁——苏家用它来抬价,各路诸侯用它来抢人,而她自己,被这四个字推着往火坑里走了一辈子。
这一世,她要亲手砸烂这副枷锁。
苏娥皇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眉心点着一朵小小的牡丹花钿,赭红色,是自幼便日日贴上的。
她抬手,慢慢把那朵花钿揭了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随手丢在了台面上。
镜中的女子没了那朵牡丹,反倒显得眉目清朗了许多。
苏娥皇对着铜镜,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
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