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
苏子信跟周奎学剑,转眼到了第十天。
前五天练握法。周奎只让他握柳枝,握了放、放了握,反反复复,中间纠正了七八回手指的位置。苏子信急得不行,但记着苏娥皇说的"他教什么你就练什么",硬是忍住了。
第六天周奎扔给他一根削好的木棍,比柳枝重了不少,一臂来长,粗细适中。苏子信依着新学的握法接住,手腕一转,稳稳当当的。周奎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但嘴角动了动。
从第六天起,周奎开始教步法。
不是那本三铜板剑谱上的花架子,是实打实的步法。进、退、侧移、转身,每一步的落脚点、重心的移动、膝盖的弯曲角度,周奎都示范一遍,然后让苏子信自己走。走错了不骂,只是摇头,让他重来。
苏子信第一天学步法摔了四跤,膝盖青了两块。第二天摔了两跤。第三天只摔了一跤,还是被马厩后面一块凸起的石头绊的。
第十天早上,苏子信走完一整套步法,没有摔。
周奎坐在石头上看着,半晌说了一句:"还行。"
苏子信咧嘴笑了。这是十天来周奎头一回给评价。
"明天教你出剑。"周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前十天的东西不能丢,每天早起先走两遍步法再练新的。"
"是!"苏子信应得响亮。
周奎瞥了他一眼:"小声点。天还没亮,你想让全府都知道?"
苏子信赶紧捂了嘴,嘿嘿笑着缩了缩脖子。
巳时,苏子信照例来枣树下给苏娥皇报信。
这回他学乖了,没进院门,隔着半开的门板探了个头,压着嗓子说:"阿姐,周伯说明天教我出剑了。"
苏娥皇手里绣着帕子,头也不抬:"嗯。"
"阿姐你那个护腕真好用,练完手腕一点也不酸——"
"知道了,去上课。"
苏子信缩回脑袋,跑了。
苏娥皇停了针,看着门口出了一会儿神。
十天,从握法到步法。周奎教得很慢,但扎实。苏子信能坚持下来,比她预想的要好。前世的苏子信绝对熬不过前五天——光练握法就会急得撂挑子。今生不一样,他有了耐性。
是长大了一些,还是她的引导起了作用?
或许都有。
翠儿从灶房端了碗粥过来,蹲在井边洗了把脸,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小姐,粥里加了两颗红枣。枣树上掉下来几颗去年剩的干枣,我捡起来看了看,没坏。"
苏娥皇喝了一口,枣味很淡,但有一丝甜。
"翠儿,福伯今天来过没有?"
"没呢。"翠儿想了想,"昨天福伯说今天要去城门口那边跑一趟,说是替小姐打听什么事。"
苏娥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福伯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走进院子的步子比平时更快,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紧张。苏娥皇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有消息了。
"坐。"
福伯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小姐,打听清楚了。前天城外过的那队兵,确实是袁赭的溃兵。"
苏娥皇的眉梢微微一动。"怎么确认的?"
"张伯有个侄子在城门口当差,这回城门加岗就抽了他去。他亲眼看过那队兵——旗号是袁家的'袁'字旗,只不过旗子破得厉害,远看认不清。为首的是个偏将模样的人,骑匹瘦马,甲胄上还沾着干了的血。"
"三四百人?"
"张伯侄子说,实际没那么多。大概二百来人,只是拖家带口的,后头还跟着些妇孺和辎重车,远远看着显得多。"
苏娥皇在心里默默盘算。二百来残兵加上家眷,这是已经没了编制的溃兵,不是有组织的撤退。袁赭兵败后手下各自散去,这一股大概是找不到路投奔别人,只好往北逃。
"他们过城的时候,守城的人怎么应对的?"
"没拦。城门紧闭,城头上加了弓手,但没有开城交涉。那些溃兵也没有叫门,沿着城外官道直接往北去了。走了大半天才走干净。"
"太守怎么说?"
"这个张伯侄子就不知道了。只说太守连着两天没出府,城门的加岗令是太守府的长史下的。"
苏娥皇沉默了片刻。
太守闭门不出,说明他也在观望。中山国夹在几方势力之间,太守最擅长的就是两个字——不动。谁来都笑脸相迎,谁走都不得罪。溃兵过境他不拦也不追,加几个岗哨做做样子,等人走了就当没发生过。
前世也是这样。中山国的太守一直当到魏劭统一北方才换人,靠的就是这份"不动如山"的本事。
"还有一件事。"福伯的声音更低了,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老奴在城门口等张伯侄子的时候,在街上看见了一个人。"
苏娥皇看着他。
"一个外地人,穿着行商的衣裳,但走路的样子不像商人。腰板直得很,走路带风,两只手不背在后面就攥着拳头——老奴在苏家看过不少护卫,这人的架势像是当过兵的。"
"他做了什么?"
"在城门口转了一圈,跟守门的搭了几句话,买了个饼就走了。往南边去的。"
苏娥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往南。中山国往南,是幸逊的地盘。
一个当过兵的人,穿着行商的衣裳,在城门口跟守门的搭话——这是在打探消息。打探什么消息?溃兵过境的消息?还是别的?
如果是幸逊派来的人,目的可能有两个。一是打探袁赭残部的动向——幸逊刚打完汜水之战,当然要盯着袁赭余部的去向。二是……顺便看看中山国的情况。
顺便。
苏娥皇咬了咬牙。幸逊做事从来不只做一件。他派人来打探军情,十有八九会"顺便"查一查苏家的事。
但她不能确定。一个行商打扮的人而已,可能只是路过。
"福伯,这个人你还能认出来吗?"
"老奴看了他好几眼,记住了。中等个头,国字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好。你这几天在角门和前院多走动走动,看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人。但不要跟踪,不要打听——只看。"
福伯应了,起身要走,又犹豫了一下。
"小姐,老奴多嘴一句。这些日子小姐让老奴打听的事越来越多,前院后院、城门口、外面的兵——老奴不怕跑腿,就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苏娥皇明白。怕被人察觉。
"福伯说得对。"苏娥皇想了想,"以后你不用每天都去跑。城门口那边有张伯的侄子盯着,让张伯隔两天传一回话就行。前院的事你照常走动就行,邓全再来就还是那套话。"
"那外面那个行商——"
"不管了。"苏娥皇说,"我们现在管不了外面的人。他是不是幸逊派来的,盯几天也盯不出来。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把自己这边做好。"
福伯松了口气,点头退了出去。
傍晚,苏娥皇坐在屋里,对着那枝绣了大半的枣花出神。
袁赭溃兵北逃,这件事本身不意外。但它提醒了她一件事——幸逊打完汜水之战,腾出了手。
前世幸逊在汜水之战后做了什么?她闭上眼,把前世的记忆一帧一帧地翻过。
打完袁赭之后,幸逊花了两三个月收拾残局——收编降兵、安抚地方、整顿防线。然后……然后他开始张罗"家事"。
家事之一,就是纳妾。
前世幸逊看中苏娥皇的牡丹命格,想要把她纳入后院,以此巩固他"天命所归"的名声。苏问渠不敢得罪幸逊,满口答应。苏娥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送了过去。
这一世,牡丹命格已经破了。赵半仙的话传开了,苏问渠也已经回绝了幸逊的管事。
但幸逊会不会就此罢手?
苏娥皇不觉得。
幸逊要的不仅是苏娥皇这个人,更是"牡丹命格"这块招牌。命格是真是假,幸逊未必真信。但天下人信就够了——纳了"牡丹命格"的女子,就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现在这块招牌被砸了。幸逊如果还想要苏娥皇,就得重新评估——一个被自家算命先生说成"克夫带煞"的女人,还值不值得费这个劲。
答案取决于幸逊有多忙。
如果他腾不出手,这件事自然就搁下了。如果他腾出了手、又闲得发慌——说不定会亲自来查。
苏娥皇睁开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现在能做的事不多。对外——继续"安安静静绣花读书"的人设,让苏问渠和邓全看到一个心如死灰的废人。对内——继续培养苏子信,打好自己在苏家的根基。
至于那个行商打扮的人……
管不了就不管。
翠儿在外面喊:"小姐,粥好了。"
苏娥皇放下针线,走出去。枣树在暮色中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歇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今天没放枣,粥是白的,淡得没什么味道。
"翠儿,你说一个人最难做的事是什么?"
翠儿正往灶里添柴,闻言愣了一下。"最难做的事?"她想了想,认真答道:"攒钱。"
苏娥皇被她逗笑了。
"也对。"她说,"攒钱确实难。"
翠儿嘿嘿一笑,又问:"那小姐觉得呢?"
苏娥皇端着碗,目光落在暗沉沉的枣树上。
"等。"她说,"最难做的事是等。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等。"
翠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苏娥皇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擦了嘴,回了屋。
夜里躺在床上,她把今天的消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袁赭溃兵北逃——局势在变,幸逊腾出手是迟早的事。城门口的可疑行商——可能是幸逊的人,也可能不是,不确定就不下判断。苏子信明天开始学出剑——好事,但不能急。邓全还在盯着她——保持现状就好。
四件事,两件需要继续关注,两件维持原状。
苏娥皇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纸上映着月光,枣树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前世她每天都在算计、谋划、争抢,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今生她才发现,有些日子就是用来等的。等苏子信长大,等局势明朗,等幸逊那边的牌先亮出来。
等的时候并不好受。她的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像猎人蹲在草丛里,看得见猎物但不能动。
但她忍得住。
前世忍不住,这一世忍得住了。
这大概就是重生唯一的好处——活过一次的人,知道冲动的代价。
窗外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又短又急。然后是一阵虫声,密密匝匝的,像细雨打在叶子上。
苏娥皇闭上眼。
明天卯时,苏子信要学出剑了。
她有点想去看,但不能去。她不能出现在前院马厩附近,那会引人注意。只能等苏子信来报信。
等。
又是等。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