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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苏娥皇没坐到绷架前。

今天不绣——看。

绢面铺在桌上。十六笔的草稿。干、右枝、左枝、两条根、一个瘤、八片叶、一条土坡。

苏娥皇端了碗粥坐在桌边——边喝边看。

右枝。五片叶——三正两翻一卷。卷的那片在最外面——叶尖往里弯了一点。昨晚画的时候觉得对——今天早上看,弯的弧度大了。叶尖卷得太紧了——像攥着拳头。树叶的卷不是攥拳——是风吹过去叶子弹回来弹到一半的样子。弹的——松的。不是攥的。

苏娥皇拿毛笔蘸淡墨。在卷叶旁边重新画了一笔——弧度浅了一点。叶尖弯了但没收回来——像伸出去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

嗯。这个弧度。

把原来那笔用湿布轻轻蹭淡了——不能全擦掉,绢面吃墨。淡了就行——到时候绣的时候认新的那条线。

左枝。三片叶——三正。昨晚画的时候觉得三片都正面朝上没问题。今天看——太整齐了。三片全正、方向全朝上——像排好队站着。树叶不排队——就算没有风,叶子也不会全朝一个方向。有的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有的正、有的微微侧了一点。

苏娥皇把左枝第二片叶改了——从正面朝上改成微微侧了五分。不是翻——是侧。侧了以后叶面窄了一点——看起来比第一片和第三片小了半圈。三片叶不一样大了——不齐了。

不齐才对。

苏娥皇退后看。

瘤。昨晚画的不规则圆——鼓出来的。今天看——位置对,大小也对。但圆的边缘太圆了。树瘤的边缘不圆——是一团一团鼓出来的,像几个小包挤在一起。

苏娥皇在瘤的边缘加了两个小凸起——左上角和右下角。圆变成了不规则的疙瘩——三四团挤在一起,有的大有的小。

嗯。

土坡。昨晚画的微微起伏的一条线——左低右高。今天看——太均匀了。起伏的弧度像波浪——一上一下,太规律。土坡不是波浪——是地面。地面的起伏是随机的——这里高一点、那里凹一点,没有节奏。

苏娥皇把土坡的线改了——右边多加了一个小凹坑。凹坑不大——但打破了均匀的弧度。土坡变得不那么像波浪了——像真的地面,走着走着脚踩到一个坑。

四处改动。卷叶弧度、侧叶角度、瘤的边缘、土坡凹坑。都是小的——每一处改了不到一分。退后看整幅——跟昨晚的十六笔没有大变化。但细看——活了一点。

苏娥皇把粥喝完了。


上午。继续看。

苏娥皇把绢面竖起来——靠在窗边。退到屋子中间——隔了五步远。

帕子是近看的——拿在手里看。绢面不一样——绢面大,要退后看。近看和远看不一样。近看的时候每一笔都重要——瘤的凸起、叶的卷翻。远看的时候笔触消失了——只剩轮廓。轮廓对不对?

苏娥皇眯起眼。

树干——不直不弯的线。隔了五步看——这条线是整棵树的脊梁。干的方向决定了枝的方向、根的方向。干往右微偏——右枝也往右上、根也往右下散开。整棵树是偏的——偏向右边。

是不是太偏了?

苏娥皇走到绢面前面——看了看干的偏斜角度。

不算太偏——两三度。两三度在近看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远看才明显。远看的时候两三度变成了整棵树的倾向——树往右边长。

往右长是对的——右边有光。但光不能只从右边来。如果光只从右边来——左枝就不会往上翘了。左枝往上翘说明左边也有光——只是被干挡了一部分。

不改。两三度的偏——刚好。不是被风吹歪的——是自己的重心偏了一点。树的重心不在正中——右枝比左枝重,右边叶子多、重心就偏右。

苏娥皇又退回五步远。

轮廓——一棵偏右的树。根在左下方露出来、干在中间微偏、右枝往右上伸、左枝往左横着再上翘。上面叶子疏——八片。

疏——好。远看的时候密的东西变成一团——看不出细节。疏的东西远看还是疏——每一片叶都分得开。


午后。苏子信回来了。

裤腿湿了整截——不是溅的,是站在水里练的。鞋底磨出了一条白印——石头硌的。脚趾没破皮——进步了。

"今天练什么?"苏娥皇问。

苏子信蹲在井边冲脚。"湿石头上出剑——连着练。"

上次说处理了三成——十次出剑七次要蹲。

"今天多少?"

苏子信想了想。"五成。十次出剑——五次站着出完,五次要蹲半下。"

"蹲半下?"

"不是全蹲——膝盖弯了一点就稳了。上次是蹲到底才行。今天蹲半下就够了——重心下去一点、脚底多贴了一分、就稳了。"

从全蹲到半蹲——进步在减少幅度上。不是站稳了不蹲——是蹲的幅度越来越小。从蹲到底到蹲半下——下一步大概是膝盖弯一弯就够了。

"程先生怎么说?"

"程先生说——'水涨三分你就高三分,不是水不涨了你就不长了。水退了你也跟着退——退不丢人。'"

苏娥皇"嗯"了一声。退不丢人。蹲下去不丢人——蹲下去是为了不摔倒。不蹲——硬撑着——撑不住就摔。蹲了——让了——让完了再站起来。

"出剑的感觉呢?"

苏子信搓着脚底的白印子。"出剑的时候——脚底在滑。但滑的方向跟出剑的方向不一样。出剑往前——脚底往后滑。两个方向的力同时走——以前觉得矛盾。今天试了几次——不矛盾。出剑的力是上半身的——脚底的滑是下半身的。上半身往前推、下半身往后退。两股力对着——中间就是腰。"

"腰?"

"腰是连接的地方。上面往前、下面往后——腰在中间转。像门轴——门往一边开,门轴不动,但在中间转着。"

腰是门轴。苏娥皇想了想。

绣花——手腕是门轴。指尖往前推、手掌往后压——手腕在中间转。推和压的力都经过手腕——手腕转的角度决定了针的方向。手腕歪了——针就歪了。

"今天有一次——"苏子信从井边站起来。"第七次出剑。脚底在滑、腰在转、手在推——三个同时。我没想——身体自己做的。出完了以后脚底停了、腰停了、手停了。三个同时停。程先生在旁边看——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有。'"

有。苏娥皇看着弟弟。

有了——那个东西有了。不是每次都有——十次里有一次。但有了就说明身体知道怎么做了——剩下的是练。从一次到两次、到五次、到十次。

"程先生还说——'有了就不会丢。忘了也不会丢。身体记住了——比脑子记得牢。'"

身体记住了。苏娥皇想了想她的手——六块竹帕、一块梅帕、一个芍药香囊。几百针下来——手指记住了。进针的角度、拉线的力道、收针的节奏——不用想。手指自己做。

苏子信擦了脚穿上鞋。"姐,今天没绣?"

"没绣。看了一天图样。"

"改了?"

"改了四个地方。都是小的。"

苏子信"哦"了一声。没问改了什么——他知道姐姐改的东西他看不出来。


傍晚。

苏娥皇把绢面卷起来。

看了一天——改了四处小的。够了。再看下去就会越改越多——改到最后连骨架都想动。不能动骨架——骨架昨天定了。今天只改皮肉。

苏娥皇站在院子里。

高恒说画好了他想看。

草稿——算画好了吗?

十六笔加四处修改——还是墨线。不是针线。颜色没定、针法没定、线的粗细没定。但——形定了。树长什么样——定了。

苏娥皇想了想。

他说想看的是图样——不是成品。图样就是草稿。草稿——可以给他看。

她拿了绢面。出门。


云锦绣庄。

陈掌柜在柜台后面——理丝线。看见苏娥皇进来抬了一下头。

"没带帕子?"

"没有。今天——找高恒。"

陈掌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理线。

"他在后面。"

苏娥皇从柜台旁边的侧门走过去——第一次走。平时只在前堂交帕子。侧门后面是一条短过道——青砖地、白墙。过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

松烟墨味——浓的。从半开的门里漫出来。

苏娥皇在门口站了一下。

门里面是一间屋子——不大。靠窗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宣纸。纸上是画——画了一半。墨瓶、笔洗、镇纸。窗户开着——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案上。

高恒站在案前——侧身。右手执笔——笔悬在纸上方一寸,没落下去。左手按在纸的右下角——按着。衫子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手臂。手臂上没有墨渍——今天画得干净。

他在想——笔悬着不落就是在想。想下一笔落在哪里。

苏娥皇没出声。

高恒的笔落了——从纸的中间往右上角拉了一条线。不快不慢——匀的。线从粗到细——笔尖从侧锋转到中锋。一条线——山的轮廓。山脊。

他画完这一笔——抬头。

看见苏娥皇站在门口。

"来了。"他说。不惊讶——像知道她会来。

苏娥皇走进去。屋子里墨味更浓了——混着宣纸的草味。

"你画好了?"高恒放下笔。

苏娥皇把手里的绢面卷递过去。

高恒接过——没有马上打开。他把案上的宣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然后把绢面展开——铺平在案上。

他没说话。

苏娥皇站在案的另一边——隔了一张案的距离。

高恒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树根开始——往上。两条根、一条干、右枝、左枝。到瘤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瘤旁边改过的痕迹。瘤的边缘加了两个凸起——原来的圆弧被蹭淡了,新的疙瘩线叠在上面。

他的目光继续往上——右枝五片叶。在卷叶那里又停了一下。两条弧线——一条蹭淡的、一条新画的。卷的弧度改小了。

他看完右枝看左枝——三片叶。第二片侧了。

然后看土坡——多了一个凹坑。

他看完了整幅——退后半步。眯起眼——远看。

苏娥皇等着。

高恒说话了。

"改了。"

"嗯。四个地方。"

"卷叶松了。"

"原来太紧——像攥着。"

高恒"嗯"了一声。"瘤也改了——不圆了。"

"树瘤不圆。是一团一团的。"

高恒又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案上——没碰绢面,在绢面旁边的案面上点了一下。

"左枝第二片——侧了。"

"三片全正太齐了。"

"嗯。"高恒收回手指。"齐了假。"

齐了假。三个字。苏娥皇听着——他用三个字说了她想了一上午的事。三片叶全朝一个方向——像摆拍。侧了一片——像真的长在那里的。

高恒的目光从绢面上移开——看着苏娥皇。

"骨架好。"他说。"枝的走向——右枝够光、左枝绕路。看得出来。"

苏娥皇没答——等着。他不只是来夸的。

"叶子——"高恒想了一下。"风从左来——右翻左静。这个对。但——"

他停了一下。走到窗边——手指指着窗外。

窗外是巷子对面的一棵槐树。老槐——干粗、枝多。下午的风从西边来——槐树的叶子在动。

"你看。"高恒说。"风来了——不只是叶子动。枝也动。细枝。"

苏娥皇看过去。

槐树的粗枝不动——粗的扛得住。细枝在晃——微微的。不是大幅度的摇——是颤。风过去了细枝还在颤——像拨了一下琴弦,弦在振。

"你的图上——叶子有风,枝没有风。"高恒转回来。"右枝是粗枝——可以不动。但右枝末端细了——细的地方可以颤一点。"

苏娥皇看了看图上的右枝。

右枝从干上分出来——粗的。往右上方伸——渐渐变细。末端最细——叶子从末端长出来。末端——可以颤。

"不用改线条——"高恒说。"绣的时候处理。末端的针走得不那么直——微微抖一下。像手抖了一下——不是真抖,是让针走出颤的感觉。"

微微抖一下。苏娥皇记住了。

高恒走回案边。又看了一遍整幅。

"还有一个。"他说。"土坡。"

"土坡怎么了?"

"土坡上——树根从土里出来。根和土的交界处——现在是一条线。根在上面、土在下面。"

苏娥皇看了看。是一条线——根的轮廓和土坡的轮廓在交界处合成了一条线。

"真的树根——"高恒说。"根和土不是一条线分开的。根扎进土里——有的地方土盖住了根,有的地方根拱出了土。交界处是交错的——不是一刀切。"

交错的。苏娥皇想了想。

根从土里伸出来——不是整根露出来的。有一段在土上面、一段钻回土里、又一段拱出来。像蛇在草里游——时隐时现。

"这个——要改线条。"高恒说。"根的轮廓在土坡交界处断两下——断了的地方就是根钻进土里的地方。"

苏娥皇点头。这个要改——回去改。

高恒把绢面轻轻卷起来——卷的方向跟她卷的一样,画朝里。递过来。

"形好。"他说。"骨架撑得住。叶子疏——对。改的四个地方——都是对的方向。"

苏娥皇接过绢面。

"枝梢颤、根土交错——记住了。"她说。

高恒"嗯"了一声。

苏娥皇转身往门口走。

"苏姑娘。"

苏娥皇停了步。他很少叫她——平时都是直接说话,不带称呼。

"下次画完了——还来。"高恒说。他拿起了自己的笔——笔尖对着宣纸上那条山脊。"我也在画。"

我也在画。苏娥皇看了他一眼。

他的案上——宣纸上一条山脊线。也是画了一半的。他也在想下一笔落在哪里。

两个人——各画各的。但他想看她的——她也看到了他的。

苏娥皇出了门。


夜里。石榴树下。

苏娥皇把绢面铺在桌上——灯光下。

改两处。

第一处。右枝末端——不改线条。在末端最细处的旁边画了一个小记号——"颤"。提醒自己绣的时候针走到这里要抖一下。

第二处。根和土坡的交界处。苏娥皇拿毛笔——在右边那条根上加了两个断口。根从土里出来——第一段露着、第二段钻回土里一点、第三段又拱出来。三段根——两个断口。断口处的土坡线连着——根在断口处被土盖住了。

苏娥皇退后看。

根——时隐时现。像她说的蛇在草里。不是整根暴露——有藏有露。藏的地方让人想:土底下的根有多粗?往哪边扎?

少——但想得多。

左边那条根也改——加了一个断口。一段露着、一段被土盖住。

两条根。三个断口。

苏娥皇退后看整幅。

十六笔的草稿加上今天的修改——形变了。不是大变——是活了。卷叶松了、侧叶歪了、瘤不圆了、土坡不匀了、枝梢要颤、根和土交错了。

每一处都是"不整齐"——不整齐才像真的。

苏娥皇把绢面卷起来。

明天——定颜色。墨线变成色线。灰褐的干、青灰的枝、深绿浅绿的叶、土黄的坡。

但今天——形定了。

高恒说形好。骨架撑得住。

苏娥皇吹了灯。

窗外。风过石榴树——叶子在响。

她听着。

叶子响的不只是声音——是颤。风过去了叶子还在颤。高恒说的——细枝在颤,像拨了琴弦。

她的树也要颤。

苏娥皇闭了眼。